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我信……可现在,北方民众没有别的选择……你是想说,他们想追随清廷出关……不,这不可能,故土难离嘛!”
“你去过黄河以北吗?”沈致远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挑衅。
“去过河间府!”吴争愠怒道。
沈致远毫不在意,“待了几日?”
“……三五日吧!”
“那就是了!”沈致远嘿嘿一声,“我这些年都待在那了,比你清楚北面的情况……不是民众不想拥戴我朝,而是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你知道随便一个世家豪族,手下土地、佃户有多少吗……皆以万计!”
“这么多?”吴争脸色凝重起来。
“不,不是这么多,而真实情况,远比这还触目惊心!”沈致远叹了口气道,“满人人口比我族少,入关之后,瓜分土地,连有主之地都借机侵占,上马飞奔,所过之地皆成其私产!”
吴争沉默下来,他相信沈致远说的是真的,跑马圈地,敢阻拦者,死!
沈致远继续道,“清廷撤出山海关,远在你与济尔哈朗谈判之前……清廷终究不是北伐军击退的,是他们主动撤退的……谈判之后的这段时间,给了他们从容处置私产的时间,他们将手下土地、人口一并低价卖给了当地世家豪族……能接手的,自然是他们信任的!”
吴争及诸人,皆微微颌首。
吴争当初与清廷议下的是,清廷只能带走私人财产,不能带走土地和人口,清廷也确实做到了。
可问题是,这其中有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变卖,将土地和人口打包贱卖给北方汉人,那么就完美地规避了谈妥的条约。
第二千二百四十五章 王府会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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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能将这些被贱卖的土地、人口囫囵个吞下的,自然是清人信得过或者来往密切的人。
沈致远叹息道:“做为佃户,最大数的民众没有能力选择……想让他们来拥戴我朝,你是高看他们了……连活着都是主家赐予的,他们会听谁的……或许,下一次民乱中,北伐军所杀的乱民,就是这些身不由己的我族同胞!”
吴争心里涌起一股无以明言的惆怅和无力。
这个天下太大了,大到甚至穷尽一生都无法窥其全豹,皇权不出承天门,此话绝非虚言啊。
吴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致远放下酒杯,然后从容地拿丝绸轻抹了一遍双手,然后慢条斯里地打量了一遍自己秀长的手指,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在场的,哪个不是见过生死阵仗的人?
可依旧被沈致远这副不动声色的嘴脸惊愕到了。
吴争也不例外,“疯了,你真是疯了……你知道这得要杀多少人吗……你想杀到北方血流成河?!”
“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沈致远淡淡道,“与其让这些人任意坐大,反过来引发民乱……那到时,死的人会更多,何不趁他们此时羽翼未丰之时,以雷霆之势于其扼杀?!”
冒襄本也是个狠人,可此时听沈致远这种腔调,也蹩紧了眉头,“顺天府光复未久,人心本就浮动不稳,朝廷又将不久后北迁……绍兴侯若在此时在北方大开杀戒,恐怕于王爷、朝廷的名声不利吧?”
冒襄已经很给沈致远面子了,这哪是不利,那是将吴争和新朝,架在火上烤啊!
沈致远却冲吴争微笑道:“事,我来做,恶名我来背……你不是授我擅专之权吗,你只要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放肆!”冒襄和马士英齐声喝斥道。
确实,无论哪个下属公然让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放肆。
吴争抬了抬手,阻止了冒襄和马士英。
“你知道你这么做……后果是什么吗?”
沈致远无所谓地呶呶嘴,“知道!”
吴争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又想得到什么?”
是啊,这世上没有圣人,就算有,也绝对不会是沈致远。
沈致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诉求或者——理由!
沈致远突然正容起来,神情变得忧郁惆怅,“我以为自己已经能掌控一切,无论是在顺天府还是在应天府……我以为自己游刃有余……可我直到今日才明白,我……不过只是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多尔衮明知我诈降,却不动声色,还将东莪下嫁给了我……你也一样,你明知我死也不会降,却一直不露声色……却又替我养着我爹……!”
