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非晚这时才意识过来自己不过穿了一套素白中衣。虽然她裹得严严实实,可这个时代的人素来不会用这样的形象见人。而她,因为装石狗子装惯了在营中时时常穿中衣示人,几乎忘了这些规矩。此时察觉过来便立马想到言蹊在此可方才这两位姑娘谁都没有提醒过自己。
不过时非晚因为不介意便也没多想,刚要去伸手接衣,便听龄龄道:“不穿那套,换一套,我也选了。”说着也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来。时非晚一看就汗颜了,忙摇头道:“不要。”
便立马接过了言歌手里那套。龄龄不满的瞪了过去,“真是没眼光,我本还想着你一定敢穿呢,这套可贵着呢。”
时非晚懒得理她,这时已经直接套起了外衣来。不过是套个外衫她也没觉得需要避着任何人,只言蹊见此还是忙道:“我出去瞧瞧。”
“装君子,姐姐这般时可没见你避着。”龄龄斜眼鄙视起言蹊的背影来。
言歌忙替哥哥回道:“我哥哥以为你是弟弟。”
时非晚在二人的争吵中很快穿好了外衣,这才朝外走了去。只行至外边时瞧见那阵仗立马吃惊道:“这是做什么?”
只见得此时庭院里,季将军竟是十分郑重的跪在了地上,背上还背着一根荆棘绳,而且……咳,只薄薄的罩了一层中衫。
“县主!”
季将军瞅见时非晚女儿身的装扮时愣了下,随后一双精眼朝不怎么敢往时非晚身上瞧的言蹊望去了一眼,这才又面向了时非晚,竟是忽然朝她磕了三个重重的头,吓得时非晚都开始觉腿脚哆嗦了。只听得季将军立马说道:
“县主,末将是来负荆请罪的。先前不顾县主安危,让县主以身犯险,差点铸成大祸,致苏老将军唯一的外孙女陨命。此全是末将之过。末将请县主赐责!哪怕是将末将打死,末将也绝无怨言!”
季将军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惊得时非晚差点没站稳。
末将?此乃下级面对上级的称呼,季将军虽是漠州副将,可却是个有将军封号的。时非晚一个小小县主哪能承他“末将”二字?更别提如此隆重的下跪了。
不过,时非晚到底不笨,很快便想清了缘由来。季将军这声“末将”,其实只是尊苏老将军而已。因他,主要是想对苏老将军请罪。此时这般隆重的下跪,也是因苏老将军而对时非晚赔大罪。
时非晚是苏老将军的外孙女,季将军能不知么?
他知,可他之前还是接受了时非晚的提议,让她主动去引呼延炅入局了。而且,人家还只是一个女子!
季将军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满身冷汗,想着这位主要是死了,他会直接自刎去面见苏老将军的。可……可当时怎地就应下了?许是她再三保证她可行而且不会有事,许是因战事太急泰城南门一破他就急需挽回一些什么,许是因慧安县主是石狗子,又许是……他心底里其实觉得那个法子是真正好,慧安县主一定能够吸引呼延炅的注意力,而于他而言大局的确乃为最重……
不过,不管如何,此时回想起来,季将军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其实他觉得当时要不是被泰城被破的消息绕得心境烦闷,此时再让他选择的话,他不一定能那么果断的做出那个选择。
时非晚当然不比大局重要。
可苏老将军的外孙女比呼延炅的命绝对更重要!时非晚不知道,当初挟持她的呼延炅,若用她来同漠州军换一条生路,其实,漠州军绝对是会应下的……她低估了苏老将军在军中人心底的地位了!
“县主,请责罚!天虞沟一伏全依赖于县主以身犯险,县主乃是苏老将军唯一的外孙女,末将确实是一混蛋。如今战打完了,末将便是自刎谢罪也不为过。只要县主应一声,末将无论什么责罚都可。”季将军见时非晚久不应声,再声说道。
他当时其实也相当的矛盾,一面是时非晚的身份,一面……确确实实是赤,裸裸诱,惑他的大局!
