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执念吸了口气,正色道:“此事太大了……吴王手中可是有商会一成半的股份,哪怕以现价抛售,那也是数千万两的事情……这不是老朽能接得住的啊!”
“可不吗?”庞天寿翻翻眼皮,“陛下的意思,就是令咱家来问问莫相,可有应对良策?”
莫执念稍一沉吟,苦笑道,“这事哪有良策……除非吴王改变主意,亦或是陛下还备有更多的现银……除此之外,再无良策!”
庞天寿摇摇头,“陛下说了,再无可能筹集到银子。”
“那就没办法了。”莫执念实话实说,“老朽天一亮,就进宫面圣……还要不要继续购入商会股份,须陛下亲自定夺!”
这话在理,情况不一样了,一旦吴争真将手中股份抛售,如此巨量的筹码,可以将商会股价打落谷底,经此一役,商会股价想要重新稳定,恐怕没个一年半载,就别想了。
而这牵扯出的最大问题是,谁能抗得住?
甭说寻常百姓或者商人了,就连皇帝也抗不住。
抗不住,就得接受商会股价,在一段时间内处于谷底的事实。
那么,引发民乱怎么应对?
而皇帝已经购入的股份,也将面临巨大的浮亏,更重要的是,无法变现。
这样一来,这笔银子加上之前已经投入的银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成了摆设。
新君登基,需要大量的现银来稳定收买人心。
然,庞天寿突然开口道,“不必了……陛下的意思是明确,必须继续购入商会股份,不管吴王抛售多少,咱都得接着!”
“那陛下可有明示……所须银子从何而来?”
庞天寿哂然道,“莫相是阁臣,又把控户部……问出这话,令人费解啊!”
莫执念心中千头草原神兽呼啸而过,这不是逼公鸡下蛋吗?
有这样的道理吗?
一时间,莫执念沉默下来,一则他确实想不清楚,吴王为何突然也抛售所持的商会股份,这不是正中了皇帝所愿吗,当然,须皇帝有现银可以用来购入。
再则,莫执念也想不通,皇帝派庞天寿前来,究竟有何意图。
庞天寿的来意,真的就是如此吗?
真要如此,何须他一个司礼大太监亲自上门,随便找个执事太监,就能办稳妥了,不就传个话再问个话,然后回宫就可交差了。
所以,庞天寿亲自来,自然还有别的事。
第二千一百十二章 庞天寿现身
果然,庞天寿冲莫执念神秘一笑,“莫相勿须忧虑,咱家,或许可助莫相一臂之力!”
莫执念一副惊讶的表情,“庞公公能助老朽……一臂之力?”
这得贪到什么境界,才能说出这么海派的话来。
这是寻常助一臂之力的事吗?
这事动辙就是千万两起步,眼前这阉货,真能囤有如此巨资?
显然,庞天寿也能领会到莫执念表情的意思,他瘪着已经掉了几颗牙齿的嘴,“莫相这是想到哪去了……咱家哪能有这般财力……这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歪了嘛?”
莫执念闻听,微微一笑,心道,汝知道,就好!
庞天寿正容道:“咱家……其实只是牵个线,金主……另有他人!”
莫执念神色不动,只是那么一幅笑脸,看着庞天寿。
庞天寿道:“莫相不必怀疑……咱家今日既然说了,那就定能助莫相一臂之力……只是,须看莫相愿意不愿意?”
“庞公公不妨直说!”莫执念避重就轻。
庞天寿目光一闪,“其实……莫相无须问咱家背后金主是谁,只要莫相愿意,银子……三五日内,必送至莫相手里!”
莫执念听了,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庞公公如此忌讳……想来信不过老朽了……!”莫执念开始打太极,“可兹事体大……陛下……知道吗?”
无独有偶,庞天寿心里同样暗骂了莫执念一声老狐狸。
“莫相是在怀疑咱家?”
“不,不……庞公公误会了!”莫执念忘记不迭地摇手道,“可这么大的事……庞公公,咱们心照……不宣,汝说的背后金主,出了这么大笔银两,想来定是有所图吧……咱们是臣,可不能替陛下做主……那可是欺君大罪啊!”