“这次南下,钱翘恭指着我的鼻子问我……是否记得自己的初心,是否忘记了自己为何而出发……我扪心自问了,发觉我象是错了。”
说到这,沈致远看着吴争道:“你知道我打小就想做个将军,率千军万马为国争战……我有千军万马了,可惜……没有为国真正争战过,我的枪骑至今还没真正的名份,我得为我手下的弟兄挣份荣耀!”
“所以,我不想错过这次……无论英名、恶名,我总得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对吗?”沈致远直直地看着吴争,“你是我哥,你得给次机会来!”
吴争慢慢起身,背转身去,来回走了好几圈。
“冒襄。”
“臣在。”
“内阁草拟诏书,拜绍兴侯沈致远为定北将军,总督黄河以北、开封府以南军政之事,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日一早入宫请陛下用玺印!”
“遵命!”
吴争走到沈致远面前,看着沈致远道:“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出了事,我担着……我只有一个要求,行事……但求无愧对于心!”
沈致远眼睛有些红了,他突然屈膝下跪,用力点头道:“臣,绝不辜负王爷所托……若有背弃,天厌之!”
吴争一把搀起沈致远,“出发之前,回杭州去看看你爹和你的孩子,或者派人去接他们进京。”
沈致远抿嘴点头。
吴争转向众人,“还望诸公各司其职……今日就到这吧,明日还有大朝会……散了吧!”
众人闻听起身,冒襄道:“……敢问王爷,莫执念……该如何处置……不是臣妄加置喙,而是……莫执念毕竟是主谋!”
吴争想了想道:“这事你不必着急,孤是有分寸……或许很快你就会有答案!”
冒襄虽然猜不到吴争话中的意思,但也不再多问,与众人一起躬身后退出了门。
“致远,你且留下!”
沈致远止步,转身。
吴争上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管事成与不成,结果好与坏……你要好好的……回来。”
沈致远微笑起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口吻,问道,“……你会杀了我吗?”
吴争一愕,吃惊地看着他。
沈致远笑道,“我若在北边大开杀戒……你这边估计弹劾的奏书能堆二人高。”
吴争笑了,“你知道的,我没当过皇帝……你也知道,我就算当皇帝,也不是靠哪人、哪家或者哪个势力……我为何要在乎谁或者谁们怎么说?”
说到这,吴争用力地擂了沈致远胸口一拳,“好好回来……这么大的事,侯爵肯定是保不住了的,但我定保你性命无虞!”
沈致远听了,怪叫道:“爵位没了……这是我多年累功所得!”
吴争笑骂道:“回来我为你主持大婚……尚了大长公主,你便是驸马都尉……不比你那个劳什子侯爵强?”
沈致远惊喜道:“你同意了?”
吴争没好气地道:“小妹都下诏了,我还能拦着她不成?”
“这么说,咱们是郎舅了……那得再喝一轮……宋安,快上酒,再置办一席……!”
吴争抬脚踹了沈致远一脚,佯怒道:“天色已晚,赶紧回皇城宿卫……我还有事出府一趟!”
沈致远一愣,突然想到了一点,“是去莫府吧……啧啧,一边是有了身孕的侧妃,一边是大逆不道的老贼……可真够为难你的了!”
吴争怒道:“还有比你送个东莪回来更离谱的吗……不也生了一个了吗……滚!”
沈致远哈哈大笑,撒腿而去。
第二千二百四十六章 很难拒绝
莫亦清其实在鱼市街这场血战中,并未受到多少惊吓。
刘元反应很快,保护得也很好,他在接获手下敌袭警报的第一刻,就派二十多人,将莫亦清向外转移了。
这事对于一个在进香河一带经营多时的刘元而言,不是什么难事,狡兔三窟嘛。
所以,莫亦清甚至没有见到,她阿耶派出死士的面。
但现在,她知道了一切。
刘元死了,她其实并非太伤心,毕竟,刘元与她只是主仆,而且,她也未曾亲眼见刘元阵亡惨死。
为主而死,天经地义!
