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吴争看着朱媺娖离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时。
朱媺娖身边的郑叔,见朱媺娖拂袖而去,脸上有这种古怪。
当吴争无意望去时,他有种慌乱的神色,闪过眼神,不与吴争眼神相碰。
这一幕,正好让吴争看到,也让吴争心里起了一阵疑惑。
……。
退出朱媺娖“寝宫”时,吴争被宋安撞上。
一头冷汗的宋安急道:“老天保佑,少爷你可真够大胆的。”
吴争没好气地骂道:“什么大胆,怎么说话呢?”
宋安没有解释,而是急道:“少爷或许不知,那四人已经招了。”
“这么快?”吴争心中更加诧异,开玩笑,堂堂监国指凶行刺臣子,所选之人肯定是死士,说难听点,就算不成功,那就算死也不会开口。
怎么会这么短时间就轻易招供呢?
“不会是故意招假供,障我耳目吧?”
宋安道:“不可能,我还没动刑,四人就招了,而且所招之事,虽有出入,但主使人大致相同。”
吴争皱眉问道:“主使人大致相同,你的意思是主使是不至一个?”
“是。”
“哪些人?”
“确实是监国殿下麾下近卫军官,有四人。”
“那还不去抓?”吴争厉声道。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是她所为
宋安犹豫了一下道:“回少爷,我已经去过了,只是到的时候,那四人皆已服毒身亡。”
吴争这时突然反应过来,这四个他x娘的才是死士,如此看来,果然是朱媺娖所为。
可宋安接下去的话,让吴争迅速改变了想法。
宋安道:“我复审那四名凶徒时,其中有一人透露,他与指使他行刺军官是同乡,当日令命前,曾经接受过赏赐,是两块重十两的块银。据他交待,上面有朝廷监制字样。”
银块?吴争皱眉起来。
当时所流通的银两,几乎都是碎银,因为物价便宜,一两银子可以支付八九成的货品。
所以,几乎十两以上的银块,只要用来显摆和收藏,或者用银剪子剪碎了,才能使用。
而且,也不是后世影视剧所演,动不动就拿出一个五十两元宝来,这个时代真要拿出来一个闪亮的元宝,那就是艺术品了。
真正的元宝,或许只存在于祭祀和陪葬所用。
整个绍兴府,普通人家根本不会存放十两银块。
这样的银块,只有两个地方常见,一是钱庄存储,二是朝廷或者官府仓库。
而凶徒交待有官府字样,那就只能说明,这银块来自官府。
绍兴府没有别的官府,各县也没有冶炼银子的工坊。
只有朝廷户部有专设衙门。
吴争厉声问道:“朝廷监制银块,皆有编号,那凶徒可有招供编号?”
宋安答道:“那凶徒只是普通近卫士兵,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大块的银两,加上一直待在山寨中,银块也传不出去给家中使用。所以,按他的招供,我搜到了两块银块。”
说着从身边士兵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裹,打开递到吴争面前。
吴争扫了一眼,“那还不去户部勘查凭据?”
宋安道:“我去过了。户部记载,这银块去向正是朝廷月例,供给监国殿下的那部分银两。”
吴争心中郁闷,转来转去,疑点依旧回到了朱媺娖身上。
而这时,宋安道:“少爷,照道理如果是殿下指使近卫军官买凶杀人,何必使用带有这么明显记号的银两呢?如果她不怕暴露,又何必如此遮掩?”
这话虽然不尽然,得不到吴争认可,但确实是个疑点。
毕竟朱媺娖是君,自己是臣。
真要动手,朱媺娖完全可以用命令的方式,只要她想,朝中不乏人从命。
何必使用这种龌龊的刺杀手段。
就算用计谋,也可以再官面堂皇一些。
可这银块和凶徒的指证、身份,说明了这事肯定出于监国府。
吴争皱眉问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宋安道:“我的意思是,这事未必是监国殿下指使的。”
“依据呢?”
“少爷试想,这银块和凶徒确实出于监国府中。可殿下身为监国,需要买凶杀人吗?放个官升个职,哪样不比买凶杀人来得合适?”
吴争沉默。
“还有,指使凶徒杀人的军官,皆是总旗以下小旗,以他们的俸禄,还不足拥有这样的银块赏赐士兵。而这银块出自朝廷户部,整个监国府,能动用这银块的人不多,虽说殿下也能,但殿下按常理是不会去接触这些银块的。”
吴争插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主使人不是殿下,很有可能是监国府中,能动用这些银块的人?”
宋安点头应道:“少爷英明。”
吴争听宋安拍马屁,以他的性子本该一脚踹去,可此时吴争心里乱,没那心思。
他沉吟起来,突然想起朱媺娖拂袖而去后,郑叔那一抹慌乱来。
吴争心中一动,转头道:“想办法,抓捕殿下身边郑叔,取他口供。”
宋安一怔,急忙道:“少爷,这可是殿下身边红人,抓了他,可是会引起众怒的。”
吴争嗤然道:“人都想要你家少爷的命了,我还须顾忌君臣吗?”
宋安沉默,然后躬身应道:“是。我这就调兵围了监国府。”
吴争摇摇手道:“不用那么大阵仗,照你这么干,岂不还没抓到人,就引起寨中两军火拼?”
