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百鬼日行,群魔乱舞,或彼此杀伐,或屠戮一方
这是强者的盛宴,弱者,无不悲鸣!
万般画面在眼前不住流转,瞬息就是千万变,似只是一个刹那都不到,模糊退去,真实显现。
一副恢弘浩大的万里江山图,映入眼帘。
六轮大日高悬,晴空万里无云,仅有几只飞鸟翱翔,时而俯冲而下,抓起不知何种野兽。
无边平原之上,野草高过人,其间,隐间斑斑白骨。
呼!
数人高的野草之上,安奇生如风停立,心念一动,诸般触感已然真实的浮现在他的心头。
略带湿润的风,泥土、草木,蚊虫兽鸟的气味,山林之中野兽追逐厮杀,乃至于草木之下白骨腐朽气息无不入心。
“首阳山!”
安奇生眸光一凝。
他的记忆极好,纵然沧海桑田,时空轮转,他还是一眼认出,近在咫尺的山峰,赫然就是首阳山。
漫长岁月之前的首阳山。
以他的心念,甚至可以推算出此方时空相距他所来之时相差几多岁月。
“七万三千二百年前的首阳山!”
立足微风之中,安奇生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时空蕴含无边奥妙,行走其间,本身就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造化。
微微闭目间,有关于此方时空的讯息已然流入脑海。
大周立国近四万载,大夏一朝国运三万,七万三千年前的如今,大夏尚未立国。
这个时代,不同于被埋葬的大夏,在曾叁那本儒家古史之上有着完整的记载。
相比于当世,这个宗派林立执掌一切的时代,弱肉强食被展现的无比的淋漓尽致。
包括道宫,须弥山在内的诸多宗门高高在上,俯瞰人世众生,似在养蛊,又似根本漠不关心。
这个时代唯一优过他所来之世的,也只有被诸宗门散落天下各处的修行典籍。
对于寻常人来说,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修行!
“唳”
一声长鸣惊空遏云,回荡长天之上,继而,方才有莫大的阴影垂流而下,浩浩然覆盖群山。
一巨大的孔雀从天而降,落于群山之上,不住盘旋,遮蔽天日的,赫然是其羽翼。
而直到许久之后,被其遥遥甩在身后的隆隆如雷鸣般的气爆之音,才浩荡如潮般滚滚而来。
肆虐的狂风弥漫千百里大地,草木,泥沙,乃至于不知葬身多久的白骨都被吹的冲天而起。
“吼!”
长鸣之声未落,群山之中,一道怒吼伴随着恶风呼啸而起。
地动山摇之中,一头斑斓猛虎立于群山之丘,冷眼旁观,一双眸子之中,尽是血腥暴戾!
“昂!”
“吼!”
“吟!”
“啊!”
“呼呼!”
猛虎越上群山之巅,一声长啸,千万里风云突变,飓风漫卷狂沙飞舞间,一头头巨妖随之而起。
盘绕群山,如龙巨蟒。
立身逆流瀑布般汪洋之中的巨鳄。
拔山在手,人立而起,高不知几千丈的巨猿。
身近漆黑,一双眸子殷红如血的狸猫。
破土而出,抖落身上群山的,狰狞熊罴。
合以巨虎,六妖在地,皆怒啸望天,惊天动地的妖气肆虐长空,威慑那盘旋孔雀。
“唳”
五色孔雀引颈长鸣,不似六妖剑拔弩张,一双凤目之中尽是不屑傲然。
对于六头大妖的如临大敌,似毫无反应。
似在等待什么。
“大妖,孔雀”
六头大妖对于自己的视而不见安奇生并不奇怪,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隐隐有着猜测。
长空之中,孔雀盘旋,大地之上,六妖怒目。
无形的压抑气息,让群山之间一片死寂,直到一声低沉厚重的叫声响起:
“哞”
这一声牛叫,相比于之前六妖的怒吼之声根本微不足道,但其声音响起的刹那,六头大妖,包括那翱翔于天的孔雀,却皆齐齐一颤。
“这是”
安奇生心中一动,看向来处,只见数人高的野草之中,一个面色敦厚的少年人牵着牛车缓缓而来。
略显简陋的牛车之上,坐着一老一少二人。
老者着一袭浆洗的发白的道袍,泛白的长发垂在身后,一双眸子半开半合,其身侧,是一懵懂小童。
“唳!”