可莫亦清感觉到、猜想到了这场剧变将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在吴争突然出现之前,莫亦清就已经跪在那了。
或许,在吴争回府的那时,她就已经跪着了,吴争没有问,也不想问。
“你有身孕,为何要跪?”吴争嗔怒道,“来人……将这几个带出去,各领十杖!”
吴争迁怒于莫亦清身边服侍的侍女。
莫亦清没有阻拦,十杖死不了人,况且吴争并无置人于死地的意思。
待低泣而不敢有一丝反抗的侍女们被架后,莫亦清拜伏在地,“臣妾恳请王爷,宽恕阿耶,放莫家一条生路!”
吴争一脸木然,他来,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幕,人之常情嘛。
“起来说话,别伤了身子!”
“请夫君饶恕妾身阿耶!”莫亦清连头都没抬,坚持着。
吴争有些烦燥起来,他来回急走了几步。
“你明明知道……却既不规劝、阻拦,又不向我传信……!”吴争怒指着莫亦清道,“如果莫家有族灭的那一天,你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这时求我……未免晚了些吧?!”
“夫君息怒!”莫亦清慢慢抬头,梨花带雨的白玉般通透的脸上,有着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决绝,“阿耶本意,并不是想害夫君……恰恰相反,阿耶自始至终,最想拥立夫君为帝……!”
“哦?”吴争闻听怒极反笑,“这么说来,你阿耶不但无罪,反而无功喽……是不是孤还得为他请功,封他个太国丈做做?!”
“臣妾不敢!”嘴里说不敢,但莫亦清丝毫没有不敢的意思,“臣妾说得是事实……夫君不能否认,臣妾阿耶在这八年间为夫君所做的一切,亦不能否认莫家在八年间对夫君全力支持!”
吴争生气了,如果知道此来,会出现这种局面,那他就不来了。
他原本想着,难后重逢会是另外一种场面。
就算莫亦清会为莫家求情,那也该……如一只受惊的小猫般,蜷缩在自己怀里,楚楚可怜、软语恳求才是。
可莫亦清的倔强,让吴争心里升起了一种无名之火。
吴争脸色慢慢回复,但声音已经渐渐冷漠,“这八年里,莫执念和莫家,对孤、对朝廷、对天下确实有功,孤不否认……可莫执念暗通清廷、走私火器,莫家船队横行于浙东、福建外海,勒索过往商人,垄断紧俏货物牟取暴利……孤不是不知道,但孤容忍了,孤觉得,商人嘛,自然须有利可图,只付出无须回报的,那是圣人……可莫执念不该为一己私利,引发杭州府民乱,上万无辜军民死于这场乱事……!”
“不!”莫亦清急辩道,“那是大长公主和钱肃乐、陈子龙等人合谋的……!”
“住口!”吴争低吼道,“莫要将脏水泼向已经死了的人身上……你不觉得这太无耻吗……该为腹中的孩子积点德!”
莫亦清脸色变得苍白,她不甘心地辩道:“……可杭州府民乱,确实不是臣妾阿耶引发的!”
“孤信!”吴争很干脆地道,“可莫执念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为乱军提供大量火器……对于这些,孤已经了然于胸……当时孤就奇怪,杭州府有府兵,朱以海登陆杭州却如入无人之境……你口中的大长公主和钱肃乐、陈子龙等人,没有兵权,他们无法命令府兵……!”
“可臣妾阿耶也无兵权,甚至……臣妾阿耶连官都不是!”
“可他有钱,莫家有钱……富可敌国!”吴争仰头喟叹道,“钱能通神,钱能使鬼推磨……大长公主和钱肃乐、陈子龙等人想过要背叛孤,他们只是想引你阿耶露出马脚……他们,才是真正无辜的!”
“不……不!”莫亦清泪如珠串滴落,“不是这样的,大长公主不是在文华殿行刺夫君……最后反被夫君击杀吗?”
“你,错了!”吴争冷冷地看着这个如月宫嫦娥般冷艳的女人,“她并非是想行刺我……她只是想死在我手里!”
“……为什么?”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