“那在你眼中，女子才是人，男子便不是人吗？”
面对公西月不太友善的问话，刑义芳并没有慌。
“启奏陛下，在陛下眼中，男女皆一样，皆是陛下的子民，但在学生眼中并不是这样。
男子生来便享有许多特权，而女子生来便低人一等，学生作为女子，想努力改变这一现状，让天下的女子可以多一些自由、多一些幸福。”
公西月沉默了一下，这个刑文芳，还真是口不让人、语带机锋。
“你的文章朕刚看过，朕想问你，明明有那么多方法和措施可以提高女子地位，为什么你提的是那三条建议？”
“启奏陛下，这三条建议并不是学生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之前与人讨论过才得出来的结论。”
“学生年少时最痛恨男子三妻四妾，认为天道不公，为什么男子可以左拥右抱、而女子却要替他们养他们与旁人所生之儿女？
那时便想着，等哪一天自己有了权势，一定要努力废除这条规矩。
现在年纪大了，仍然很痛恨男子三妻四妾，但是便不再想着现在去废除这条规矩。不是我变怂了，而是我变得更理智。
因为这是社会制度决定的，因为男子掌控着话语权，所以可以随着他们心意制定规则，而男子掌权的局面短时间内不可能改变。”
第373章 殿试（四）
听着刑文芳并不激烈的话语，公西月问她：
“既然你仍然如此痛恨男子三妻四妾，那朕便问你，如今朕是女帝，朕掌握了话语权，完全可以废除这条规矩，你为什么不劝朕废除这条规矩呢？”
公西月问这话时神色平静，从她的语气和神色猜不出她心中真正所想。
“启奏陛下，非学生不愿，而是不能。”
刑文芳不为所动。
“如今陛下虽然贵为女帝，但满朝之下，只有区区几个女官，这天下，仍然是男子的天下，话语权看似掌握在陛下手中，其实不然。一旦触犯到绝大多数人的利益，那陛下的话语权便会失效。”
“而废除男子三妻四妾这一规矩便是触犯到了男子的利益，他们现在掌握着天下的话语权，他们不愿遵从的话，政令便如同虚设，而推行一条形同虚设的政令还不如不推行。”
“如果朕一意孤行一定要推行这条政令呢？”
刑文芳揖了一揖，“学生认为陛下不会如此做。”
见昭文皇帝等着自己往下说，刑文芳心下更定。
“自陛下登基后，所实施的政策都是有利于民生的政策，可见陛下心中是装着百姓的。但所有的政策都以稳健为主，说明陛下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如今社会男女不平等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而是几千年来形成的，先不说男子自认高人一等，就连许多女子，思想里也认为女子天生就低人一头，绝大部分的女子仍然依附着男子而活。
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去实施大的变革？而要扭转几千年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思想，需要的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百年、几百年。
因此，我们要提高女性地位是必须的，但手段却不能太过激进，只能先从个体出发，再以点带面，最后形成共识。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女性同样有了话语权，才可以进行彻底的颠覆。”
公西月看着刑文芳，她所说正是自己所想。
“你之前说这些想法不是你这一个时辰之内想出来的，而是之前与人讨论过才得出来的结论，那你是与何人所讨论？”
“启奏陛下，学生是家中幼女，因是父母晚来生子，因此对学生甚是宠爱，学生自小就如同男子一般学习，这是学生之幸。
学生有两个姐姐，年纪大学生不少，聪慧也胜过学生不少，但她们远没有学生幸运，虽也跟随家父读了些书，但日子远没有学生过的惬意。
学生这些想法就是平时与两位姐姐以及与她们一般聪慧但又受着拘束的其他姐姐们讨论所得。”
“那你为什么会把立女户列在了第一条？”
面对昭文皇帝的提问，刑文芳更是恭敬。
“学生之所以把立女户列为第一条是有讲究的，学生认为，想要提高女子地位，首先要给其权利，而女子可以独自为一家之主，就是给了她权利。
而且立女户与男子的所得利益并不冲突。”
“那如果朕同意推行你所列的几条政策，你有把握推行得下去吗？”
刑文芳神色肃穆，“假若陛下给学生这个权力，学生必尽一生之力为天下女子谋福利，至死方休！”
公西月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朕希望你记得今天的话，不忘初心。”
和刑文芳说完这句话后，公西月朝着公冶胜道：“公冶大人，朕将刑文芳分派到你户部任正五品郞中，负责推行女户一事，希望你大力支持她。”
公冶胜只好出列：“微臣遵旨。”
公西月又看向刑文芳，“朕任命你为户部正五品郎中，负责推行女户一事，有事情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向户部白芷大人请教，她也是女子，会支持你的。
还有，今科还有位女进士于广萍，朕赐她七品官职，将她给你做助手，她年纪还小，见识略有不足，但人还不错，你用心带带她。”
刑文芳这才心服口服，跪下行了个大礼：“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必将尽一生之力为陛下及天下女子尽心竭力。”
公冶胜却在一旁愁眉苦脸，这下好了，今科两个唯二的女进士都进了自己的户部，朝堂上（不算皇宫、太医院）一共六个女官员，户部占了一半。
其实如今在朝廷做事的女子并不只这六人，但其他人均没有品级（七品及以上）。
……
最后，进士的名次公西月并没有擅自做主改变，而是根据查永浩和两位副主考官的意思定的，综合了会考与殿试的成绩，这是对查永浩的极大信任与肯定。
本次科考一共取进士八十名，其中一甲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取七名，余下的七十名就都是三甲了。
贺兆林位列二甲第三名，刑文芳位列三甲第五名，于广萍位列三甲第六十二名。
刑文芳三甲出身能得到一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职位已经是昭文皇帝极大的恩赐，一般来说，就是一甲三人最高也就是这个待遇。
不过，公西月将刑文芳在殿试时所作的策论以及昭文皇帝颁发的新政同时张贴公告天下，内容有三：
一、朝廷开放女户政策，凡是女子想独立门户者均可申请设为女户，女子为一家之主。符合条件者可以是未婚单身女子、和离或被休弃的女子、孀居女子、招赘入户的女子；
二、朝廷支持女子出外就业，无论是否成亲嫁人，所获劳动收入允许其成为私产；