孔雀长鸣一声,挥舞双翅,微微点头,以示恭敬。
群山之中的六头大妖,也皆偃旗息鼓,收敛一身惊天妖气。
“都来了。”
不知何时,车辇之上的老者已然睁开了眼睛。
“老师?”
牵牛的少年驻足不前,微微躬身:“此处有山不高,有水不灵,如何适合您来讲道?”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老道缓缓说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却未看向天上的孔雀,地上的大妖,而是看着那一处近在迟尺的山前某处:
“一时不名,未必永世不名。”
其目光所及之处,安奇生负手而立,看着他,神色微妙,如同看着自己:
“你想告诉我什么?”
遥隔时空,两两对视。
看着自己斩却了化身之一,安奇生心中皱眉,那一层无形的壁障再现,让他无法更进一步的接触车辇上的老道。
这即是时空既定顺序对于逆乱者的规束,也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力在阻拦他。
或者说,在等待他触动这一道规束时空的道线。
老道的眸子清澈,却带着一抹寻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意: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牵牛的少年微微一愣,不知老师说的什么。
只看了一眼,老道就收回眸光,随手一指之前所看之地:
“命,他日你若来此,不要忘了取一块息石于此处立碑一块。”
“啊?是。”
少年心有不解,却也还是点点头,牢牢记下了老师的话。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为何要来此处,但老师说会来,那就一定会了。
“就在这里吧。”
老道一摆袖袍,拉车的老牛顿时叫了一声,匍匐在地,卸了缰绳,又恭恭敬敬的转身,跪在车辇之前。
少年人神色一正,也跪在车辇之前。
不多时,天上的孔雀收敛了身形,化作巴掌大小,落在车辇不远处的野草之上。
山中六头大妖也是如此,散去巨大身形,恢复常人高低大小前来,与那老黄牛并列而跪,恭敬已极。
这是一幅平静而又违和的画面。
一老道携童子坐于车辇,车前异兽阻路叩拜,似在等待什么。
“一别三千年,尔等修为都有长进,很好,很好。”
老道扫过车前诸兽,微微点头,略有赞许,又有些惋惜:“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
“老师”
“老师近圣一般,我等惶恐。”
“老师不要抛下我等。”
诸兽口发人言,皆有着忐忑,惶恐,漆黑狸猫更是如同被人抛弃的幼兽,发出悲鸣。
唯有孔雀凤目一扫,看向车辇上的小童,声音清澈而又敏感:
“他,便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吗?”
“孔雀!”
车前少年冷眼扫过:“那也是你的师弟。”
“您是吾师,他非吾弟!”
孔雀昂首,却不看他,看向车辇之上。
可哪怕是直面老道,也不低头:“您恨我懵懂未开灵之时曾吃人千万,方才选了他吗?!”
“痴儿!”
看着孔雀,老道长叹一声:“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何必呢?”
“承不得您之道,那什么天荒老妖的路,我也不走!”
凤目之中闪过失落,旋即化作强硬,长鸣一声,已然振翅而起,倏忽间撕裂虚空而去:
“求道只在直中取!”
第850章 一炉焚尽天下道
孔雀一飞冲天,眨眼就消失不见。
几头大妖对视一眼,齐齐跪在地上,神情忐忑:“老师,孔雀这蠢鸟不是故意冲撞您的,实在是妖族多艰难”
几头大妖战战兢兢,却还是开口,却紧张的爪子死扣地面。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面前道人的恐怖了。
车辇前,少年看向老道,面上也有着细微担忧:“老师,孔雀他只是一时冲动,您”
气氛,压抑而凝重,一众弟子战战兢兢,只觉呼吸不畅。
只有老道身侧的小童懵懵懂懂的抬头看向自家老师:“老师,师兄要去哪里?”
