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萨五陵似无所觉一般,翻了个身,眼皮却微微挑起。
他与尸体大了一辈子交道,碰到的鬼自然不在少数,什么时候心里都有些防备。
铃铛一动,他就清醒了。
呼呼
门外似风吹而过,半晌,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事?
萨五陵心中嘀咕一声,余光就看到一道阴影自门缝流了进来,继而,一团阴影就笼罩了他的身体。
“小鬼?”
萨五陵刚想摇动铃铛,就听到一声缥缈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萨道人,萨道人!我是本县城隍裴元华,寿诞在即,宴请同道”
这一道声音虚无缥缈,但却似有浓重的威严,浓烈的香火气瞬间充斥他的心头。
城隍寿诞?
宴请同道?
萨五陵心中微微一恍惚,就看到一只小鬼拿着一张大红请柬,兜头向着自己轻轻一拜。
一股无形的波动随之而来。
萨五陵本想摇动铃铛,突然听到心头安奇生的声音响起:
“不必拒绝,且跟着去看看。”
嗡
只是一拜。
四周就大变样,萨五陵只觉自己身子一轻,睁开眼,就看到两只瘦小的小鬼,正哼哧哼哧的抬着轿子,自己正坐在轿子上。
沿着一道两侧漆黑,前头明亮的小道走着。
远远的,可以看到尽头处,一座古朴威严的宅院。
那宅院是两进制的,正符合县城隍的规格。
“真是城隍庙啊”
萨五陵有些受宠若惊。
他久在安诺县一带,自然知晓安诺县有城隍,只是城隍是一地阴司之主,地位颇高,根本不是他能见到的,往日几十年都不曾见过城隍,更别说赴宴了。
若不是安奇生发话,他都要拒绝了。
“真人坐好。”
前头小鬼哼唧一声。
“城隍老爷等着呢!”
后头小鬼加了一句。
“一介散人,可不敢当真人称呼。”
萨五陵连连摆手。
真人这称号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养气,受箓,温养,本命,入道,成真,修行第六关,才能自称真人,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哪里敢当这个称呼?
“真人,到了!”
两个小鬼看着哼哧哼哧,走的倒是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城隍府前。
到了这里,自然又有小鬼前来迎接。
萨五陵心虚的不得了,强撑着下来,余光扫过附近,如自己乘坐的轿子还有十五六个,怕是这次宴请的规模很是不小。
“镇定!”
心中安奇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南城小院,萨五陵的房间之中,安奇生于阴影之中立于窗前,打量着呼吸匀称的老道士,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小鬼来的动静虽然小,却又怎么瞒得过他?
只是城隍夜宴对他来说,是个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机会,一县之城隍,已经够资格知晓很多事情了。
不可能如普通百姓,离了县城三尺地的消息都不知道了。
只是,这宴请的方式倒是颇为有趣,小鬼勾魂,直接出窍夜游,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城隍寿宴吗”
安奇生眸光一闪,随即缓缓合拢,一缕神意已经没入了萨五陵的身体之中。
前辈果然跟着我
萨五陵只觉心神安定,杂念全消,一时平静下来,跟着小鬼走入城隍府。
有前辈兜着,自己怕个什么?
城隍府很是不小,两进两出的院子里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皆不缺少,不少小鬼走来走去,忙前忙后。
四周,还隐隐能闻到一股燃香的味道,这是久经香火的城隍。
“哈哈哈!道友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萨五陵正自打量这城隍府,就听到一声清朗的笑声从正厅传出。
他打眼一看,是一个高冠博带,容姿奇古的士,正拉着一个着道袍的青年,大笑着说话。
“安诺县城隍裴元华,天意教分观观主贾安!”
萨五陵一眼认出那士来。
安诺县虽然只是个县城,但也有千年历史了,这县城城隍自然也有过多代,这裴元华据说是前朝的一位儒将,护卫百姓抗击妖魔而死,当地百姓为其建了庙。
之后历经两百年香火,才成了城隍。
而那道袍青年,他也认得,是天意教驻守梁州府的馆主贾安。
只是,天意教驻守各地,分了城隍不知多少香火,传言里两者平日里一向是剑拔弩张,今日居然把手言欢,看来传言有假?
