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这道谕旨发布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跑到尚书省外面排队的都是一些没有正经差遣的亲贵和宗室官员。北宋有轻视贵戚和禁锢宗室的传统,这帮亲贵宗室虽然可以借着祖宗给力混个官当,但他们很难得到管事儿的差遣,基本就是混吃等死。
他们这些人留在开封府也是徒耗口粮,如果带着一大家子跑路去东南,还可以节省开封府的粮食消耗,也算是为抗金做贡献了所以这伙人也没什么好顾虑的,看见谕旨后就去尚书省排队了。
等到一月中旬,五丈河、汴河、金水河、惠民河、蔡河这几条联通东京汴梁和天下四方之间交通往来的水道都恢复通航(冬季时因为封冻或水浅这些水道难以通航)后,这群从政事堂拿到调令“米虫官”,就带家眷、仆役和细软,雇了护卫和纲船,欢天喜地的跑路了。
而那些好不容易才考上进士当上官的文臣,在看到“跑路诏”后都还在硬扛直到一月底二月初官家“失联”(赵楷那个时候正在郓城抗金),这才有人沉不住气儿到尚书省排队求外放。
不过这些官都是有职事在身的,政事堂得安排好继任的官员,再请临朝听政的朱皇后批准,才让把外放的调令发给下面的官员。这个流程可就长了,一个申请跑路的官员至少得排两次队,才能顺利拿到调令。
而这些排队的文官心眼儿也活络,一边排着队还一边互相打听前线的情况万一官家命大,从十数万金兵的重重围困中杀开一条血路回了开封府呢?那大家伙儿是不是要跑路就得再好好琢磨一下了。
这个进士多难考啊?考上进士后再从一介选人往上爬到京官、朝臣的位子,其中的甘苦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这要是上了“跑路黑名单”,那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到头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御史台弹劾的靶子,过去干得那些贪赃枉法的坏事儿都给你查出来,这可就不是没得升官了,而是得去天涯海角终老了!
今儿政事堂里面大佬们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现在都快到申时了,怎么还没开始办理“跑路申请”的事儿?
难道又有什么坏消息从前线传回来了?
想到这事儿,排队排得腰酸腿疼的文官们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了。
“这都有七八天没消息了,官家该不会是龙驭宾那个啥了?”
“不至于,不至于官家没了消息之前已经驾临郓城县了。郓城就在梁山泊边上,官家扛不住了往水泊梁山一钻,金贼上哪儿寻他去?”
“对对,那梁山泊可是港汊纵横数千条、四方周围八百里!官家只要上了梁山,金贼就只能望水而叹了!”
“可是梁山泊周围的几个州县都被金贼取了,官家该是让金贼困在梁山了,这又能坚持多久?”
“是啊!这金贼又不是旱鸭子,听说他们是渔猎之族”
“听说这两天崇政殿内天天为这事儿在争吵”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当然是出兵梁山泊和请洛阳郡王北还的事儿了!”
现在赵楷不在开封府,朝政则根据赵楷下达的谕旨由李纲、宇文粹中、李邦彦、白时中等四人辅佐皇后朱凤英处分军国事。
而朱凤英垂帘听政的地点则在崇政殿在赵楷离开后,北宋朝廷也不开什么大朝会了,每天就在崇政殿开小会。
其中李、白二人是赵佶留下的太宰和少宰,也就是左右丞相。而李纲、宇文粹中两人则分任知枢密院事兼行营使和权知开封府事兼行营使。
另外,还有个张叔夜在赵楷“失联”之前拿着赵楷的手诏抵达了开封府,出任了同知枢密院事兼行营使,也加入辅佐朱凤英的重臣队伍。
这会儿五大重臣和几个副相、一个舍人、一个翰林,还有两个从四川、陕西风尘仆仆赶来的俩老头宗泽和种师道,以及一个殿中侍御史秦桧,正一块儿在议论军国大事呢!
“回禀圣人,现在汇集到东京汴梁的义军人数虽多,但大多是临时召集起来的民兵,如果不严加训练,就只能用来守城,根本不能用来野战如果强要老臣率领他们出战,只怕败多胜少。一旦勤王大军在野外溃败,这开封府就难以守御了,还请圣人三思。”
正在说话的是个干瘦苍老的老头子,还有点病怏怏的,看着就不大行了不过这样一位老爷爷却被朱凤英、李纲、宇文粹中等人当成了国之柱石一样的存在!