“雏鸟大了,终归要走出庇护”
老道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喟叹一声:“随他去吧,随他去吧。”
安奇生静静看着,感受着,老道的一言一行,乃至于心中浮现的欣慰,担忧,黯然,无不浮现在他心头。
他无法真正意义上跨越时空去影响面前的一切,却能够体会到此时发生在老道身上的一切。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老道,就是身处于这一方时空的他自己。
“多谢老师。”
几头大妖闻言方才松了一口气,恭敬谢过才敢抬起头来。
少年瞥了一眼几头大妖,稍感安慰。
到底是师出同门,虽显不对付,可终归不曾落井下石,否则老师怕是要真个动怒了。
那后果
“天下诸道,以道佛神鬼为首,妖族久居人下,孔雀心高气傲,不愿走天荒老路也在情理之中”
低沉厚重的声音传来,拉车的黄牛慢吞吞的开口:“敢问老师,我等妖族前路何在?”
妖族的前路,何在
随着黄牛开口,几头大妖也纷纷看向老道,神情严肃,眸光之中带着希冀。
天下万般道统,道佛神鬼妖在诸多寻常修行者眼中算是齐名,可事实上,妖族远逊前四道。
莫说相比道佛神,就是比之鬼,也差了不止一筹。
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妖族无圣。
太古一战,妖界自天外而来,引发天地震动,神魔大战。
可一战终末,妖界大败亏输,天荒老人崩灭于天地之间,妖界曾经名讳都不可见。
堂堂妖界,硬生生被漫天神佛打作了‘畜生道’。
古今以来,凡是大妖,又有哪个可忍?
少年心中也是一动,师出同门,他自然懂得这几个师兄弟心中的渴求,只是在他看来,这根本无解。
那高踞天外天的存在,如大日般普照天下,却也定鼎着天地的秩序,任由多么惊才绝艳之辈,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罗网之中展翅翱翔。
“道途唯争!唯有走到尽头,跳出诸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方才有资格改易天地。”
老道缓缓抬头,淡淡开口。
“道之尽头?我等如何有此机会?”
少年眸光顿时一黯,其他大妖也都低头不语。
六轮大日当空,后来者如何能与其争辉?
“终归是有着机会的,这个机会,就在当世!”
眸光一一扫过面前诸妖,少年,落在安奇生的身上,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化作简短至极的一句话:
“八万年,天地无圣!”
八万年天地无圣?
安奇生心中一震,诸般思绪瞬间浮现心头。
那是一片幽冷枯寂,似无万物存在的混沌虚空之中,一方宛如金阳般照耀无垠虚无的大界之外。
隐可见诸多身影。
那道道身影或坐或卧或站,不可见身形面貌,却自有一股苍茫浩荡,无涯无尽的强绝气息。
而与这六道身影遥遥相望的,是一片绵延不知多少亿万里的星光之海。
‘星空楼主他们的争斗,还未结束!’
安奇生心神一凝,往日猜测彻底得到了确认。
凤皇伐天之战,为何万族万灵皆敢出手,敢随那凤皇逆伐皇天,为何萨五陵会在出关之后就离去。
根本原因就在于,天地无圣!
正是因为星空楼主牵制了天外六大圣人,方才有着凤皇伐天之战的发生。
如若不然,纵是凤皇这般执掌造化权柄的开天神兽,也绝不可能挑战那长河之上,以道为饵,垂钓古今的六尊圣人!
哪怕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争伐。
“八万年!”
车辇之前,几尊大妖对视一眼,皆有如释重负之感,少年人的眸子,也渐渐亮起。
老黄牛抬起头,若有若思。
呼~
微风之中,安奇生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师徒问答。
真正意义上的化身神通,是能够化出迥异于自己思维认知,一个截然不同于自己的化身。
这样的神通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因为哪怕是他,也根本无法推演出超乎自己认知的东西。
自然更无从去化出这样的分身。
可此时,面前的老道,却似已独立于自身之外,或许还有极大的形似之处,可内核却有莫大的不同。
“今日就到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