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上之法,立法之本!”吴争思忖道,“具备约束皇帝及世间一切的法律!”
“真有这种法律?”李定国不信,“谁能以此法,约束皇帝?”
“设议会!”吴争道,“两京、十三承宣布政使司为基础,从各府选出议员,大府三人,小府一人,组成议会,有驳回皇帝旨意之权……如此,晋王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李定国惊愕地看着吴争,呐呐道:“那……你就不担心,这所谓的议会,有一天会废黜皇帝?”
吴争惊讶于李定国的政治敏感,于是哈哈一笑,答道:“那就在宪法上加上一条,议会无权废黜皇帝!”
“那皇帝与议会之间若是无法形成合议……怎么办?”
“议会只有否决权,没有提出动议权!”吴争解释道,“譬如,晋王担心朕会在日后削夺原永历朝官员的正当权力,尽可以议会之名义,驳回朕的旨意,但无法提起任何新的动议!”
一票否决权!
吴争的意思就是如此,在强悍的皇权上,罩上一个无形的笼子,但无法真正威胁到皇权。
看着闭上沉思的李定国,吴争继续道:“在永历朝并入我朝之时,朕会颁布诏令,组建议会……如此,晋王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李定国慢慢睁开眼睛,“当年,你对某说过这样的话,某一直认为你是在邀名……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议会,能不能改变这世道……但,某还是选择……相信你!”
吴争大喜,举起酒坛邀请道,“晋王果然是真英雄……来,共饮以贺!”
“且慢!”李定国制止道,“虽然某选择信任你,但有些事,还是先小人后君子的好!”
吴争一愣,而后笑着放下酒坛,手一摊,道,“只要能和平解决两朝合并,朕无有不允!”
“好!”李定国扳着手指道,“首先,不得遣散大西军!”
吴争皱眉道:“晋王麾下有多少大西军?”
“原本有四十余万,不过几年征战……除去伤亡,应还有三十万上下。”
“这……恐怕太了些吧?”吴争为难地道,“新朝只有国防军……不管是北伐军还是大西军,皆为国防军,而北伐军仅二十万人,就算加上三大水师,也才二十三、四万……!”
“你刚还说无有不允……怎么,当即就食言了?”李定国愠怒道,“当知君无戏言!”
吴争哭笑不得,嗔道:“凡事总得有个度……若是你说有五十万大西军,朕也须应允?晋王,人得讲道理不是?”
李定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那……某就退一步,就按你说的,二十三、四……二十四万!”
吴争没好气地道:“那三、四万是水师……晋王想必也听闻了外海战事,朕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日后我朝最大的敌人,并非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大海!”
李定国一愣,瞪着吴争道:“此话……当真?”
吴争轻叹道:“朕已经打算肃清东北了……其实此次请晋王来,并非全是如晋王所想……朕是想请晋王助朕一臂之力,完成彻底收复北方之大业!”
“你是想……灭了清国?”李定国惊骇问道,“这可不是说灭就能灭的……须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啊!”
“再难也得做!”吴争的手重重地拍在案上,“只有肃清北方,才能将精力集中于应对外海……晋王啊,很快你就会知道,朕方才说我朝最大的敌人,并非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大海,此话不假!”
李定国沉默下来。
吴争道:“……所以,朕不但要保留水师编制,还会继续扩编,最后建成海军……三年之内,朕要组建至少十万海军!”
李定国惊讶地看着吴争,显然,吴争所言的已经超越了他的认知。
也对,明朝立国以来,皆认为最大的威胁是来自北方,而且,这已是验证了的事实!
。
第二千三百章 利益之争(一)
可现在,吴争说,未来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是北方,而是来自海上,这确实让李定国有些头晕。
“……可某不明白,你组建海军……与我大西军兵力数目何干?”
“既然最大的敌人来自海上,那么,步军的数量就得减少……晋王应该知道,十余年的征战,民众思和平久矣,太多的军队,朝廷负担不起啊!”
