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真按父亲所说,让这样一个身世奇特的皇室女子,就这么默默地隐姓埋名一生,吴争又觉得亏待了她,至少十几年的兄妹之情,让吴争替朱辰妤感到委屈。
胡思乱想了一会,吴争甩甩脑子,决定不是去想了。
现在最要紧地是能不能保住爹的性命。
之前吴争也看过了,父亲背颈上的疽疮确实很严重,但按吴争看来,这并非一定是绝症啊,后世人水土不服或者被山林中毒虫咬了或者过敏之类的,也有可能造成这种疽疮吧?
于是,吴争起身,出门传令,将山寨中的医工和随他而来的那些医工全部集合起来。
一个个当众仔细询问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确实是疽疮。
而疽疮之所以在此时无救,原因还是在于没有对症的消炎药。
最关键的是,疽疮对生理的破坏性极大,往往疽疮治好,但因时日过久,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不逆反。
生理机能的破坏,才是真正致命的原因。
吴争很无奈,他不再怀疑这些医工的诊断。
可能会有一人、二人误诊,可这么一批数十人的联合诊断,想来不至于有错。
可吴争不甘心啊,明明不是绝症,却无法救,这对于吴争还有吴家人都是一种心理上的煎熬。
吴争突然想到,虽然此时不可能有头孢或者阿莫西林,但酒精也是可以消毒的。
于是问众医,能不能试试酒精消毒。
让吴争意外的是,酒精消毒早已有了,效果并不是太好。
吴争奇怪之余,让医工取来酒精,这才发现所谓的酒精,无非是米酒稍作提纯。
加上粮食成本太大、效果又不太好,就难以在军中、民间推广开来。
吴争微尝一口,发现这度数最多也就三十度。
于是吴争下令筹酒蒸馏。
这是个连吴争都没有把握的事,医工也不知所谓。
但吴争已经没有办法,与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死去,不如冒险一试。
好在山寨中药物不缺,医生也不缺,什么清毒丸、散热贴、十全大补汤等等。
在交待了军医蒸馏方法之后,吴争去了朱媺娖的“寝宫”。
其实不用朱媺娖提醒,吴争都会去。
于公于私,这场述职都避不过去。
“臣临安伯吴争参见监国长平公主殿下。”
“临安伯免礼。此次北伐,临安伯劳苦功高,本宫已令兵部为临安伯广议功,不日便会有封赏颁下。”
“谢殿下,只是此次北伐,非吴争一人之功,若非兴国公率水师鼎力相助,若非麾下将士舍身用命,怕是光复不了应天府。”
“本宫心里明白,但凡此次参战将士,朝廷绝不吝啬封赏,临安伯尽管放宽心便是。”
话说到此处,算是寒喧完了,再接下去,就要切入正题了。
朱媺娖道:“临安伯此次光复应天府,应该明白应天府乃我朝南都,朝廷诸公皆有上书,欲迁都应天府。不知临安伯意下如何?”
这事,吴争其实在应天府时,就与王之仁有提及。
当时二人心知肚明地达成默契,那就是拖延朝廷北迁。
不单单是想要整固自己的势力和实力。
最重要的是,朝廷中这帮重臣文人,对于武臣有着本能的排挤和压制。
这不怪他们,是大明朝三百年的陋习。
况且,从私心上来说,不管是吴争还是王之仁,都希望迁都越晚越好。
放一座大山在头上,没有人真心乐意。
何况是这么一群视武人如虎狼的文人,资格老、阅历深,吴争和王之仁就想做点小动作,也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去。
而吴争所考虑的借口,无非就是平岗山与杭州之间的通道,被清军截断。
可现在,吴老爹病重,迫使吴争不顾一切地南返。
既然来了,这事就避不过去,除非吴争也安心待在平岗山寨,与群臣草木同朽。
如今朱媺娖开门见山地询问,吴争不得不正面做出回应。
“回殿下话,朝廷迁至应天府,于公于私都是情理中事,吴争自然是赞同的。只是如今清军围困平岗山,想要突围北进,恐怕不是易事,还须仔细斟酌、筹划才是。”
朱媺娖淡淡道:“只要临安伯不反对就好,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事在人为嘛。”
吴争一听不对劲,赶忙解释道:“吴争岂敢反对,只要殿下下令,吴争绝无二话。”
“如此便好。”朱媺娖点点头道,“应天府、苏州府百姓可好?”
