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吴争不动声色,准确地说,他只是牵了牵嘴角,“不破,不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怪我狠心……他们的死,是命,也是他们自找的!”
话至尽头,便是无话可说。
可朱辰妤指了指莫执念所在方向,“哥哥以为,他会没有预留后手吗?”
吴争闻言,笑了,“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局,无人可以断定自己一定能赢……只是我觉得,但凡是个人,都应该明白,我与他,没有可比性……他老了,老到已经糊涂了,老到已经众叛亲离而不知……他焉能不败!”
“可……连殿卫都不可控,我是担心宫中禁军……!”
“唔……!”吴争颌首,“该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吴争的话声未落,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殿门外传入。
甚至盖过了满殿的喊杀声和悲呼声。
朱辰妤惊愕,吴争苦笑。
竟是一语成谶。
“怕吗?”吴争问道。
朱辰妤脸色慢慢平静,她摇摇头,正容道,“若无爹和哥哥照顾,就没有我的今天……能与哥哥同死……小妹无憾!”
最难消受美人恩,吴争不得不扭头,强笑道:“咱们死不了……你莫忘记,沈致远还在外面!”
朱辰妤亦强笑道:“可惜……他手里只有几百人!”
“可殿外还有宋安在……!”
“他冲不进来……人太多了。”朱辰妤苦笑起来。
是啊,这个局,是吴争与朱辰妤布的。
沈致远是二人之间的传话者。
这个局,是个明谋,可杀人,亦可伤己。
可问题是,如果这是个阴谋,只杀人不伤己,以莫执念的阅历和老练,又岂会识不破?
识破了,就不值半文钱!
吴争只能将自己陷于绝境,才能打消莫执念的顾虑。
关上奉天门,等于将军队全部隔绝在外,没有了死士,自然也没有了吴王亲卫和太尉亲兵。
那么,宫中禁军,就成了唯一可以决定胜负的筹码,而对于禁军,莫执念很有信心,如此,这个局就成了。
让柳敬亭在坊间散布莫执念恶行、派沈致远去鱼市街营救莫亦清、在酒宴中羞辱莫辰博,和在后半夜等待莫辰博,说服他改变立场,其实都是障眼法。
为得就是让莫执念一头扎进今日大朝会这个局。
第二千二百三十九章 大朝会(十二)
事实上,莫执念确实没有高估他自己的实力,他确实有实力控制整个京城。
六千死士,加上站在他一边的朝臣和宫中被他延揽的禁军,足以将吴争和朱辰妤控制起来,甚至杀之!
可莫执念并没有这么做,吴争也知道莫执念不到最后关头,不敢这么做,因为,一旦莫执念杀了吴争和朱辰妤,就算应天府的城墙再高再厚,也会陷入四面楚歌,最后难逃城破身死的结局。
当然,最关键的是,莫执念心里有希望,虽然这希望更象是自欺欺人。但人,总喜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而不去理会事实。
譬如,莫辰博都能感觉到他爹的胜算不大,难道莫执念真想不到?
这象是一杯毒酒,对于一个已经干渴了几天的人来说,喝是死,不喝也死,那为何不先喝了解渴之后再死?
所以,吴争在大朝会前对莫执念的逼迫,是有限度的,没有往死里逼。
但一旦大朝会开始,所有官员进入承天门的那一刻起,吴争开始往死里逼莫执念了。
现在,双方掀开底牌的时候,到了!
……。
满地扭打的官员,用一句耳熟能详的话说,就是斯文扫地。
可没有人敢不尽力,因为关乎性命。
哪怕是那些七老八十,却依旧赖在朝堂充老资格的,这个时候也赤膊上阵了。
于是,满地,正在扭打的官员。
禁军到来时,吴争这方的官员已经占了“战场”主导权,不仅仅是人数,关键是年龄啊。
大部分的朝廷“元老”,并不是开始就向投莫执念,在他们看来,莫执念真不够格。
他们一部分人是怕了吴争的“杀富济贫”,另一部分,是被吴争拒绝了。
这才使得这些人,只能选择向莫执念靠拢,抱团取暖。
可现在,这些人的体格能干得过吴争这边大都五十以下的人?
