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陷在冰天雪地,寒冷彻骨;一半又像落在火山石堆,熊熊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
疼痛难耐,眼前是一片暗不见底的深渊。
他知道他的病、他的毒又发作了,很快他将再次回到那日的梦魇里,无限循环。
在那里——
他的父亲重伤未愈又听到城门被破百姓被屠的噩耗,直接精尽力竭而死;
他的大哥会保护他直接受万箭穿心而死,死的时候浑身都被扎成了蜂窝子,身体没一处是好的;
他的二哥……他的二哥死后尸首分离,被悬挂在敌军城门口暴晒三日三夜,那眼睛还是睁着的,是还活着的时候生生被割下来的!
而他则踩着他们和无数战友的尸体,在烈火和刀枪剑雨里逃生,但那每一道伤都成了诅咒。
从此他每晚入眠,便会梦到他们去世时的惨状,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着他,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余生活着的每一天,便是要将那些人付出代价!
蛮族、拓跋氏、拓跋烈、楚家、皇帝……
一个都别想逃过!
然这一次,撕裂的痛楚并未持续太久,身体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暖意,好像滋润的仙泉,将那些疼痛和暴戾统统抹平。
漆黑不见光的深渊忽然浮来一艘小船,带着萤火般的微光。
谢惊澜下意识的踏上去,然而那船越飘越高、越飘越高,前方也渐渐被光明点亮,随后是刺目的光照。
他眯了下眼又睁开。
“醒了醒了!”谢惊澜辨别说是府中林神医的声音,想来这次吐血也是对方给救回来的。
“小姑娘,你这针真有一手,是从小开始学的吧?我看你落针的手法力度,没个十几二十年的根本练不出来,当然这还是保守估计,不知老头子是不是能……”
怎么回事?
谢惊澜的一双眼终于彻底睁开,因着刚从昏迷中醒来,仍带着几缕朦胧感,泛起些许少年气,看着也不那么阴冷可怖。
但在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又一秒钟冷下来。
“十一。”男人嘶哑着嗓子叫。
林神医替谢惊澜治了那么久的身子,也十分清楚这位的性格,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
“别叫了别叫了,人刚刚把你救回来,你就迫不及待要把人丢出去,这还是你新娶进来的夫人呢,我看人小姑娘挺好的,小子,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啊!”
谢惊澜看向楚妩。
这位施施然收回了手里的针,今日她依旧是一身明艳的打扮,怎么瞧都不像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不过性子古怪的神医多了去了,府里不就有一个吗?
对上男人的目光,楚妩笑了下,明眸滟潋,光华四溢,唯独不见关切:
“夫君,你终于醒了,那么……”
“麻烦医药费结一下?”
快穿宿主她又美又甜
第750章 侯爷病且残(10)
“给给给!”
一旁的林神医帮忙起哄。
“小子,遇见个医术那么好的姑娘家你就偷着乐吧!是男人就别扣扣搜搜的,何况你们不是小夫妻俩吗?这钱也不过是从左口袋到右口袋,要我说,男人就不该藏那么多私房钱,想我老头……”
谢惊澜从未觉得这位神医是如此的聒噪。
现下他身体实在无力,唯有稍稍侧首,避开了这人的喋喋不休,也避开了少女那双过分璀璨的眼眸。
“十一,准备百两黄金酬谢。”
所幸,这位侯爷虽然喜怒不常、心狠手辣,还不至于是个赖账的主。
“这才差不多嘛。”
林神医缕缕胡子,又转向楚妩,世外高人的形象荡然无存,“小姑娘,来来,我们分享下医术,就你刚刚扎醒他的那两手……”
……
从此,谢惊澜的主治大夫又多了一人。
楚妩的来历依然成谜,但谁让她有一身神乎其神的医术呢?且远在林神医之上。
彼时屋内仅有两人,若她想取谢惊澜的性命那便是最佳的时机,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施针将人救了回来。
或许这一切也仅是她计谋中的一环,她还有更深远的目的……
但事到如今,谢惊澜唯有选择姑且的相信她。
只他的这条性命还要留几年,哪怕是在跟阎王爷做交易,哪怕此后活着的每一天都宛若在地狱里煎熬……他仍旧想要活着。
活下去,才能亲自报那时的仇!!