吴争答道:“殿下有心了,臣代二府百姓谢过殿下关爱之心。”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朱媺娖要北迁
朱媺娖定定地看着吴争的脸,这让吴争有些局促起来。
“吴争,若是……本宫是说,如果你有另外的选择,只要对天下臣民有益,本宫不会为难于你。”
莫名其妙地这么一句,让吴争心中一凛,他误以为朱媺娖对自己有什么意见,赶紧躬身道:“殿下此话何意,吴争绝无二心。”
朱媺娖轻叹道:“其实你说得对,这天下是汉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吴争有些惊讶,“听殿下如此说,吴争惶恐。臣之前年少无状,信口胡说之言,不值当殿下如此牢记。”
朱媺娖见吴争顾左右而言它,心中微微一叹,果然是旧人不如新人啊。
只是朱媺娖无法向吴争敞开心扉,她其实也明白,自从自己就任监国,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想到生疏二字,朱媺娖不由得心中一痛。
于是她岔开话头,收敛起心中繁杂所思,正容道:“满朝文武皆谏言迁都,本宫也有此意,这事还得临安伯费心,能不与清廷开战自然最好,但若是非得开战,本宫授临安伯临机专断之权。”
吴争闻听,知道朱媺娖意已决,也就不再回避了,“臣领命,会尽快筹划此事。”
朱媺娖抬手微微一摇道:“也不需要急那么一天两天的,如今令尊病重……你先去侍奉吴老伯吧。”
吴争黯然应道,“臣领命,臣告退。”
待吴争离开之后,郑叔喟叹一声,“殿下这是何苦呢?”
朱媺娖悠悠道:“我只是个废人,又非男儿身,家事尚不能理清,何论国事?北有清廷,南有隆武朝,绍兴府夹在其中,进不是退也不是,何况如今绍兴府名存实亡,所谓朝廷,其实也就是那么数十人,与其内耗,不如放手,或者……她比本宫更合适吧!”
郑叔哀叹道:“这半年以来,殿下治理绍兴府、统率群臣抗清,臣民有目共睹,殿下何苦妄自菲薄。想那……呃。”
郑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终究生于民间,也未能有殿下这般见识、阅历,在奴看来,无论于公于私,都及不上殿下万一,还望殿下三思。”
不想朱媺娖突然微笑起来,“郑叔多虑了,本宫并未有拱手让贤的意思。”
郑叔一愕,赶紧住嘴。
……。
吴争一出朱媺娖“寝宫”,久候的陈胜等人便围了上来。
他们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吴争倾诉。
譬如说朝臣对山寨军务的干涉和对他们的排斥。
譬如说山寨中权力被朝臣汲取,而造成军队物资调度的失控。
再譬如之前几战的总结、军队和他们该何去何从。
这一些,都需要吴争为他们安置和指示。
吴争静静地听着,等他们一一说尽。
吴争道:“都先回去,待我思忖之后,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陈胜等人也明白吴争此时的难处,加上吴老爹病重,知道不好逼迫,于是纷纷见礼告退。
不过沈致远没有走,他陪着吴争向吴老爹的屋子走去。
“吴争,你真想把这帮子重臣迁到应天府去?”
“怎么,你有异议?”
“依我之见,此时正是分道扬镳之时,这些重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知道的,丰惠之战,原本我军根本不会遭受如此大的损失……。”
吴争抬手阻止沈致远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沈致远的意思,更知道,军队的将领肯定都是这种想法。
他们不敢向自己来说,故而派沈致远出面向自己说项。
可吴争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他平静地说道:“朝中重臣不乏正直之士,如钱大人等,虽说在军事上有所欠缺,但他们忠义之心,不可亵渎。况且,你以为收复河山仅仅靠你我,或者军队就可以了吗?光复的府县如何治理、各地赋税的征收、军队的补给等等,不是那么容易的,还须借助于他们的能力。”
吴争的话,让沈致远点头,他道:“我也不是说这些重臣不好,象张尚书,军中将士说起他,哪个不是竖大拇指的。可吴争,他们与咱们不是一条心哪!”