天晓得这时候,有多少躺在地上牛喘的人,已经认命了。
可禁军终于还是来了。
禁军的脚步、号令声传入殿中时,打斗和厮杀渐渐停了。
一是都没力气了,连殿卫都在牛喘,也对,让这群养尊处优的货,打这么一场关乎生死的“恶战”,确实是为难他们了,虽然是他们自发的。
二是所有人都认为,不用再打了,因为胜负已定。
同样被不少人围在中间的莫执念,笑了。
禁军出现在奉天门外,这已经说明了太多的问题。
因为没有旨意,禁军异动,就是谋反。
既然来了,就说明是奉自己的命令而来,莫执念脸上涌上少有的红,他激动、兴奋,仿佛年轻了三十年。
“援兵到了!”莫执念扬手大呼,在官员们的簇拥下向殿门口移动。
在看到殿外黑压压整齐的禁军时,莫执念欣喜欲狂,很难想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竟还能蹦起这么高。
他扬手大呼,“禁军将士们,听本相命令……勤王杀贼……!”
随着莫执念的呼声,他身边和身后的官员,异口同声地齐呼,“杀吴王!”
连那些本已躺在地上认命的老汉们,此时也象打了鸡血一般地跃起身来,口呼“杀吴王”。
虽然,声音太小、干涩,喊完后剧烈地咳嗽,象是要把自个的肺咳出来般。
但同样也证明了,局势,彻底倾斜了。
……。
冒襄的脸皮在抽搐。
马士英紧张地看向吴争。
夏完淳转头,轻声对吴争道:“王爷护陛下从殿侧门走,臣和同僚们断后!”
朱辰妤脸色有些苍白,她此时意识到,沈致远显然是赶不及率兵进宫的,也就是说,仅靠宋安那十几个吴王亲卫在殿外,根本无济于事。
但朱辰妤的手,一直抓着吴争的袖管,一刻都没有放松,虽然,手心里已经全湿了。
莫执念的命令,对禁军显然起了作用。
不下五千禁军,在齐声“赫赫”声中,向前压进。
至奉天殿两丈多高台阶前,再次站定。
此时,一个看不清面相的着甲将军抽刀斜指天空,厉声大喝,“杀!”
……。
没有指望了。
真的没有指望了。
如同寡妇死儿子,真没指望了!
官员们一脸死灰色,许多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或放声嚎哭,或木然望天,他们已经明白,就算吴王是天神下凡,恐怕也难逃败局了。
既然吴王都已经指望不上,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更多的官员向吴王方向聚集,至少有三、四百之众。
他们不再将期盼的眼神望向吴王,而是在走近吴王之后,转身,然后默默地站着。
或许,这个时候,君臣之间,才有了真正生死同命的意识吧。
这是少有的,也是华夏数千年,每朝每代都有的,可是,八年前,却突然没有了。
但今日,又有了。
吴争、朱辰妤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以至于吴争想说些什么来着,都无法将声音传出去了。
……。
“杀!”
那禁军将军抽刀斜指天空,厉声大喝,“杀!”
话音一落,数千禁军齐声喊杀。
禁军动了,挥刀杀人了。
但,古怪的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没有一个禁军冲上台阶。
无数禁军抽刀斩或捅,向自己的身边人。
短短一瞬间,队列中空出了很多的缺口,变得稀落起来。
有多少缺口,地上就有多少人躺在血泊中。
刹那间,殿内殿外一片死寂,没有人理解突然发生的这一幕,莫执念也不理解,为什么?
可总有人能理解的。
譬如被群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吴王殿下,可惜,吴争真得挤不出去,他的每次开口和每次挣扎,都被官员们认为吴王要身先士卒,与敌共存亡,这让吴争很愤怒。
再譬如,首辅冒襄,当然,他不是被吴争事先告知,而是他自己根据形势,揣摩出来的,虽然追随吴王时间不长,但冒襄知吴王甚深,这些年来,吴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能将号称无敌的鞑子骑兵都赶出关外的人,哪可能临了临了,在自己的京师里,着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商人的道?
这不现实不是吗?
