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上了三杯茶醒酒。
不用说话,其意自明。
三人皆有话要与其余二位,聊聊。
“王爷之城府世属罕见!”陈名夏放下茶盏,感慨道,“早知吴王成竹在胸,何须我等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想来,我等皆小丑矣!”
第二千一百二十二章 动真章
李颙轻叹道:“从西北运送如此十八船金银至杭州府,途经何至数千里,须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且沿边残敌余部尚未彻底剿灭……若是说,这是在新君登基之后才定下的,恐怕无人敢信?!”
陈名夏接道:“是啊!有些人自认将吴王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想……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恰恰是他们自己啊!”
张煌言皱眉,他关心的不是这些,“可……那你们说,吴王明明有足够的银子,为何还要抛售所持股份,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这话切中了问题的关键,是啊,为什么?
陈名夏轻喟道:“我浮沉宦海数十载……若不是今日吃了些酒,怕是亦不敢如此说话……张苍水,你这问题……令人不敢答啊!”
张煌言皱眉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只要是实话,有什么不敢讲的?”
陈名夏苦笑,他稍一思忖,抬头道:“好吧……既然如此,咱丑话说在前头,今夜所言,听过即忘,出了这门,谁也别再提起……如何?”
李颙、张煌言皆点头。
陈名夏这才开口道:“吴王所图,意在长远……说真心话,我虽之前行差踏错苟于清廷,但对吴王这些年的所为,皆看在眼里,或许……是旁观者清吧,二位仁兄试想,华夏数千年,可曾见过象吴王这般仁义之人?八年了,离至尊之位一步之遥,却数度主动放弃……时人莫非真不明白吴王心思?”
“不……皆揣着明白作糊涂罢了!”陈名夏悠叹道,“君子欺之以方……吴王真君子矣!”
李颙点头道:“百史先生所言极是……我与冒辟疆数次向王爷进言,可皆被王爷斥责,起初时,我等还以为王爷故作清高,可后来慢慢发现,王爷……所图乃大啊!”
张煌言微微皱眉,“二位所言,我真听不懂了……想当年,王爷于嘉定幸免返回绍兴府,我便开始追随,若论私交,说我与王爷肝胆相照,亦不为过……我怎么就没发现,王爷另有它图呢?难道,还有比得这天下……更重要的事吗?”
李颙、陈名夏相视一笑。
陈名夏微笑道:“玄著老弟,你是当局者迷啊!”
李颙点头道:“离王爷越近,自然越看不明白……关心则乱啊!”
张煌言疑惑地看着二人,“还请二位仁兄指教!”
陈名夏笑着摇摇头,“指教不敢当……既然张大人问起,那我就讲讲……当是抛砖引玉吧?”
后半句,是冲着李颙讲的。
李颙连忙拱手道:“就算同为吴王僚属,可后进亦不敢在百史先生面前放肆……先生请讲!”
陈名夏这才正容道:“吴王屡次与尊位失之交臂,绝非是吴王不愿意,亦或是缓称王之担忧……究其根本,还是根基不深,二位想来应该明白,有史以来,但凡皇帝登基,皆有所恃,或延揽士族或联姻世家大族,以此聚拢最大的势力……可吴王完全不同,除了最不被重视的布衣平民,他几乎全得罪了……这就有了前后数次政变,二位……不是吴王不得人心,而是他将人心全拒之了门外,如此焉能如愿?”
说到这陈名夏向张煌言道:“张苍水之前不也反对吴王专权吗……石斋先生、卧子先生,乃至吴王岳丈止亭先生,不都如此吗?”
张煌言沉默了一会,抬头道:“不,我与他们不一样……我之初反对吴王专权,是为了北伐大业,令出二门、多门,非国朝之福……可我后来发现,真正阻碍北伐的,正是宗室、那些与北面藕断丝连,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世家、士族,这才改变了心意……。”
“或许确实不同。”陈名夏淡淡说道,“可说到底,还是吴王出身……否则,你张苍水何必舍近求远?”
张煌言一时语塞沉默了下来。
李颙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酒后醉话……不必当真!”
