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凌旭深沉地答应了一声。
郝可盯着他，过了半晌，一片死寂。
“凌思睿爸爸，你有没有这样的记忆，和凌思睿一起度过快乐时光，是在哪里度过的？”郝可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哦，那倒是有，以前一起修——”凌旭说到一半，被凌思睿踩了一脚。
“修？”郝可挑眉。
“修水管的时候。”凌旭沉声道。
郝可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们以前还修过水管？凌旭进城之后，不是立刻来到现在的单位，还有过一阵打零工的时光吗。
“我不喜欢修水管的时候，一点都不快乐。”凌思睿补充道。
凌旭看了他一眼，凌思睿缩了缩脖子。
郝可摸了摸下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
“你们两个，分别在纸上写五个地点，你们和对方度过过快乐时光的地方，空间，或是房间。”郝可从白板槽里拿出一根蓝色水性笔，递给凌思睿。
凌旭看向郝可，似乎在问，那我呢？我用什么写？
郝可瞅着他胸口的衬衣口袋，从刚才起，郝可就觉得那根东西和凌旭格格不入，因此有些好奇，想看看凌旭用它写字是什么样：“你不是有钢笔吗？”
那是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夹在衬衣口袋外缘的银蓝色边缘闪烁着神秘的光辉。
凌旭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夹了根钢笔，不过，这钢笔不能随便用，用了就要让人失忆，他面无表情地说：“没墨了。”
“呵。”郝可心中想，果然，是别在那里装｜逼用的。
他回身给凌旭也拿了一支黑色水性笔。
“现在，来写写地点吧，你们各写各的，不要看对方写的。”郝可把教鞭别在手上，背着手，催促两人开始。
凌思睿拿起笔，刷刷在纸上写起来。
凌旭盯着纸看了一会儿，似乎不知如何下手，他抬了抬眉毛，故意弄出抬头纹，然后伸手去挠。
郝可背着手走到凌旭旁边，凌旭赶紧把手放下来，拿起黑色水性笔，在纸上点了一个硕大的黑点。
郝可：？？？
凌旭偷瞟了一眼旁边凌思睿的“答卷”。
郝可用教鞭把他的脸转过来：“别看别人的！”
凌旭皱起眉头，一把抓住教鞭，有些恼火地盯着这个黑漆漆细溜溜还带点韧性的棍子。
凌旭在街上见过一次耍猴的，人类就是用一个鞭子抽猴子，让猴子做出各种规范的表演动作。
虽然不知道郝可手里拿的这是什么，但凌旭感到有些不快，他扯着教鞭，皱着眉头抬头看向郝可。
谁知，郝可的表情比他还凶：“松开，快写！”
在外面毁天灭地，大杀四方的大妖怪，就这样，为了完成小孩的家庭作业，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凌旭在纸上写出一个字：洞。
郝可松了口气，他会写字，还好，要不然从汉字开始教，郝可会疯。
十分钟后，凌思睿和凌旭都写完了。
两张纸放在桌上，凌思睿的是用蓝笔写的，凌旭的是黑笔。
蓝笔的字都小小的，可可爱爱的，一写写一溜，生怕不够具体。
黑笔则是五个大字：
洞
草
树
河
顶
看起来真是充满了山野趣味呢摔！
“这是什么？”郝可用教鞭指着凌旭的最后一个字。
其他的还能理解，顶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东西的顶？
“山顶。”凌旭补充了一个字。
“噢，就是说，你们曾经爬到山顶一起看风景，那很不错啊。”郝可也挺喜欢爬山的，有缆车的那种，如果让他吭哧吭哧往上爬，他会累死，敬谢不敏。他买的那件登山衣，后来被他当成了早上出去散步的防风服。
说起来，登山衣，凌旭还没有还给他。
“不，我们以前住在山顶，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外面抹上泥土和干草，可以防风。”说起故居，凌旭的话顿时多起来，眼里也微微泛起暖意。
郝可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能让凌旭产生正常人类情感波动的东西。
“住在山顶，是什么样的山？”郝可问，他从手机里分别调出S市近郊的山和黄山的图片给凌旭看。
凌旭指了指后者，思索了一下，补充道：“没有路，也没有人。”
郝可诧异：“那你们吃什么，不是，总该有个村子吧？有片地来种吧？”
凌旭点点头：“确实没什么吃的，周围的山猫、兔子吃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才出来。”