所以,冒襄自始至终都没问吴争,只是捺着性子一直吃瓜看戏。
第二千二百四十章 大朝会(十三)
“原来哥哥……也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朱辰妤反应很快,可她高兴不起来,她的声音,有着不可描述的失落和痛苦。
吴争转过脸,他猜到了朱辰妤心中的痛苦,吴争静静地看着朱辰妤,然后伸手,反握住朱辰妤的手,点头道,“是。”
朱辰妤轻轻挣脱了吴争的手,慢慢低下头,吴争看见,仿佛,有泪珠滴落。
吴争没有解释,只是发出一声微微叹息。
……。
看着殿门口禁军的突变,莫执念有种想疯的感觉。
零星的搏杀还在继续,但局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莫执念可以依为屏障的,都已经躺下了。
这不能怪莫执念心大,确实,殿门前的这一幕,太过诡异了。
花了足足六百万两银子,说好的效忠呢,说好的赴汤蹈火呢?
还能不能有点儿信誉了?
“黄大淳、黄大洪……你们……你们疯了吗?!”莫执念失声喊道。
黄大淳、黄大洪是何人?
黄毓祺之次子、三子。
黄毓祺何人?
月城黄氏九世孙,义士黄銮曾孙,天启年间贡生。
清军南下时,参加江阴第一次抗清守城战斗,后潜往城外,谋求援兵。
城破后,蛰伏于乡间,伺机待起。
次年,在舟山起师抗清失败,逃至泰州一寺庙被捕入狱,因不肯屈服,被多铎囚于应天府狱中。
得吴争率军收复应天府,黄毓祺才得逃出牢笼,朱慈烺在位期间,论功晋为禁军都指挥使。
不过,黄毓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无法再胜任本职,遂以嫡长子黄大湛以指挥使代行都指挥使之职,后扶正。
朱慈烺当时太过忌惮吴争,趁着奸倿勾结外敌欲在鱼市街刺杀吴争时,将错就错,下旨令黄大湛率禁军截杀吴争。
黄大湛接旨之后,明白这是一个巨坑,遂回家问计于父亲黄毓祺。
不想,年迈的黄毓祺当时对长子只说了一句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你也不必为难,依旨意去做就是。至于黄家存亡,全在天意,强求不得!”
得到父亲指示的黄大湛,遂率部对吴争进行了追杀。
而黄毓祺在儿子离开之后,涕泪交流,面北跪泣道,“……敌军尚还占据大胜关,陛下就开始铲除异己、诛杀功臣……可以想见,大将军一死,义兴朝内乱必起,北伐军之军势,岂是京军可匹敌的?而我黄家,暗杀当朝郡王、大将军,必在北伐军诛杀名单之首……臣有愧啊,吴王光复应天府,把臣从鞑子牢狱中救出来,可臣,竟让儿子去杀他,这是什么世道啊……臣尽心,也尽力了,先帝啊,臣来见你了。”
一条裤带甩在房梁。
抗清名臣黄毓祺,于当日亥时三刻,悬梁自尽,终年七十一。
那边黄大湛却混不知情,依旧在率军搜捕吴争,可他的两兄弟黄大淳、黄大洪,却不赞同父亲和兄长的决定,不约而同站到了吴争这一边。
黄家,由此撕裂开来。
最后,追杀失败,黄大湛为了黄家和兄弟脱罪,飞身扑刀,选择了自尽。
之后,吴争没有追究黄大淳、黄大洪,而朱媺娖将这两兄弟继续留用,甚至还提携为禁军指挥使、副指挥使。
莫执念深知其中内情,入京之后,为迅速控制京城局势,花巨额钱财收买、延揽禁军将士,黄大淳、黄大洪就成了莫执念对禁军首先的突破口。
也对,黄家一门,因吴争家破人亡,有道是杀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嘛,就算当时附庸于吴王,可只要有机会,定会报这一杀父兄之仇,这是人之常情。
果然,面对莫执念的拉拢和收买,黄大淳、黄大洪很快宣誓效忠于莫执念。
这也是莫执念丝毫不忌惮入承天门,在奉天殿与吴争正面硬撼的底气所在。
然而,如今这成了一个笑话,能笑死人的笑话!
黄大淳、黄大洪并没有理会莫执念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