“酒后,方吐真言!”陈名夏正色道,“二位皆是吴王嫡系心腹之臣……名夏不一样,乃投诚之臣,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可在局外观看,自然较二位看得清楚些……吴王,这是要动真章了!”
张煌言听了一惊,“动真章……何意?”
李颙也紧张起来,盯着陈名夏,“这个时候?”
陈名夏悠悠一叹,“是该动手了……北伐已告功成,不能让这个世道再这么乱下去,人心思安哪!”
张煌言极度诧异地看着陈名夏,“百史先生此话……怕是有故弄玄虚之嫌吧?当今圣上……那可是王爷……咳!”
陈名夏仰头呵呵一声,“历来皇权之争,无视父子、兄弟亲情……何况是兄妹,还非亲兄妹!”
张煌言皱眉,沉默下来。
李颙不太相信,“这怕是不符王爷性情吧……就算不顾亲情,但大战一开,苦的还是百姓……!”
“长痛不如短痛!”陈名夏大声道,“与其祸延百年,不如引刀一快……若吴王连这个认知都没有,那……与皇位失之交臂,不冤!”
说到这,陈名夏扫视着张煌言和李颙,“此绝非名夏危言耸听……不过,二位也不必太过担心,从种种迹象看来,吴王此次动真章,未必会是挥师入京!”
“不开战?”张煌言不解地问道,“这……这怎么可能?陛下能拱手让贤吗?”
陈名夏神秘一笑,“二位不妨仔细想想……往吴王最近的动作里去想!”
就城府而言,张煌言不如李颙多矣。
张煌言还在闭目细细思量之际,李颙已经发出恍然大悟之呼,“原来……如此!”
张煌言不得不睁开眼睛,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一脸兴奋的李颙。
李颙惊喜道,“百史先生言中之意……王爷已经在布局……往后所须依仗之阶层?”
“咦……这哪是我的意思?”陈名夏有些惊讶地看着李颙,他心里感慨,长江浪推前浪,亦在感慨,吴王识人之明啊!
“中孚兄……究竟何意?”张煌言急了。
李颙大笑道:“终于等到这天了……玄著兄,百史先生说得没错,王爷确实是动真章了!”
“汝便倒是说啊!”
李颙、陈名夏相视一笑,皆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第二千一百二十三章 被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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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中。
黄应运和李溥兴酒宴后,被留了下来。
与其说,就留下来,不如说是主动留下。
“吴王殿下,我王令学生转告殿下两句话。”黄应运站在吴争面前,揖身道,“我王说,吴王想让我朝遵奉建兴朝实现天下一统,亦非不可,但四十万大西军将士及我朝官员,必须有个妥当的安置!”
吴争听闻,大松了一口气,感慨道:“晋王,真英雄啊!”
“吴王……我王还有一句话。”黄应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吴争连连点头,“说……先生但说无妨!”
“我王第二句话是……。”黄应运抬眼打量着吴争,又看了看李溥兴,脸色有些迟疑。
不想李溥兴血气方刚,大声道:“我爹的意思是,我妹妹的婚事……大将军是不是得有个明确的说法,再拖下去,可要误了我妹妹的终身大事了!”
吴争笑了。
脸上笑了,心里却很明白,李定国是大英雄不假,可也不是受人搓揉之人。
如果说,之前自己婉言推却婚事,李定国还不至于强逼,那么,如今自己主动放弃皇位争夺,还要帮着朱辰妤劝李定国挟永历朝并入,那么,李定国就必须强逼自己答应婚事,并公诸于众了。
道理很简单,李定国也得为自己和大西军将士留条后路,一旦两朝合并,吴争若与朱辰妤联手,到时,大西军被啃得一干二净,李定国也无法找地说理去!
所以,李定国必须先将与吴争的联姻确定了,也就是将大西军和北伐军捆绑起来,才能安心。
但李定国确实是英雄气概,他虽一面将丑话说在前头,但一面,还是令李溥兴、黄应运守诺先运来了吴争急需的银子。
当然,这笔金银,已经被李定国变相当作了李海岳的嫁妆,吴争若想动用,就得先应承婚事。
那么,现在就需吴争明确表态了!