“那你二十万北伐军……?”
吴争抬手打断道:“十五万……这是朕的底线!”
李定国先是一愕,而后大急,喝道:“没你这么狠的……才一半数,某如何向将士们交待?那些可是追随某征战十余的老兵……二十万,和你北伐军一样,你不能厚此薄彼嘛!”
“其实朕替你想过了,裁撤下来的兵员,可以充入各府府兵……如今大府一千、中府五百、小府三百,如此算下来,应该不会让这些士兵生活无着落……若还有多余,可充入各府县作捕头、差役……!”
“看来,你是吃定了某……认为某一定会答应?!”李定国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吴争平静地说道,“朕是双方的实力出发……与晋王谈论天下,当然,朕还是讲理的……晋王可以列举出足以取信于朕的实力!”
李定国沉声道:“我朝拥有比建兴朝更为广阔的土地、更多的人口……!”
“清军南下时,大明拥有举国之力……奈何?”
“某尚有三十余万大军……!”
“晋王是认为,大西军的火器可能与北伐军相抗衡?”吴争一本正经地道,“想来晋王应该听闻,浙东外海,我水师的舰炮,射程已经到达三十里!”
李定国脸色一变,“你是在恐吓某?”
“朕只是讲实话!”
“某明白了!”李定国恨声道,“这场外海战事,你是打给某看的,对吗?某一直不解,番人本无染指陆地的意愿和实力,你为何要在国力不济之时,急着与番人大打出手……如今看来,你是想杀鸡,儆某这只猴哇?!”
吴争嘴角有过一抹古怪,但郑重道:“若晋王执意如此认为……朕,不否认!”
“你……!”李定国有些暴跌起来,拍着桌子喝道,“吴争,某一直认为你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
“朕,已经是天子!”吴争认真纠正道,“朕不否认与晋王的交情……若朕还只是个王,今日,朕会与晋王把臂言欢,一述别后之情……然,今日朕只能和晋王谈天下、谈利益……谈得失!”
李定国冷冷地看着吴争,没有说话。
吴争继续道,“晋王明知朕请你来本意,却还是来了……这表明,晋王有体恤生灵、为国为民之心,但,也表明,就算大西军兵力远胜于北伐军,晋王一样对北伐军心怀忐忑、无必胜之决心……这是双方实力所致,无关交情!”
吴争的话,是实话。
如果没有北伐军在长江、黄河一线的势如破竹,牵制住了清廷七成以上的兵力,仅凭李定国数万大西军,不用说平定西北了,只怕连吴三桂都打不过。
譬如李定国在商城遭遇吴三桂挟持,还不是因为吴争力排众议,亲率左营渡江西进救援才化解了困局?
李定国岂能不知两军之间的差距?
正因为他太清楚两军之间的差距了,这才有了这次应天府之行。
当然,二人之间的交情,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但交情绝不是此时二人锱铢必较的关键因素,交情只是提供了二人作出任何决定的信任基础。
否则,今日这场关上门来的会晤,应该晚上数月甚至半年,亦或者要等到双方先来一场火拼,才不得不坐下来开始这场谈判。
因为这场会晤,商议的不是二人个人的利益,而是两大势力的利益,岂能私相授受?
李定国慢慢平静下来,“你提出的方案,让某无法说服我朝朝堂!”
吴争起身,负手在李定国面前来回走了几步,“不瞒晋王,其实,朕可以不用请晋王前来……如今至少有六万北伐大军退至长江一线,而已经胜券在握的水师,可以在五天之内,封锁长江……只要朕一声令下,一月之内,足以控制整个湖广,到时晋王西北大军和云贵大军便会被截成两段……晋王应该能明白,朕并非在虚张声势!”
李定国反而不怒了,他甚至笑了起来,“我军与朱明打了十几年,其中虽有败迹,可朱明也从未真正占到什么便宜……你是在恐吓我?”
吴争苦笑。
李定国却误会吴争是在讥讽,怒道:“你若坚持……那就战场上见!”