三、家中儿女均有继承权。
家中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者，其财产归属女儿所有，族人不可强占；家中有儿子与女儿者，根据父母意愿进行财产分配，如果父母没有特别遗愿，女儿可以继承家中五分之一的财产。
这三条新政之下又有不少细则，不一一细述。
这三条新政与刑文芳策论所提建议一致，这就让所有的考生们认为刑文芳能得到正五品的户部郎中是昭文皇帝对她的奖励，并不以为是昭文皇帝赏罚不公。
其实公西月早就想实施这几条新政，只是一直没找到很好的契机，这一次，刑文芳所提建议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那就趁机推了出来。
至于把功劳挂在刑文芳身上公西月并不计较，她要的只是国泰民安、百姓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第374章 赐婚（一）
天命六年五月
五月的中原皇城渐渐有些热了，公西月下朝后喜欢去临华宫的水阁。
这一天，处理完朝事后，她依然去了水阁。白英刚给她泡了壶新茶，姜开言就来了。
公西月将手里的书放下，这是为了珠珠的事，开言给自己答复来了。但她故作不知，问道：“放学了？”
“还没有”。
姜开言行完礼后一屁股在公西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拈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公西月也不催促他，“那是你又逃课了？”
姜开言咽完糕点才开口说话，“下午是琴艺课，姑姑你也知道，就我那水平，还是不要去污染别人的耳朵了。”
公西月故作不知，“你的琴技很差吗？我怎么记得你每次都是中等的成绩？”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吗？”
见公西月一直不问自己来意，姜开言只好先开口，“今天侄儿是有事求姑姑的。”
公西月心下一笑，终于忍不住要说正事了。
“什么事？”
“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事。”
见公西月一脸不解的样子，姜开言也不知道他这个姑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假装的。
公西月假装想了一下，才装做恍然的样子，“你说的是珠珠的事情？”
“就是珠珠的事情。我想明白了，我喜欢珠珠，我想和她成亲。”
公西月严肃道：“你真的想明白了？”
“是。”姜开言也认真做答，“虽然日后如何我不敢保证，但此刻我非常清楚，我喜欢她，想要和她成亲。”
“什么是日后如何不敢保证？”
公西月并不是太明白姜开言所说这话是何意，假若是辛湘玉在这里，她肯定会问一句：“二公子，你知道A吗？”
姜开言这爱情观太现代了。
姜开言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会让自家姑姑不高兴，但他还是想坦然说出他的真实想法。
“姑姑，我不知道你和昭王的感情是怎么样的，但我对自己并不是很有信心，我现在的确是喜欢珠珠，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喜欢她。”
公西月有些生气，“你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那还是不要耽误珠珠了。”
“姑姑”，姜开言认真地看着公西月，“其实我也可以和你说我会一辈子喜欢珠珠，但我并没有那样做，是不想骗你。”
公西月沉默不语。
“姑姑”，姜开言恳切道：“虽然我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喜欢珠珠，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娶了珠珠，必定会好好待她，就算有一天我不喜欢她了，也会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公西月还是没有出声。
姜开言继续好言好语地劝说：
“姑姑，殿试那天我听了你和刑大人的对话，知道你是非常讨厌男子三妻四妾的，但世道就是如此。不说其他人，就是满朝文武官员，你看看有几户人家是没有妾室的？”
公西月冷着面孔，“你父亲就没有妾室。”
“父亲是没有妾室，那是因为他很喜欢母亲，一直都很喜欢。他知道纳妾会让母亲伤心所以从不考虑这个问题。
假若我也一直喜欢珠珠，我也不会纳妾，不会让她伤心。但假若有一天我不喜欢她了，你难道让我和她一直虚情假意地和她相对？”
公西月想开口说：“你不喜欢她了就和离”，可是，公西月知道那样说是错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自己一样，没了感情都能和离。
所以说，还是这个世道不公，对女子不公。
像姜开言他们这些男子，不喜欢了可以纳妾，可以拥有新鲜而娇嫩的女子。而作为女子，要么忍受、要么和离。
公西月第一次生了姜开言的气。
姜开言知道公西月生了气，但他还是努力劝说她。
“珠珠是按世家大族的宗妇标准培养的，她无论嫁给谁都不能保证对方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也不可能和离的。
她嫁给别人还不能保证别人对她好，至少她嫁给我，我能保证一辈子都对得起她。而且，我现在很喜欢她，会一心一意对她。”
公西月还是沉默不语。
姜开言只好使用杀手锏，“你要是不同意我和珠珠的亲事，难道你要看着我打一辈子的光棍或者妻妾成群、家宅不宁？”
“怎么会？”公西月嗤笑道：“说不定你明天就喜欢上另一个人了。”
“那个不会。”姜开言又摆了一副认真的面孔，“你知道我的秉性，如果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会一直念着。”
公西月一听更烦了。
“你先回去，我要好好想想。”
姜开言知道公西月是真的生气了，也不再多言，告辞退出。可是他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去找了司屹。
他将自己和公西月的对话复述给了司屹听：
“姑父，其实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姑姑会不高兴，甚至还会厌了我，但我还是说了。一是不想骗姑姑，二来是想让姑姑明白，这世道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