因为这老爷爷名叫种师道,今年已经76岁,是大宋西军的元老,种家将的首领,还是关西大儒张载的高徒但实际上,他也不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而是个半路出家的武臣,在他的大部分为官生涯中,他都是个文臣。
种师道最早是荫补出身的武官,这种武官并不是实际带兵的,而是个阶官。在他真正出仕后就改了文资,担任熙州推官,然后一直在西北担任地方官,一直升到原州通判、提举秦凤常平等职。后来因为忤逆蔡京被罢了官,并被列入了“奸党”,荒废了十年之后,才被赵佶启用,又转任了武官,去西北带兵。这个时候种师道都一大把年纪,没有六十岁也该有五十七八岁了。
所以种师道这位老将真正从军带兵的时间,还没有三十多岁的韩世忠久,实战经验就更别提了。韩世忠15岁从军,20年来了都是实打实的在第一线拼杀,真正的身经百战!
而种师道实际上没怎么上过战场不过他的长相和气场看上去都很靠谱,而且他还怼过蔡京和童贯这样的权贵,所以他在大宋朝中的人气很高。在赵楷“失联”之后,李纲就第一时间把他召入开封府,想让他带兵去“救驾”。
可是这种师道虽然实战经验不大丰富,但还是知道大宋朝兵将有多怂的这方面他太有发言权了!连号称精锐的西军都扑了,那些义军还能靠得住?所以他根本不肯带兵去梁山泊救赵楷。
朱凤英自然也听说过种师道的大名,现在听他这么说,一对秀眉蹙得就更紧了,一双眸子当中还闪烁着泪花。
看见圣人要哭了,李纲连忙站出来道:“圣人莫急,臣可以自领京中精兵10万东征,无论如何都帮您把官家给救回来!”
朱凤英一听这话,顿时就觉得有了希望,含着眼泪点点头道:“那就拜托枢密使了。”
她这可是一锤子定音的话了!
崇政殿中虽然有不少臣子都觉得这事儿不妥,但都不敢提出异议,于是就都把目光投向殿中侍御史秦桧——殿中侍御史的责任是掌纠弹百官朝会失仪事,也就是维护朝会纪律。李纲要自领兵出征的事儿,勉强可以往失仪上套他是文臣,而且还是官家指定的辅政四大臣之首,怎么可以亲率出城?所以这事儿秦桧这个小官倒是可以出个头。
秦桧被几道目光一刺,只好出班向圣人朱凤英拜了拜,“圣人,臣殿中侍御史秦桧有事上奏。”
朱凤英看了秦桧一眼,脸色慢慢的阴沉下去把官家找回来是头等大事,这个秦桧要是敢反对,那就是大大的奸佞,必须马上发配去琼州!
“臣”秦桧还是很机灵的,被朱凤英一瞪,已经明白该怎么说话了,“臣建议召回洛阳郡王,以防万一!”
洛阳郡王就是赵楷的儿子赵论,赵楷如果驾崩了,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当然的新官家。
朱凤英虽然不是赵论的生母,但她是嫡母,只要立赵论为新君,她就能继续处分军国事,也就是垂帘听政!
朱凤英松了口气,脸色也缓了下来,点了点头道:“现在的确是时候召回论儿了!”
番外之52 你们有高俅吗你们有赵不破吗(求订阅求月票)
朱凤英的脸色缓了下来,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和王黼这四个奸臣的眉头缺紧了起来。
这个秦桧是大大的奸佞啊!
身为殿中侍御史,居然不知道阻止李纲“失仪”出征,还瞎咋呼什么召回洛阳郡王这事儿是你一个小小的殿中侍御史能提的吗?这事儿应该是我们这样的朝廷重臣才可以提的!
而且我们之前提出这事儿的时候,朱圣人都不答应。现在你一提,她怎么就答应了?
其实召回洛阳郡王的事儿早就有人在崇政殿议政事提出过了官家不见了,那就得找人来准备接班啊!官家只有洛阳郡王一个儿子,他不接班谁接班?
另外根据继承顺序,如果洛阳郡王没了,那么接班当官家的就该是定王赵桓的儿子赵谌了!
对于一群已经效忠赵楷的大臣,谁会愿意赵桓的儿子接班当官家?