吴争长吁一口气,“晋王可明白,战事一起,将会有多少我族百姓死于战火……那本该是新朝的国防军和纳税百姓啊!”
“可你这是明火执仗……是欺负人!”
“朕若要欺负人,何须调派第一军去接替李过广信卫……应该让第一军趁晋王亦无防备之际,立即占领湖广全境,如此,朕还须此时与晋王浪费口舌吗?!”
“……那是你……终究还不是个小人!”李定国口中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让吴争忍俊不禁,吴争笑道,“晋王知我啊!”
李定国大有些恼羞的样子,“哼”了一声,没答话。
吴争拿出一封情报,递到李定国面前,“这是长林卫几天前呈上来的情报……关于云贵方向大西军军力的部署和永历朝眼下财力的困境……晋王此次率军北上,不足七个月,就已经耗尽了永历朝这些年几乎全部的积攒……试问,晋王觉得,如果两军发生战事,大西军和永历朝,能支撑多久?”
李定国“啪”地打开吴争递上的情报,“你……你朝也好不了多少!”
吴争摇摇头,叹息道,“晋王错了!”
“何错?”
“朕统辖江南这八九年间,虽然未曾做到真正藏富于民,但晋王应该看到,江南民众的日子与八九年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特别是江南各大商帮,此时又有把柄在朕的手中,朕完全可以采取杀鸡取卵之策,以保证将战争持续至半年或者一年……可大西军和永历朝,绝对支持不了三个月的决战!”
第二千三百零一章 利益之争(二)
李定国目光如剑,死死地瞪着吴争,“某亦可采取与你相同之策!”
吴争想也不想地摇摇头,“不,晋王不会这么做!”
“为何?”
“因为朕伤的,只是一个商人阶层,就算商人挟恨造反,也得不到民众响应……可永历朝不同,西南、西北本就相对贫瘠,没有如江南如此多的商帮,晋王想以杀鸡取卵之策筹措战争所需钱粮,势必伤害到普通百姓……那么到时,整个西南、西北民众都会揭竿而起……若是朕再稍稍煽风点火……呵呵,晋王应该猜得到最后的结果!”
李定国咬着钢牙,骂道:“小人……你就是恶魔!”
吴争脸不红心不跳地笑道:“朕只是在对晋王讲述一件可能会发生的惨事……至于最后会不会发生,那还得看晋王如何做出抉择!”
“可就算……就算某答应了,你的方案,也未必能让我朝朝堂答应!”李定国口风出现松动。
吴争仰头一声叹息,悠悠道:“看来,晋王是真老了!”
“这话何意?”李定国脾气又上来了。
吴争不动声色地道:“晋王向来是杀伐果断之人,如今却优柔寡断起来……不是老了,又能是什么?”
李定国怒道:“那是对付敌人,可朝中……皆是同生共死相扶至今的同僚、同袍,岂可同日而语?”
这话让吴争神色一黯,“晋王说得在理,以前,朕也是这么想的……总想着,都是同族同胞,就算一时间无法同心同德,假以时间,也会上下一心……!”
吴争突然话锋一转,道,“可朕在不久前,却改变了想法……朕的宽仁,换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谋乱……有些人,就算是死,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亦或者放弃他们既得的利益!”
“这话何意……你想做什么?”
“佛祖仁慈,亦有当头棒喝!”吴争悠悠道,“朕的宽仁,不能被这些人看做是朕的怯懦!”
“你……你是要杀人?”李定国惊骇道,“铲除异己?”
“有何不可?”吴争注视着李定国的眼睛,“朕有永历帝的血书遗诏,又有晋王替朕作证……朕诛奸杀倿,名正言顺!”
李定国愣愣地看着吴争,“那会死许多人。”
“是。”吴争平静地道,“可相较于两朝发生战争,会少死许多人……况且,这些敢于反对朕的,定不会是普通百姓!”
“你不怕由此埋下西南西北无数对抗你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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