“唉~我说侯爷,虽然现在在我这边你的真面目完全暴露了,但咱们商量下,能不能不要时不时的露出那种吓人的表情?”
楚妩正在替谢惊澜施针。
谢惊澜如今的这具身体是她跟林神医一同医治。
林神医是个追求医学最高境界的人,发现自己的医术不如楚妩,也不嫉妒或因对方是个小姑娘就觉得轻视,反而就跟个学徒一般孜孜不倦的学习着。
是以,主治的事便落到了楚妩身上,这些天都是楚妩在为他扎针和熬药。
两人先前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现在更是不需要掩饰,谢惊澜一双黑沉的眼望过去。
“你会害怕?”
他显然不那么认为。
楚妩点点他的脸,谢惊澜是当真不对她见外,面具也不带,就把那半张坏掉的脸露在外面。
“你的表情实在有些狰狞。”楚妩叹口气,“我虽然不至于害怕,但也说过,我喜欢美丽的事物。”
“呵。”
曾经名满京城获得无数女子爱慕的小侯爷,却对自己的脸全然不顾。
都几天了,楚妩还是看不惯对方这个黑化中二的态度,施针的时候故意往对方痛的穴位上扎。
然而,谢惊澜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不痛的吗?”楚妩奇怪了。
“痛?自然有。”
卧在轮椅上的男子抬头。
最近楚妩在帮他清理体内的残毒,新陈代谢间,他本就破碎的身体越发的虚弱,脸白得没有血色,原先那双殷红的唇也因为毒素的退却,渐渐淡了下来,显得孱弱至极。
但身体在好转,总归是一件好事。
谢惊澜望过来,一双本该琉璃清澈的眼眸却漆黑的泛不起任何光亮,“我无时不刻不在承受着这种痛感。”
自事发以来。
他的伤、他的毒、父兄和战友惨死的模样……没有一天不在蚕食他的身心,直至啃得千疮百孔也不曾停下。
谢惊澜笑了一下,奇异而诡谲,“我很感激,唯有痛那才是活着的感觉。”
唯有痛了。
才能提醒着他,时时刻刻要向那些人复仇!
楚妩:“……”
楚妩超小声的碎碎念,“中二黑化就算了,这还是个抖M吗?……真是有够变态的。”
…
近几日,京城里的市井街坊又多了不少趣事传闻。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项便是——
承恩侯府里新娶进门的夫人太漂亮了,于是,惹得那位废侯爷的病情又加重了!!!
“娘的!这都要一命呜呼了还要行那档子事,你说那夫人得有多么漂亮啊?”
“丞相府里的大小姐,大学士府的外孙女,我曾经在上香的时候见过一次,可不就是仙女似的人物吗?”
“若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
“哎嘿!你这消息早过时了,那位侯爷现在就是废人一个,随时一命呜呼的主,丞相府怎么舍得将好好一个嫡女嫁过去?送去的是一个从山里找来的,认做大女儿的人。”
“哎呀山里找来的,还那么会魅惑男人,难不成是狐媚精怪不是?”
“算了,等那侯爷去了,咱们一瞧便是。”
……
这话传着传着,就落到了楚妩的耳朵里,楚妩觉得有趣又故意说给谢惊澜听,还道:
“夫君,现在京城里的人可都盼着你死好做接盘侠呢,怎么样,你现在什么感受?”