郝可震惊了，这哪里是在乡下务农，分明就是在荒野求生。
“附近山上有个烟熏火燎的地方，里面有几个光头，天热的时候带些人上来吃吃喝喝，天冷就走了。”凌旭继续说道，“我们有时会上那里拿些吃的。”
拿些吃的，郝可不想深究这个拿，到底那几个和尚知不知道。
这日子过的也太糙了吧！搁在任何一个别的家长说出这番话，郝可都会觉得他疯了，但是这番话从凌旭口中说出，郝可却——有点相信。
凌旭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由一个“顶”字可以推论，其他那些洞啊，草啊，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野生地点。
看得出来，凌旭确实是乐在其中，就不知道另外一位家庭成员作何感想了。
郝可看向凌思睿的答案：
郝老师家的床上
郝老师家的客厅
三年二班教室
郝老师带我吃过东西的食堂
一个通到山顶的山洞
……
郝可看着孩子的答案，有点心酸，敢情孩子最快乐的时光都是跟自己一起度过的？
这是有一个怎样的童年才会如此？
“凌思睿，”郝可说道，“题目是和家人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地点。”
“对，郝老师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凌思睿不假思索地回答。
“虽然老师很高兴，但这里必须写你和你真正家人共度快乐时光的地方。”
凌思睿瘪了瘪嘴，小手指指着最后一行：“那就这个吧。”
一个通到山顶的山洞。
很好。
至少有两个词都重合上了。
黑色字的：山顶、山洞。
蓝色字的：一个通到山顶的山洞。
郝可抱臂，俯视着凌家父子的答卷：“说说你们这个通到山顶的山洞吧，我们直接在白板上画设计图。”
凌思睿“咦”了一声，惊奇地问：“这个也可以吗？”
不是要花园洋房，游泳池那种吗？
他只是随便写上去，凑个数的啊。
“当然，”郝老师挥了挥他的小教鞭，“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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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凌思睿仍然有些担忧，“其他同学不会觉得奇怪吗？”
郝可拿起蓝色水笔，敲了敲黑板：“信我，其他同学不仅不会觉得奇怪，还会觉得——很羡慕！”
羡慕？
凌思睿不敢想，羡慕他吗？他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他的老破小，还是羡慕他的奇怪爸爸？
“关键就在于，你们两个都觉得那是很快乐的一段时光。”郝可冲凌思睿眨眨眼。
这时，他感受到旁边射｜来的目光，他的视野稍微往边上挪了挪，便发现凌旭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我干吗？郝可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好，好吧……”凌思睿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既然郝可觉得这样没问题，那就、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郝可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个山峰，表示群山，然后又把最前面那座山的轮廓勾勒出来，最后在山顶上画了一个小房子。
“基本结构是这样的吧？在群山之中，有一座山，是属于凌思睿和他的爸爸的……”
在群山之中，有一座山是属于乘黄部族最后两只大妖怪的。
其中一只年长些，一只年幼些，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又将去往何方。
除了彼此，没有别的生命和他们相似了，他们就是彼此最后的血缘亲妖。
年幼那只，从有意识起，就生活在这片山林中了，那时候，他还不会化形，是一只小小的狐狸状妖怪，每天呆在山顶那座石头垒起来的小房子里，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大，那么可怕，脚下的悬崖，远处的雪山，还有时不时尖叫着掠过头顶的鹰聿，每一个都能要了小狐狸的命。