庞天寿听了莫执念这明显是耍太极的话,倒不生气,他叹了口气,“莫相啊,象咱家这种没了根的人……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咱家可以负整个天下,可唯独不能、也不敢负陛下啊!”
此话,在理!
莫执念如果再玩太极,那就过了,便如画蛇添足一般。
都是聪明人,可以想到,但绝不可说破,说破了,就只剩下一脸的血腥和狰狞了。
“那……好吧。”莫执念点点头,“老朽只是担心……若日后陛下追究起来……!”
“莫相尽管放心,若真有这日,咱家一力承担……再则说了,这是与陛下有大利的事,莫相有功无过,何必拘泥小节呢?”
莫执念低头沉吟了一会,“既然庞仅仅如此笃定,老朽自然是信公公的……老朽可以不问背后之人是谁……但庞公公总须告知老朽,背后之主……所图为何?”
简单的说,就是他想要什么,这话一样在理,人家掏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总不会学做好事吧?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了!
可世间有这样的人吗?
庞天寿亦是沉吟了一会,慢慢抬头,看着莫执念道:“开海禁……沿海至少开埠七处!”
莫执念听闻,脸色剧变,“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口气!”
沿海至少开埠七处,等于开放了华夏整个海岸线。
背后之人是谁,其实已经不难猜了,几乎呼之欲出。
莫执念笑了,笑得令人发悚,“庞公公,这可是……通敌啊!”
庞天寿目光一缩,突然也呵呵一声怪笑,“莫相若要举首……仅可为之!”
“咦……!”莫执念摇摇头道,“这对老朽……何益?”
“那莫相的意思是……?”
莫执念脸色古怪,“庞公公应该知道……老朽一念之差,背弃了吴王,名声已经臭了,自然不能再与陛下有隙……虽说按庞公公的说法,这事与陛下有大利,可毕竟是瞒着陛下,这要是日后陛下真追究起来,少不得一个欺君大罪……!”
“……!”
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说出这七个字——老朽能得到什么?
然,庞天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了。
也是,庞天寿最不怕的就是莫执念开口索取好处,而最怕的,就是莫执念无所图。
若那样,庞天寿就得怀疑,莫执念另有他图了。
庞天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就象在铁器刮锅底一般,令人汗毛倒竖。
笑了好一会,他正容道:“到时……除吴王浙闽之地,其余开埠港口,所获利润之三成……如何?”
饶是莫执念见惯了金银,也被庞天寿这大手笔给震惊了,三成?
吴王经营江南七载有余,大将军府的关税岁入,就有千万两之数,那七处开埠,关税能到何种程度……三成,那真个是日进数斗,乃至数十斗金了。
莫执念长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问道,“……如何保证,老朽能得到这三成?”
庞天寿笑意更浓,“可以资信隆庆朝月港开少之举措……在各埠联合开设海防馆,不知如此,莫相可安心乎?”
当年隆庆在月港开设海防馆,为得是疏导日益尖锐的沿海民众对外贸易需求的矛盾,其实规模不大,但确实缓解了许多矛盾。
海防馆的作用,其实相当于朝廷充当了海内外贸易的掮客。
也就是说,番商将货物卖给官府,然后官府再加价卖给国内商人。
反之,国内货物也是先卖给官府,再由官府统一卖给番商。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船引”。
官府颁发“船引”给国内、国外商人,收取管理费,得到船引的商人们,可以在船引标注的数量、种类范围之内,自由贸易。
但这样的船引,每年都屈指可数,寻常百姓,自然是很难得到的。
所以,海防馆就象是个三不象,它骨子里是个衙门,虽有开海禁的表象,可实际上,其实南北沿海还是一如既往的海禁。
但,朝廷得到了巨额收益,至万历年间,仅一年时间(万历二十二年),从文莱、吕宋等南海诸国流入明朝的白银,就在六十万两以上,西洋各国的白银涌入,更是高达三百万两以上。
以至于时人,皆称月港为“天子之南库”。
而这,仅仅是一个偏远的小港口,如果沿海开出七大埠,情况会怎样?
