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将马上那人狠狠一拽,银刃看也没看的往旁一扫,一个士兵便咽了气倒在了地上。时非晚身体再往后一划,又落至了另一匹马下。银刃迅速刺向上边以及侧面的马儿,两匹马同时划倒,上边的士兵也同时摔了下去。这一摔,竟是硬生生的成了为她档枪的盾牌。北戎兵自己的队伍中便有好几人被他们给摔撞了下去。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时非晚的这些举动引得北戎兵更为的疯狂了。如此一个生命力顽强的小强,今日不死,往后便绝对杀不死了!
于是为了不给她机会,北戎兵的马儿开始飞快的跳转起来。时非晚不再好寻地躲灾,某一瞬反倒是被一匹马狠狠地踩了下胸口,疼得她牙齿打了好几个颤。眼见着马儿的冲撞愈来愈快。她几乎已完全没有了空间逃窜。是的!不是她不够快,而是连给她发挥速度的空间也没有了!眼前全是人海与马海,狭小空间里几乎被抽空了氧,时非晚感觉胸口也开始窒息起来。
可是……她要活着!
她必须活着!
银刃仍旧在狠狠地扫着眼前的人海,视线透过人海缝,时非晚想看到外边的光线:想自那透过来的光里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已经支撑得足够久了,她一直还在相信着他们的……
“快,救元帅,救元帅……”
嘈杂的人声里,时非晚隐约辨出了几个楚兵的呐喊。但此时精疲力尽的她实在无法从声音估量楚兵们的距离了。一匹马再一次踩在了她的胸口,时非晚猛地吐了一口血。
这一踹实在是没有空间躲开了,时非晚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加上氧气不足,差点直接咽过气去。
然此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乃是她的视野里朝她踏来了愈来愈多的马足。四面八方全是,若是她全盛时期,她还能硬撑着扛一把让后往上边跳蹿再给自己谋一点空间,可此时……时非晚的体力实在是被消耗到了再也提不起这股气力的地步了。
难道今儿个真要亡在这里吗?
不……她扛了那么久,她相信她的救援军应已经到了!她是听辨不出他们的具体距离了,可凭着心里的计算估量,时非晚觉得……他们不应该还没到!
再撑一口气!
“啊——”时非晚朝天大吼了声,手中银刃与短刀同时横扫了出去,硬是又提起了一股气力使得朝她冲来的几匹马栽在了地上阻在了她身体前头。
这声嘶吼,为了让人听到她的声音。
但这一扫却也只是阻了几匹马而已,可她下侧的部位,依旧还有马……她的身体再次遭了一踩,也正是这时,那马上人刺出了一把枪,狠狠地抵在了时非晚的胸口,虽没刺中,可竟是硬扛着她护身软甲的承受力一直用着力将她定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
“阿石……”
只也正是这窒息之时,时非晚的胸口处还迎来了另外一枪。然而——
那枪不是来刺她的!而是挑起了她胸口的那支枪!
嗖……
枪尖被扫出,时非晚的窒息感减轻,随后便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卷了起来。此怔过后,她便感觉自己落在了一匹马的马背上。
满脸的鲜血遮挡了她的视线,便是小雨仍旧还在滴滴答答的下着,此瞬间她也完全看不清什么。
然而,只凭着感觉,只听着那声音,她便认出了马后那人来:沐熙!整个楚北军中,唯他一人,依旧如此唤她。
“还活着吗?”
身后已再无当初在京都时那点子公子气的儿郎声忽起,时非晚抬手摸了一把脸,忽然笑了,“放心,有你在,死不了了。”
“你可真够猛的,你可知你今日杀了多少蛮子吗?”沐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低哑,有些浑厚,有些喘息,也不知是紧张所致,还是疲惫所致。
时非晚唯一能听出的是,这听似寻常的一句话里,含着不少的庆幸。她能感觉到沐熙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侧腰上,许担心她摔下去。但也仅仅只是如此罢了,没有过分的情绪显露,亦没有过分将她锁扣在怀中的行为。
此一搂,乃为战友。
为受了伤的战友!