小狐狸宅在房子里瑟瑟发抖，等待着他那个厉害的血缘大妖怪把吃食带回来。
一开始，大妖怪是很温和的，会根据小狐狸的喜好调整投喂的食物，风大的晚上，也会用暖呼呼的身子盘着小房子，给小房子里的小狐狸取暖。
可是，随着小狐狸、不、小乘黄渐渐长大，背上冒出了尖尖的角，大妖怪开始变得严厉了。
大妖怪会故意把小乘黄往悬崖边上拱！
有几次，小乘黄甚至都要掉下去了，大妖怪还不罢休。
从此以后，大妖怪取代了悬崖峭壁、远方地雪山以及偷｜袭的鹰聿，成为了小乘黄最害怕的东西。
每当夜晚到来，小乘黄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两盏黄澄澄的大灯笼亮起来，那是大妖怪的眼睛。
“呜呜……”凌思睿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小声呜咽起来。
童年阴影太可怕了！
郝可疑惑地看着凌思睿，怎么，不是要说快乐的时光吗？为什么这座山才画了个轮廓，凌思睿就一副快要吓哭的样子。
“凌思睿，你确定你在这座山里度过的是快乐的时光？”郝可问道，“如果不快乐，还是忘了的好，我们重新选个地点？”
“不……”凌思睿低下头，小小的左手握住右手，“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凌旭也疑惑的看向凌思睿，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十分不解。
郝可无奈，继续说道：“那我们来说说山洞吧，山洞在什么位置，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怎么发现山洞的？
这就要说某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时候。
小乘黄宅在屋子里，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痒痒的，它想出去晒晒太阳。
小乘黄偷偷摸摸地走出来，左顾右盼一番，发现大妖怪不在，天上也没有鹰聿的影子。
他便开心的支起身子，一摇一摆地走到草坪上，啪嗒一下坐下来，又大又毛的尾巴摇来摇去，舒服地享受着日光浴。
突然之间，一阵气流从身后冲过来，大妖怪从天而降，落在了小房子门口，而后把尾巴一扫，小乘黄便飞了出去。
嗖的一下子，就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小朋友，被爸爸的后扫腿上车式一下子蹬了出去，没有一点点防备。
小乘黄飞出去时，看见了大片的蓝天，左边是蓝天，右边是蓝天，脚下竟然也是蓝天！
他的大尾巴带着他在风里翻了两翻，头晕晕的，然后，它掉在了厚厚的树冠上，就像一只毛球落在麦草堆里。
小乘黄发现自己并没有摔死，而是可以乘着风飞行，这很奇怪，他没有翅膀，为什么能飞呢？
但是，他确实可以飞了。
他坐在树冠里，有种做梦的感觉，而后他又分开树冠，试着跳下地去，依然是轻飘飘的，大尾巴帮助他平衡身体，他缓慢地蹬踏着空气，像是在水里浮着的那种感觉，只是周围没有水，什么也没有，他就这样悠闲地交换着四条腿，轻易地降落在地面上。
“嘭”，屁｜股落在没有人到过的野林子里，地上是厚厚一层落叶，下面形成了松软的腐殖质，小乘黄抖了抖尾巴，坐在地上，好奇地左顾右盼。
阳光从上面树冠的缝隙间漏出来，一缕缕照射在草叶上，光斑点点，落满小乘黄蓬松的毛毛。
晴朗的白天，树林特别好看，仰头看去，那些绿色的叶子就像在发光一样，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绿。
树林里开着紫色的、白色的小花，有鸟儿不断地叽叽咕咕，议论林子里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
“我第一次发现那个山洞的时候，”凌思睿顿了顿，“是凌旭为了让我学会下山，所以强迫我从高处滑下来，我滑到了一个林子里，林子里有很多好看的紫色、白色小花，我一边摘花，一边往前走，就看到了山洞。”
“滑”下来？
郝可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安全？让小孩子学这个，会不会太危险了？
但是又一想，凌旭和凌思睿本来就住在深山老林里，可能滑草之类的算是基本的求生技能？就像普通人骑自行车一样。
怪不得凌思睿跳上跳下那么灵活，原来是郝可少见多怪了吗？
“郝老师，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