第二千一百十三章 商人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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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是富甲一方的莫执念,听闻庞天寿许诺出日后的三成利润,也是脸色骤变。
看着莫执念丰富的表情,庞天寿更加放心了。
人,只要有所求,便可控制。
怕得,就是无欲,则刚!
莫执念微微喘息着,他看着庞天寿,“老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莫相但问无妨!”
“敢问庞公公想得到什么?”
庞天寿闻听,脸色渐渐凝固起来,他看着莫执念,许久,叹息道:“咱家本不想说这些,可既然莫相问起,咱家不能不答为得就是,信任二字!”
“社稷崩塌,天下大乱,咱家历经四朝,活到今日,已是异数。”庞天寿蹉叹道,“咱家怕死,可更怕无权屈死、无钱饿死咱家,只想要好好活着莫相信吗?”
莫执念沉默了很久,点头道:“老朽信!”
庞天寿感慨道:“其实吴王是个有能为之人可惜啊,他的许多心思唉,若他上位,天下必大乱他将人心划成了一份份,可人心百异,岂能等分?况且,自古以来,官场之内,皆有规则,吴王想要推翻一切重来,这岂不是与整个天下作对?”
莫执念认同道:“庞公公一语中的啊老朽何尝不想从一而终,都这把年纪了哎,天不从人愿奈何?!”
庞天寿、莫执念四目交流,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觉。
。
柔仪殿。
君臣三人正在奏对。
“陛下,以臣之见吴王非不顾天下黎民福祉之人,既然如今孤注一掷,必有不可对外人言之苦衷!”王翊轻声劝谏道。
“他若有苦衷,为何不向朕求助?”尖声道,“难道在他眼中,朕就是一个不顾天下黎民福祉之昏君吗?”
王翊只能沉默。
“或许是朕令莫执念购入商会股份,被他知晓,这才故意抛售手中股份,意图打朕一个措手不及!”朱辰妤恨恨道,“其实他心中怎么想朕能猜到!可他或许自己都忘记了,这帝位,就算不是朕坐,也未必是他的朕,自认在此事上,不欠他的!”
王翊哪能去接这茬,只能继续沉默。
朱辰妤咬着银牙,恨恨道:“朕已让庞天寿传旨莫执念他抛售多少,朕就接多少朕倒要看看,等朕掌控了商会加上织造司,他还能有多少可以依仗?!”
王翊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劝谏道:“陛下三思啊若真与吴王针锋相对,恐怕此时陛下又已将绍兴侯所部枪骑调往顺天府依臣之见,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朝廷筹备返北都之事!”
“那就令沈致远率军回来!”朱辰妤脸色有些涨红,“朕绝不向他妥协!”
王翊心中苦笑,这兄妹俩何必呢,何苦呢?!
“朕今日传首辅入宫就是为了此事,王爱卿国库还有多少余银?”
王翊苦着脸,“回陛下国库尚有六百三十余万两存银可若动用,自这月起,怕又须拖延京中官员俸禄了!”
朱辰妤稍一沉吟,娇喝道:“传朕旨意朝廷上下,即日起,皆发放五成俸禄待事成之后,再行补发望臣工共克时艰!”
王翊无奈应道,“臣领旨!”
。
杭州城,江南商会总会。
三年了,上一次吴争亲临总会,为得是筹措北伐军需。
而这次,吴争重游此地,为得是妥协!
不,准确地说,是为了江南千万民众,向商会有限度地妥协。
“想来,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请诸位共襄盛举也算为江东父老,献一份爱心吧!”
在座近百位江南商人,一个个面露难色。
倒不是他们不想听从吴王令谕,以吴王之尊,绛尊纾贵,姿态放得这么低,恐怕再拒绝,说不过去了,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还担心,若是拒绝,吴王会突然翻脸。
要知道,在这些人眼中,吴王,几乎是不讲理的代名词。
当年杭州府粮食价一役,吴王以“空手套白狼”之术,一夜涤荡全城米店粮铺,尽收囊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