战争已经那么残酷了,如若能活下去,沐熙已不愿再去干扰什么,更不愿再给她以后的生活制造麻烦。因为幸福何等的不易得,他不愿再拆散她同岑隐。
同样……战争已经那么残酷了,活下去都已是奢望。若他有幸能活到最后,其他的……其实也都已经可以释怀了。
这世界很大,不是只有“情”之一字。若能活下去,天高海阔,没了她,他的前方依旧还有着路……
第502章战起(10)
“元帅还在,大家屠了这群蛮子为元帅报仇!”
时非晚又抹了一把脸,往后望去,发现方才围着自己的北戎兵大队已被楚兵大队冲散,两支队伍迅速的战在了一起。其中不少楚兵瞧见她安全上了沐熙的马便露出了兴奋又庆幸的神情。她活着,可北戎主将死了,阵型又几乎已全部凌乱想在楚军冲击之下再继续整队此已是不可能的事。这一战,胜负已毫无悬念。
“噗……”只也正是这时,时非晚狠狠吐出了一口血,差点自沐熙背上滑落。
“阿石……”沐熙紧张的抓住了时非晚的手,发现她的脉象尤其紊乱,顿时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唤道:“叫军医。”
“没事。”时非晚罢罢手。几个亲兵要来接她,时非晚固执的没有立马离开,目视前方,大声吹起了口哨。
那是马哨声,她在寻她的小灰。之前为了逃命,她只得将小灰弃在了战场。
“去寻元帅的马。”沐熙胸口一梗,便对着几个亲兵交待道。
“是。”
时非晚这时才收回了视线,眼眶有些发红,分不清是自己的情绪所致还是被血染所致,道:“大抵是回不来了。”被那样包围,又哪还能有命?
“嘘……”但也正是这时,时非晚竟是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马鸣。
时非晚身子僵了下,猛地侧过了头去,随后便见不远方的战场,一匹平平无奇的灰色战马正飞快的朝她跳跃而来。每一跃,竟能自不少人群头顶而过,不少北戎兵的箭追逐着它,然而有些被它一一避过了,有些,则被一些认出了那是时非晚马的楚兵给拦下了。
还活着?
时非晚以及沐熙还有一众亲兵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那样的情境之下,小灰还能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只要北戎兵有杀心,它便不可能活!可它还活着,唯一的理由就是北戎兵没有动手。
为何没动手,这原因众伙倒也能想得到。小灰是匹神马,便是比之呼延炅的战马也绝对不逊色。战场上杀敌,然后劫取敌方的战马跟兵器乃是常态。时非晚这样一匹宝马,北戎兵当然更想要降服而不是杀死。他们面对普通的战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小灰呢。
只可惜……如今他们怕是没有再降服小灰的机会了!
“回来就好。”
马儿灰快的跃至时非晚跟前时,许多沐熙旁边的亲兵感觉出了他们元帅的嗓音似乎有了点哽咽。
这一刻,他们瞧清了元帅的眼睛:那的确是红的,不是因血而染。
此还是时非晚头次在他们面前露出此类有些像是个正常人类的情绪。她平时看起来似乎比之军中的男儿还要冷一些。眼泪这种东西,在军中,便是儿郎们身上,也时常是有的。可不论是金州守城战,还是潞州泰城的夺城战,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不会崩裂的神情。
然而此刻,他们感觉到了元帅悲痛至了极点的情绪:此无关她是女儿身,无关性别,此不过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情绪。
这些情绪,不单单是为一匹马而流。
此是一种微妙又复杂的情绪。当你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的陨落只剩了你一个,可回头时,却又惊喜的发现那不远方还残留着那么一个可贵的生命时,大抵,有着正常血肉的人类都会产生这种强烈的情绪,许是悲痛,又许是庆幸,又许是某种道不明的繁杂。
是的,战友!小灰也是她的战友!
“元帅,快下来我给你瞧瞧。”此时,一名随军军医已提着一个药箱来到了时非晚跟前。尽管,这里其实还是在交战场。
“不用,我没事。”护心丹此刻似乎在体内发挥出了某股作用。时非晚虽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差到了一个极点,却也没感觉自己会就这样背过气去。抹了一把血,从沐熙身上抽出一壶水猛猛的灌了几口。等小灰行至自己跟前时竟是一跃便又一次坠至了小灰的马背上。
这较为宽广的空间已让她不再缺氧了,加上短暂的休息停滞,时非晚这会儿似乎又多了一股气力。尽管众人瞧着她嘴角还有着鲜血,然而那枪竟还是牢牢地重握了起来,道:“我还能战,随我一起,杀!”