谢惊澜抬头看她一眼。
年少时他满心想着和父兄一样建功立业,从不将女子的容貌看在眼里;出事后更是彻底没了那个心思。
但即便他从来不曾钻研过这些,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子是美的,在明艳程度上甚至胜过他那位名满京城的前未婚妻。
这般女子,多的是锦衣华服的公子想将她娇养纳入自己院中。
然而,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如今容貌尽毁,腿脚无法站立,一身的伤病,就如传闻里那般,许是那事都有碍。
若他仍是少年时……罢了,往事不必再提。
面具虽精致,长时间戴着仍是不舒适的,这段时日的治疗,楚妩几乎将谢惊澜最狼狈的那面看了个遍,此时在自己院内,他也不戴面具,将那张狰狞的右脸彻底暴露。
亦同少女的精致明媚形成深刻对比。
谢惊澜听到自己平静无澜的嗓音,“待我的情况稳定,你自可以出府去,寻一个你喜欢的标致的人,嫁了。”
“哎呀,夫君对我的喜好很清楚嘛~”
谢惊澜侧首,避开了她过分明亮的眸子。
她日日强调自个喜欢“美的”、“漂亮的”,他又不是聋子,次数多了,自然便也记住了。
楚妩又走过来,盯着他的脸看。
“啧啧,我倒是觉得,夫君这张脸包括这具身子一道,还是能拯救下的。”
…
京城里的传言愈演愈烈,终于还是落到了皇宫里去。
皇帝对这个旧臣遗孤尚有几分关心,想起自己赐下的婚,过几日又恰是夏日宴,当即宣旨令承恩侯夫妇入宫赴宴。
圣旨下达后,谢惊澜转身就将自己关在屋内,不准任何人进入。
楚妩隐隐感觉不对劲,破门进去就见谢惊澜将自己泡在冰冷的浴桶里。
“你在做什么?!”
快穿宿主她又美又甜
第751章 侯爷病且残(11)
不待楚妩靠近,影卫已先一步落在两人之间,看似恭敬的跪地,却也阻断了她前进的路。
“夫人,请出去。”
楚妩透过他看见浴桶里的谢惊澜,桃花美眸微眯,泄出些许危险的意味。
片刻后。
“好。”
她作势要走,后面的影卫也骤松了一口气,虽也有些疑惑今日的夫人怎么如何好说话……
下一秒,他便动弹不得了。
楚妩收回针,还坏脾气的将拦路的影卫直接推倒,只听见砰的一声,屋内的动静有些大了,但凡不是个死人都能注意到。
浴桶内,谢惊澜的脸色比以往都要难看,睁着一双幽冷无情的眸子,无波无澜的望过来。
“出去。”
可楚妩从来便不是什么听话的人,她三两步走到谢惊澜面前,屈指敲着面前的浴桶,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凉气。
这人竟是在用冰水泡自己的身子?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雪团子哼哼唧唧的吐槽,【哇,亏宿主还好心替他医治,这种不识趣还使劲作的丑八怪,让他死了算了。】
屋内静悄悄的。
咚咚咚——
那一声声敲击木桶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震荡人心。
“侯爷。”楚妩弯腰对上他的眸子,语调比以往都低了些,“这一边找我给你医治身体,一边背地里搞这种事情,说不过去吧?”
谢惊澜身中寒火两种毒素,一年四季惧热又畏冷,这些天虽有楚妩在替他排毒,但如今最多也只去了三分之一左右,还有大半在身体里呢,这冷水一泡,又是加剧发作。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是难受得很,这点从他苍白的脸色上便能看出,但谢惊澜的语调平缓的仍和往日无异,说明他或许是时刻都承受着这种折磨,娴熟到已经习惯了。
真是可怕的男人呵。
“我给你诊金加倍。”
“啧,这不是另外加钱的问题……”楚妩顿了下,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下一瞬,却忽地弯腰揪住男人湿漉漉的衣领,狠狠的将人往上一提,做了一个她一直很想做的动作。
锁喉。
【啊啊啊,宿主,狠狠的抽他丫的!】雪团子兴奋了。
所以这次到底换了一个什么样的奇怪系统?
楚妩盯着谢惊澜道,“我是大夫,你是病患,从我接手治疗的那一刻起,你的整具身体都将归我保管,谢惊澜,我允许你做这些了吗?!”
谢惊澜的目光同样幽冷得可怖,但楚妩却完全不为所动。
片刻后,他道。
“我并没有要你治好我。”
楚妩忽而想起,自始至终,谢惊澜都没有提过什么“完全治愈”、“如常人一般”的活着。
他从来不问治疗的方法更不问过程,期间会承受多大的痛苦又会带来怎样的疗效……
这些统统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的目的仅仅是“活着”,或者说——“苟活着”。
活下去。
不需要活多久更不需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