吴争严肃起来,斟酌道:“孤已婚配,有了正妻……!”
黄应运轻声道:“学生听闻……吴王王妃生父钱肃乐参与谋反,且已身死……按律,就算不牵连王妃,亦可休之!”
吴争皱眉道:“王妃并未参与!”
黄应运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边上李溥兴大声道:“我爹说了,大将军是王爵,自古王者可设平妻……甚至,可以让妹妹尊王妃为长,不过……若有所出,皆须为嫡子!”
这话的意思就是,可以不争夺正妃名份,但若生下儿子,同样有继承权。
听起来,这不过份,但细究起来,问题很严重。
自古以来,立嫡为立庶,立长不立幼。
若是皆为嫡长,那么无形之中,便有了世子之争。
也就是说,除非李海岳不生儿子,否则,只要吴争应下,打今日起,吴王府后院就有了夺嫡隐患,哪怕是吴狄已被吴伯昌替吴争册立了世子。
道理很简单,吴狄成为世子,原因是正妃无所出,那么,若李海岳成婚之后,生下儿子,就成了嫡子,哪怕吴争再坚持,亦会有无数幕僚、官员层出不穷地进言。
可如今之势,吴争能拒绝吗?
拒绝很容易,可接下来,李定国定不会轻易答应效忠朱辰妤,两朝之间,很可能发生擦枪走火,从而火拼、内战。
吴争苦笑起来,“晋王……这是在逼我啊!”
黄应运忙道:“我王绝非此意……但也请吴王殿下设身处地,为我王想想!”
吴争看了一眼李溥兴,点点头道:“先生说得是,是孤自私了……这样,允孤三日……三日后,孤通告天下……迎郡主入府,如何?”
黄应运听了大喜,“学生这就回去……将这好消息禀报我王!”
吴争微笑道:“不必这么急,先生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有伤身子骨……这样,孤派人传讯西安即可!”
黄应运看了一眼李溥兴,李溥兴点点头。
黄应运这才笑道:“客随主便……学生听从殿下安排就是!”
“咦——!”吴争拉长了声道,“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李溥兴,你说是吗?”
李溥兴揖身拱手,“是。”
吴争笑着上前搂着李溥兴肩膀,“成了本王小舅子……开不开心?”
不想李溥兴直起身,道,“与国舅爷相比起来,我有何好开心的?”
吴争一愣。
李溥兴继续道:“大将军之前教诲,卑职铭记于心……可如今大将军已经答应了舍妹婚事,那就无须动用北伐军,大西军就可为大将军赴汤蹈火!”
吴争愣愣地看着李溥兴,然后指着门口,“出去……滚出去!”
李溥兴梗着脖子走了。
黄应运忙赔礼道:“世子无状……殿下莫见怪!”
吴争慢慢坐下,看着黄应运道:“请先生说实话……晋王,他是不是无意将两朝合并?”
黄应运刚要开口回答,被吴争抬手阻拦,“慢……孤要听实话!”
黄应运顿时紧闭了嘴巴。
吴争苦笑道,“好吧,孤明白了!”
黄应运轻叹道,“其实吴王应该明白,建兴皇帝,怕担不起这天下啊……学生说句大不敬的话,放眼如今天下,也唯我王与殿下,才可胜任此位……若殿下有意,我王自然全力襄助殿下,可……殿下无意,还劝我王效忠新君,我王顾及与殿下之间多年的情意,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吴争沉默了一会,道:“先生……先去歇息吧!”
黄应运欲言又止,叹息一声,施礼告退。
吴争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看来李定国真有逐鹿天下之心啊!
顾及与自己之间多年的情意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顾及自己手中的北伐军军力。
果然,权力之争,没有任何情面可言啊。
倒不是吴争在怪李定国,真要设身处地,换成李定国的位置,或许吴争也会这么做。
李定国联明抗清,是形势所迫,亦是尊奉张献忠遗愿。
就本心而言,大西军与明军是仇敌。
如今鞑子被赶出山海关,双方之间合作的基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