“杀!”鼎沸的呼应声随着时非晚的呐喊而起。时非晚的马匹冲出,枪尖再次扫向一个蛮兵时,楚兵们的体内似乎骤然间被注入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强大力量。
疲与倦竟又一次消散了,士气完全在此时冲锋至了今日的最巅峰、最极点:元帅亲自涉险引诱敌军,才使得河天风一等能够刺杀北戎主将成功,后又刻意整乱了北戎的阵型,在被他们围剿中几临生死,如今只吊着最后一口气险险逃了生,这个时候……她竟,还能战!
关键是,她不过一个闺女啊!
说不清心底有多震撼,但此时在时非晚这种事迹的强烈刺激下,汉子们似乎觉得这会体内流淌的乃是滚滚冒着沸泡的鲜血。
“冲啊……”
战鼓与号角之声再起,此一刻,所有楚北儿郎们化为了虎,又似化为了不知疼痛的钢铁,勇猛又不知疲意的继续往前冲击……
“歇着点。”沐熙亦一马当先,随在时非晚身侧冲出,只挑翻两个蛮子时,忍不住的对时非晚说了声:“作用已起到了,别太逞强。”
时非晚又咽了一大口血,倒是听到了这声,心弦有些苦涩的略触了下:沐熙现在果然已经很了解她了!
是啊!她是能战,可她现在其实最好不要战,杀久了,鬼知道这般消耗会不会真被玩出人命来。
可时非晚自己承认:她的确是个不放过任何机会的将领!
自己是个女儿这种事她都用在了战场将之视为了提升士气的一环,那么,她又怎么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
她自蛮军之中逃生,北戎主将死,她还活着,此于所有楚军来说本就已是极大的士气鼓舞,此刻她若还能继续战,楚兵们的士气一定能被提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而此时,乃是蛮军士气最为低迷之时,她——强烈需要这种士气上的彻底碾压!
“杀啊……”时非晚战斗力减弱,可声音却开始喊得比所有人还大。
“撤军!”
北戎的四位副将早已觉察出了形势的不好,此刻齐齐打出了撤军的指挥。
然而阵型已乱,加上有楚军的缠绕,他们此时想撤军,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阵型的作用是很大的,好的阵型有秩,进有冲击空间,退亦有逃离空间。阵型一乱,撤军也已不易。
反观楚兵那头,这会儿各个是猛虎,况且阵型有秩,无论哪个方位几乎都处于最为有利的站位之下。此一战,北戎那头也已不得不承认:他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冲!”
接下来,一场弑杀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蛮兵最终只有二成逃了回去,剩余的,几乎全葬送在了这片矿野地上。
此战结束之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时分了。此时雨已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冷色调透着一股子荒凉味的无垠矿野之上,血尸遍布,弥漫着一股浓重又刺鼻的血腥之味。
今逢冬时,天是灰蒙的,空亦是灰蒙的,唯那地上乃是一片暖色血红!是啊!多艳的红色!那么的热烈,狂放,可为何,如此惹眼的暖色,点缀在这片冷色调的荒凉矿野之上,反倒越衬得它凄凉孤寂了呢?
此刻,残余的楚军兵马没有休息,整齐的站立在这片血色之前,凝望着前方那一眼似不见尽的红。
时非晚站在最前头,深深闭了下眼。再抬头时,手上的枪尖已狠狠插入了地面,道:“跪!”
一字落,膝一弯,便朝着眼前的荒凉血色跪了下去。
身后一众楚兵,哗啦啦的齐齐跪了下去,为眼前这群可爱的儿郎,为眼前这群最勇猛的战士,为眼前这群坚不可摧的灵魂……
“愿大楚后世,不忘勇士!等定了这楚北,我带你们……回家。”
时非晚埋头,对着前方磕下了三个响头。
身后一众儿郎一齐磕头。
再站起之时,时非晚已拔出了地上的利枪。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