季将军此行也可谓是全把脸给豁出去了。他方才这幅模样是从大军面前走过了的。而现在又当着言蹊龄龄言歌这等小辈的面,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小晚,可打!”龄龄那头已在支招儿了:“打死确实不过分。”
言歌也不言语,想来也赞成龄龄之意。言蹊神色异常肃然,季将军虽是他前辈又照拂他多年,此时竟不见他多替他说一句话,冷漠又疏离甚至愤怒的神情也已彰显了他的态度。
时非晚却只觉得麻烦,道:“我若是慧安县主,这鞭子我就抽了。不过,我是石狗子,石狗子只任军令,我既是兵,那些事便是职责所在。将军不必如此。”
季将军立马回道:“县主不管有多少个身份,是苏老将军的外孙女无疑,此责定得罚下来!更何况今儿在我这您还差点遭了刺杀。你一定得罚,否则……”
否则,季将军觉得自己没半分?脸去见苏老将军了。
“好,那便罚你替我做点事。你先起来。”时非晚觉得这么个前辈在自己面前“您您您”的称自己实让她有些折寿。
季将军没起,只道:“县主请说,只要能做到的,末将一定遵之。”
“第一,想个法子让我顺利从这儿脱身离开。”时非晚说。
哪想这话刚落就见得季将军拍了拍手,道:“县主放心,末将早有准备,县主请看!”
拍手声之后,季将军竟是朝庭外大声喊了句“进来”,接着,时非晚就见一个妙龄女子走了进来。
“把面纱戴上。”季将军对那人道。
那女子立马将面纱戴了上。
季将军接着道:“县主诈死定是因有苦衷在,不便现于世。所以末将这三天便替县主做好准备了。此女是末将寻来的,身形与县主极其相似,容颜虽有所不同,眼睛生得却很相似,以纱遮面,不熟悉县主的人定然分不出来。
县主若不需要她,末将便把她收走,随县主心意。县主若需要她,末将便将她送给县主。
到时候县主什么时候想离开这儿,便对外放出前去漠州探望苏老将军的消息,再由此女戴着面纱待在苏老将军身边,县主便可脱身在外,随意而行。这样,不管有多少人盯着县主,他们先会盯去苏老将军身边。而且,有苏老将军在,也难有人探得出来这个底!”
时非晚听到这早就在打量那女子了,见她戴上面纱后与自己的确有好几分相似,立马觉此是个好消息。
诈死不成,障眼法可以用吧?
让她用自己的身份去苏老将军身边待着。而自己再回到金州,到时候慧安县主同石狗子同时出现同时有消息,她便能藏得更深更久了。
“此法甚好。”时非晚忙道,心想季将军此人可真是敏锐又细腻。无需自己多解释,竟就从那诈死之局知自己不愿现身于世。
当然,他敢提此议,依赖于如今时非晚其实已经无罪了不敢有人直接捉拿她。最起码常太医那封圣旨过后明面上她已无罪。
“好,那末将便将她送给县主了。”
第404章慧安县主人美心善
季将军一听时非晚的选择,便猜着这女子大抵还有回军营里的意思,心中吃惊。他当然没立场阻她做任何事,只心中不免担心起她的安危来,问道:“县主是执意要去军中么?县主既有才,做个幕僚军师也可,战场实在太过凶险,你若出了什么事……”
“不了。我若是军师,无论布什么局都不会有人信是我所布?指定说我背后有人呢。”时非晚摇摇头,道:“将军听我此言便当明白,我野心大着呢。将军之前的许诺可得算数。”
季将军知她所指,又想着她做什么决定自有苏老将军插手,而自己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便道:“县主说的可是升官的事?”