萨五陵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亦或者说,这次这城隍宴请之人来的颇多。
只怕是将城中所有修行者全都请了来。
果然,他到来之后,又有不少人到来,算上前面来的,怕是不下三十人。
小小一个安诺县,人口不过三十万,居然就有这般多的修行者。
萨五陵心中稍稍吃惊,这里面,还有不少是他认识的,如他一般的天意教挂名弟子。
真正受箓的,只有城隍左右手边,包括贾安在内的几个人。
“那老和尚,又是谁?”
扫了一眼,萨五陵的目光就定格在裴元华左手首尾的一个老和尚。
那老和尚慈眉善目,老却不瘦,反而很是圆润,晶莹。
这老和尚,是谁?
皇天界以左为贵,那老和尚能坐左边,只能说明在那裴元华的心中,这老和尚比之贾安这样坐镇一府的天意教观主地位还要高。
“明日是裴某人的寿诞,今日动了心思宴请诸位,诸位能来,裴某人不胜欢喜!”
众人落座之后,城隍裴元华才松开青年道士的手,端起酒杯,轻笑着开口。
“岂敢,岂敢!”
“城隍宴请,我等岂能不来?”
“是极,是极!能参加今日宴会,是我等荣幸。”
众人都不敢怠慢,城隍举杯,自然也都从善如流,口中说着恭维的话,顺口就喝下这杯灵酒。
萨五陵自然也喝了。
只觉入口冰凉,通体舒泰,精神一时大好,就好像数天没有睡觉之后睡了个饱觉。
“这酒,可是以幽冥界珍草为材,以香火为薪柴酿制而出,极为珍贵。”
青年道士贾安也饮尽杯中酒,微微一笑:
“难得裴兄舍得。”
“区区一些外物酒水罢了,诸位能来,裴某人还会在意这点不成?”
裴元华淡淡一笑,拍拍手。
便有不少小鬼从门外走进来,端着各种酒菜上来,一一摆放在众人身前的小桌之上。
这些酒菜都极为不凡,因为鬼神理论上是只能使用香火,而魂魄是不能乱触碰香火的,是以,这必然是以香火烹制的幽冥界特产材质而成。
最能补益魂魄,对于修道者来说,都是莫大的好处。
众人不管懂还是不懂,却也都没有客气,尝到好处了,自然吃的更快。
裴元华含笑与左右两人谈论着什么,不时的举杯对饮,那老和尚也不忌酒菜荤腥,吃的也是不亦乐乎。
一张胖脸波浪似的抖着。
“诸位!”
酒宴过了一般,裴元华拍拍手,引来众人的注意之后,才缓缓道:
“却是忘了,还未向诸位介绍。”
“坐我左手边的这位大师,是来自京都如来院的高僧,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立庙宇,普度众生。”
“阿弥陀佛!”
随着裴元华的介绍,贾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老胖和尚却双手合十诵念了一句佛号:
“贫僧德性,见过诸位道友。”
大厅之中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发声。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老和尚来者不善。
本来天意教与诸城隍之间就暗流汹涌,又来了一个什么如来院,怕是要更混乱了。
如萨五陵这般天意教的挂名弟子,就更不敢当着观主的面恭贺了。
天意教这般强横,这什么如来院,怎么敢与天意教争夺?
不少人心中思量着这背后的涵义。
一时间,竟是陷入了冷场。
对于其下众人的反应,上坐的三人似乎都不意外。
贾安面无表情,自然没有解围的念头,裴元华含笑看着,不时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弥陀佛。”
唯有那老和尚,又是轻诵一声佛号后缓缓开口:
“城隍大人,前些日子在清水县行凶的凶魔听说已经流窜到了安诺县的地域,是也不是?”
“不错。”
“那是一头木魅成精,游走山林,草木皆为其所掌控,便是我等城隍,离了城池,也无法奈何的了”
裴元华微微点头,低垂的眸光一闪收敛:
“大师可有教我?”