吴争突然翻脸道:“什么是一条心?谁是他们?谁是咱们?”
沈致远被吴争说翻脸就翻脸吓了一跳,他从小就悚吴争,特别是吴争翻脸。
沈致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急道:“你能不能别扳个脸啊,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朝中重臣他们想要的,与咱们想要的不一样。你知道吗,你来之前,他们二十来人还在向公主殿下谏言治你的罪,弹劾你!”
吴争仰起头,长叹一口气,然后将手伸向沈致远,不想沈致远不等吴争靠近,触电般地往后急退。
吴争一愣,继而恍然,笑骂道:“你逃什么,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沈致远翻着白眼道:“你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吴争无语,顿了顿问道:“沈伯还好吧?”
沈致远朝北面呶呶嘴道:“好得很,就是天天心疼一整个沈园。”
吴争点头道:“人没事就好,别的……迟早都能夺回来。”
沈致远点点头,不甘心地将话题转回之前,道:“吴争,将士们都说,上阵杀敌拼命是份内之事,没什么可说的,可回来受这冤枉气,人人心中不服。”
吴争本想将话题扯开,不想沈致远这小子不识趣,微微皱眉道:“什么将士,哪些将士?怕也就是你们这几个这么想吧?”
吴争其实很清楚,寻常士兵,哪怕是下层军官,就算不服,也没胆子往外说,最多也就腹诽罢了。
真正不服的,恐怕也就陈胜、沈致远几人。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吴争自己心里,也不服啊。
这光复的数州之地,都是自己率军打下来的,将士死伤高达数万人。
这些重臣抖着手,好生待在后方指手画脚,还给将士气受,说心里舒服那肯定是假的。
可吴争同样明白,没有了这些人,光靠军队,要整固光复的数州,非常困难。
况且,他们也是朝廷的柱石,不说张国维,就说钱肃乐,他的忠义,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论功封候
你说钱肃乐做错了吗?认真论起来,他还真没错。
胜败是水平问题,投降还是反抗,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所以,吴争原本也不想去责备沈致远,因为沈致远背后是陈胜等将领。
可现在沈致远没完没了起来,让吴争大为光火。
突然就抬起脚,猛踹了沈致远屁股一脚,吴争厉喝一声,“滚!”
沈致远猝不及防,被踹了个趔趄,傻愣愣地看着吴争走远,这才回过神来,指着吴争的背影骂道:“好你个吴争,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人多力量大。
数十医工,一个多时辰就蒸馏了一瓮高度白酒。
吴争试尝过,虽然无法与后世高浓度酒精相比,但想来五十度应该是有了。
因为倒在碗里,引火就能烧起来了。
吴争不懂医,他想用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用这酒精不断地替父亲背上的疽疮擦拭消毒,虽说根本不切合药理,可吴争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是吴争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法,谁也不敢保证它有效。
吴争心里也犯嘀咕,在实施之前,去了吴老爹的屋里。
没有一丝隐瞒,吴争将因果与父亲解释了一下。
吴老爹非常干脆,他道:“争儿,生死由命,与其这样疼痛而亡,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你尽管一试,就算无效,爹也不怪你。”
只是闻讯而来的吴小妹,不,朱辰妤极力反对。
她认为这事太过凶险,不让吴争这么做,因为如果不做,吴老爹一时还不会有事,按军医诊断,辅以药物,再撑个十天半月的没有问题。
可如果吴争这么一瞎搞,万一有事,悔之晚矣。
吴争却一意孤行,他知道军医说的没错,这样的疽疮日子拖得越久,自癒的可能性就越低,几乎没有,而且,拖得越久,对身体机能的破坏就越厉害。
与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不治,不如冒险一试,至少不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