“将军不是说了,若我立功,给我往上提一提么?”时非晚竟笑了下。
“县主放心,已经给石狗子记了头等功了。而且,将慧安县主援助的事也传了出去。我已给元帅写了举荐信,县主若执意回到军中,官位一定能升。”
时非晚等的就是这结果,这才道:“好。那我没事了,将军请回吧。”
“县主……”季将军没得到别的什么责罚心中一时过意不去,正欲再提,却见时非晚这时看了他一眼,道:“季将军若有此心,往后我还得仰仗将军照拂。”
季将军愣了下,只却立马想到了什么,忙回道:“县主且放心,我知县主乃是大仁大义之人,外人对县主定多有误解。县主今后若有需,可随意吩咐。”
“那我便牢记将军之言了。”
见她实在无意责罚自己,季将军这才站了起来,道:“县主,军中其他将士们是事后才知你涉了险,心中既感激县主大义,也羞愧于面见苏老将军。都欲前来向县主谢恩请罪,只他们一群大男人,也不好一个个来叨扰县主,因此,将士们听闻县主受伤了,不少备了一些小礼,待会儿会一一送到,还望县主莫嫌之。”
“嗯?”时非晚这下吃惊起来,只却还是点了点头。
季将军交待完后,因着时非晚要养伤的缘故那女子被他暂时带走了。只他走后未过太久,这院子中便开始被搬来了一件件的小礼,都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尤其是漠州以及泰城的特产尤其之多,鸡蛋鲜花之类的竟然都有,不多会儿庭院里便被填得满满的了,言蹊命人将东西搬去了别的地方,时非晚才觉眼前清净了不少。
太夸张了!
东西全搬完后,时非晚脑子里立马便想起了言蹊当初进漠州城时,满城的百姓们一遇到他就跑去给他献花献鸡蛋献腊肉的场景。
“你不必觉得受不起,他们是自愿的。都知道你是苏爷爷唯一的也最念在心上的外孙女,苏爷爷从不受这些,见着你,可不是都念着苏爷爷的好心甘情愿给他的外孙女一些善意呢。”
言蹊见时非晚一副惊吓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以后你若去漠州,这种事会常见的。”
时非晚哪会不知这些人的善意全得益于自己是苏老将军外孙女这层身份。点点头便回道:“若是不打战,这儿可真好,可比京都舒服多了,规矩也不多。若是能长居漠州,定会相当惬意。”
言蹊听此眼神亮了亮,“你喜欢这儿?”
“自然喜欢,以后定要带世子爷来此。”时非晚眼底浮起几分思念,心想着擎王府那么复杂的地方,只怕外公不会喜欢自己进擎王府。
这般一想,便不由得出起神来,忍不住的开始想起了岑隐此时的生活状态来。只回神之时,院中已是不见言蹊了,独龄龄言歌神色难言的瞅着门外……
……
时非晚因着身上伤势的缘故,便暂时先安心留在了这琅琊山下养伤。
琅琊山的房舍不多,其他战士们多住的帐篷营寨,因此时非晚养病期间少见着其他军中人,倒是暂过了一段闲日。
只不过,她这儿闲,如今那外边,可是相当的不闲。
慧安县主诈死,而且,还亲自引敌入局援助漠州军的消息一传,曾关注过那些京都八卦的,立马又被吊起了胃口来,直直的开始惊叹起了这女人身上故事的延续不绝来——
竟然还有后续!
怎地这么复杂!
怎地还闹了一场诈死?
这事儿奇怪呀!诡异呀!
但一奇怪,自然就吸引人去琢磨。于是,大伙都开始回想起了慧安县主诈死的消息是在何种情境之下传出来的:
好像是,慧安县主用了一份空白圣旨给自己脱罪后,就传出了此消息。说什么她乃是擎王妃的人无意杀害的。
诈死的目的,好像能猜到了——
定是那位擎王妃容不得慧安县主,而擎王世子又实在舍弃不了,因此为了平衡她同母亲之间的对杀关系,才替县主设了此局!
还有:慧安县主如今在京都似乎人人喊打,擎王世子大抵还有给她解少麻烦之意。
嗯嗯,这些不难理解。
但难理解的是——
慧安县主怎地会出现在北方?听倒是听说是去寻苏老将军的。她如今无倚仗去寻苏老将军倒也说得通。
不过……若她是圣莲宫的逆贼,怎么不去寻圣莲宫做倚仗呢?老将军乃是忠于朝堂的人,慧安县主若有异心,怎地可能去寻苏老将军,怎地可能去援助漠州军?
逆贼?
不像呀!
有逆贼为了帮助漠州军,以身涉险,用自己引敌入局,差点葬送了自己还落了一身病根的吗?
有逆贼能得漠州大军如此信任不疑的吗?
此事可是相当的奇怪!
只不过,若不是逆贼,当初京都那些事儿又怎么解释?
不是她与圣莲宫勾结,要杀天成郡主吗?难不成她身上还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