第350章 如来院与天意教
木魅者,为老树所生之鬼魅,其非鬼非妖,处于两者之间,比起妖鬼都要诡异,依托于山林,威胁极大,等闲难以消灭。
贾安听到此言,眸光动了动,看向老和尚:“大师提起此獠,莫非”
“妖孽横行,世间难得安宁。”
德性老僧长叹一声,尽是慈悲:
“贫僧愿为安诺县除了这一祸害,以作为城隍寿诞贺礼。”
“若如此,真是功莫大焉!”
贾安似是有些动容:
“若大师能为安诺县除此祸害,建造如来分院的一切事宜,皆由我天意教承担。”
“大师真慈悲!”
贾安发了话,众人才齐齐开声赞叹。
如此场面,老和尚神色如常,裴元华眉头却是微不可察的一皱,天意教的实力太过强横,压得诸多城隍都喘不过气来。
“既如此,大师何时出发,裴某比派遣阴兵助阵。”
裴元华缓缓说着:
“此事若成,必为大师寻一处好所在建立分院。”
“自然极好,不过此时,贫僧却需先看一看那妖孽的成色!”
老僧笑容可掬,缓缓伸出一只手来。
“如何试?”
裴元华饶有兴致的问道。
嗡
一道流光自他眉宇间垂流而下,与其掌心化作一口拳头大小的香炉来。
“本命?”
一老者惊呼出声。
众人魂魄出窍而来,诸多法器皆是无法携带,这老和尚自然也不能,此时这口香炉,必然是本命。
一言落,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养气,受箓,温养,本命,这老和尚竟然是第四关的修士,甚至于看着香炉之上纹路俨然,显然是于本命之上有了极深的造诣。
贾安瞳孔也是一缩,他早知这老和尚已至本命,却不想他功行如此深厚,这口香炉让他也有些忌惮。
这老胖和尚,只怕是快要入道了
“本命”
南城小院之中,安奇生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皇天界修行,每一阶差距都极大,故而有重天之说。
养气者还与凡人无二,受箓之后已然不是凡俗可比,本命,却又是一层巨大跨越,因为本命的成就,需要足足一个境界温养来成就。
本命一成,再非凡俗。
不过他也没有异动,只是静静的感知着。
这样一场汇聚了城隍,天意教,如来院,整个城池的散修,野修的聚会,对于他而言,可谓是及时雨。
有了这么多门苍天受箓之法,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来说,自然是有巨大好处的。
“贫僧身无长物,六十年修持也仅此一口香炉,比之诸位师兄差之远矣,比之祖师更是万万不能,不过,看一看那妖孽成色,想来问题不大。”
老僧一手托着香炉,嘴里缓缓吐出一道青烟。
嗤嗤
香炉微微摇晃,其内似有缕缕青烟随之升起。
道道青烟似活物一般扭动着,很快彼此勾勒,竟然拉出一片真实的画面来。
明月,夜色,山林,夜风,老鸦鸣叫,狼嚎兽吼,虫鸣
诸多景象,声响,竟自那青烟勾勒而出的画面之中随之流溢而出。
“焦源山!”
萨五陵面色一变,认出了画面之中的景象来自何处。
赫然是安诺县西北三百里处的焦源山!
这焦源山峰峦叠嶂,草木丛生,最是好认不过,因为安诺县境内,唯有这一座大山。
其余人也全都认出了其中景象。
“这妖孽,便在此山之中了!”
德性老僧面色淡然,微微一笑,另一只手伸出:
“且容贫僧以降魔印试他一试!”
嗡
那缕缕青烟随其手深入其中,而泛起涟漪,似乎,他这一伸手,真的伸到了三百里之外。
随即,重重一拍。
继而,
山崩地裂!
夜幕之下的焦源山宛如一头恶兽横卧,漆黑一片的山林之中不时传出兽吼狼嚎,风声呜呜好似鬼鸣。
“快些走!夜路不安全,此处不是休憩之地,前方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