可是朱凤英之前几回都不置可否赵论不是她的儿子啊!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他靠近皇位!否则的话,将来她有了儿子,就有可能出现二子夺嫡的局面。
不过要让她在赵论和赵谌之间做个选择,她当然还是要选赵论的选了赵论她就是太后娘娘,以后可以垂帘听政,手握重权。如果选了赵谌,那赵佶、赵桓就得回来执政了。
所以今儿秦桧再一说,朱凤英居然就点头答应了这下秦桧可就遭人恨了!
若是将来赵论真的即位当了官家,朱凤英真的当了太后,秦桧可就有了定策之功,就要飞黄腾达啦!
现在是非常时期,升官罢官的速度都不是太平年间可比的,如果秦桧真的得了圣眷,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爬到副相的位子了。
尚书右丞的王黼想到这事儿,赶紧一咬牙,出班上奏道:“圣人,臣王黼有本要奏!”
王黼位列六贼,之前宣德门外伏阙上书要杀的那六人中就有他一个!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身为六贼而不逃跑的。
他之所以不跑,那是因为他这个“贼”一直是帮赵楷的,而且还是旗帜鲜明力挺赵楷的郓王党。
所以在赵楷打赢了三山浮桥之战后,就下诏让他出任尚书右丞当然了,王黼肯定是奸的!不过赵楷对北宋历史也不是很了解,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让人列入六贼了!而在赵楷这具肉身的记忆中,王黼却是非常忠实可靠的!
而且王黼又一直站队挺赵楷,现在赵楷当了官家,理所当然要筹功,要不然以后谁还跟着混?即使王黼将来会贪赃枉法,赵楷现在也得重用他王黼将来犯罪,赵楷可以从重严惩,但现在还是得用他。
因为赵楷不方便马上罢了李邦彦、白时中的官(他们当然也奸,不过他们是赵桓一边的奸臣),所以就让王黼当了尚书右丞。
不过朱凤英却明显不喜欢王黼这个奸臣朱凤英是开封亲贵出身,这个阶层向来不喜欢执行新党路线的人物,更讨厌走宦官门路,靠拍君王马屁向上爬的小人。
而王黼是靠着和蔡京勾结才上位的,自然是新党敛财路线的支持者和执行者!后来他又拍梁师成的马屁,称梁师成为“恩府先生”。再后来则用尽各种手段哄赵佶开心,甚至亲自“下海唱戏”给赵佶看!
另外,王黼还是宣和北伐的重要倡导者。
他在赵佶犹豫不决时曾对其说“南北虽然已通好百年,但历朝以来,辽人怠慢我们的时候很多。兼并弱小攻打愚昧,这是好的军事策略。现在不攻取辽国,女真必会强大,中原故土将不再为我所有”。正是这番话,才促使赵佶下定了北伐的决心,也为国家招来了灾祸
“王黼,”朱凤英看着这个奸臣,一脸的嫌弃,“你有什么话说?”
王黼道:“圣人,如今救回官家才是最最紧要的事情!而为了帮助官家脱困,咱们不妨假装和金贼言和”
“言和能救回官家吗?”朱凤英的表情马上起了变化,看王黼也不觉得特别讨厌了——这家伙长了一头金毛,五官也特别粗大,瞅着像个奸诈的番人,但仔细看看还是蛮忠厚的。
王黼道:“圣人,金贼多半还不知道官家被困在梁山泊了如果咱们一边许以岁币,一边以大兵徐徐而进,应该就能哄退金贼。只要金贼一退,官家就能回来了!”
朱凤英一听这话,脸上都露出笑容啦,再仔细看看王黼何止不讨厌这就是忠臣啊!等官家回来了,本宫一定要好好吹吹枕边风,把他吹上去当太宰!
“那谁可以为使?”朱凤英又问。
去金营为使是有风险的!王黼这个时候可不敢请命了,而且他是副相,也不适合干这事儿,但他还可以推荐别人去。
王黼道:“臣推荐殿中侍御史秦桧出使金营。”
朱凤英又把目光投向了秦桧,“秦桧,你愿不愿意去啊?”
他敢不愿意吗?
秦桧刚才提出了“召回洛阳王”的建议,就等于给自己贴上了“洛王党”的标签。
如果官家回来了,再和朱皇后生了儿子
“臣愿为救还官家赴汤蹈火!”秦桧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朱凤英扔给他的烫手的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