宋安一时抓耳找腮,想不出办法来。
这也难怪,殿下身边内监嘛,平日想见都见不着,又不能公然抓捕,确实很难办。
吴争拍了下宋安的脑袋,斥道:“平日里没事抖机灵,遇着事了就不能动动脑子?去,就说是我要宴请他,我的面子他不得不来,只要将他诳来,还不是由你处置?”
宋安郁闷,用你的面子,那也得你发话啊,否则到时你怪罪起来,岂不又是我的过错?
不过既然吴争已经发话,宋安心中一松,应道:“我这就是安排。”
看着宋安离去,吴争反而心中轻松了,虽说与郑叔也是有交情的,但与朱媺娖相比,郑叔就不算啥了。
关键是,吴争确实不愿意看到与朱媺娖反目成仇,因为那将是吴争心里永远的痛,而且,二人一旦反目成仇,就会大大削弱明军在江南的实力,内斗,实在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
监国府,朱媺娖还在生着闷气。
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做为监国的冷静和威严。
朱媺娖有生气的理由,吴争居然跑来指责他欲加害于他?!
天知道,在自己心里,何尝有过一丝加害他的念头?
甚至自己心里不断地为他找理由宽解,之前他不回援绍兴府的理由。
可今日,他居然气势汹汹地冤枉自己加害他?
着实令人怒火中烧。
可朱媺娖不是笨人,她能够想到,吴争既然上门指责自己,定是手中有了证据,虽然不知道这证据为何指向自己,或者是不是伪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之前吴争遇刺之事,另有隐情。
朱媺娖想起当日董应第招供时大呼冤枉的情形,如今看来,或许主使行刺的很可能真不是他。
虽然没有兴趣替董应第翻案,但朱媺娖心里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难道这其中有人在故意制造事端,挑起自己与吴争之间的间隙争端?
想到此,朱媺娖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这太可怕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命中该有自然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朱媺娖突然想到,刚才如果自己一怒之下,言词过激,或者训斥于他,这混蛋是不是会在一怒之下做些……傻事来?
那如今这山寨中的一切,都将因这场变故而烟消云散。
朱媺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沉思,究竟是何人或者哪些人在挑拨自己和吴争之间的关系,要达到什么目的,会不会是鞑子细作混进山寨,或者收买山寨中人所为?
“谁?”朱媺娖突然狠狠地出声,“会是谁?”
“殿下……老奴有罪!”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朱媺娖由愤怒变成了惊愕。
她看到郑叔跪在自己面前声称有罪,就心中一阵寒意。
她意识到,对于此事自己或许真说不清楚了。
朱媺娖木然问道:“你有何罪?”
可郑叔此时只顾磕头饮泣,一句话都不说。
朱媺娖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吗?”朱媺娖的声音显得空洞,“难道这桩事,真是你所为?”
郑叔突然仰头,泪痕满面地道:“殿下,此事是老奴一人所为,要杀要剐,就由老奴一人承担,老奴这就去向靖海候说清楚,任由他处置就是,绝不连累殿下!”
朱媺娖饶是已经猜到了,可现在从郑叔口中得到证实,也不由得按捺不住怒火。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朱媺娖的语调变得尖锐起来,“为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怪朱媺娖,这个时代主仆关联甚大,象郑叔这种日日伴随朱媺娖的内监,在外人眼中,这二人就是一人,也就是说郑叔的言行在很多时候,就代表着朱媺娖。
这也是哪怕太子都得向皇帝身边御前太监示好陪笑的原因所在。
而这样君刺臣的丑闻一旦流露出去,谁会相信郑叔一个无根太监,会无缘无故去刺杀一个当今炽手可热的候爷。
这就是朱媺娖问为什么的原因。
郑叔泣道:“殿下得知吴小妹竟是建文后人时,竟流露出疲惫,大有将监国之位相让之意,老奴替殿下不甘心,真得不甘心啊……可不甘心又有何用?靖海候掌握着朝廷最强大的军队,远近亲疏,无论于公于私,吴争定会按照吴家传承,站在建文后人一边,老奴担心等他安排妥当,一旦发动,殿下就追悔莫及了。”
朱媺娖听得张口结舌起来,郑叔的用意竟是如此?
“于是你就买凶行刺?”
郑叔突然变得激昂起来,他仰头道:“老奴虽是一阉人,可一路护送殿下自北向南一年多的时间,早已与殿下生死、荣辱与共。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视殿下如同……自己的孩子。做父母的岂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受人逼迫、欺凌?是以老奴惶急之下,使钱做下了此事。”
“那你为何……现在才对本宫坦白此事?”朱媺娖几乎是嘶声吼出来的。
郑叔双膝跪爬向前,心痛地泣求道:“殿下息怒,保重身子。老奴一条贱命,生死无关大局,可殿下承嗣皇家一脉,万万不可因此事伤了神。老奴原本以为可替殿下除去大害,不想吴贼命大,竟被部下救了。老奴一听说当日行刺的四名士兵被抓,就感觉此事得暴露,便令当日收受老奴钱财的四名小旗自尽,本以为这样就断了吴争追查的线索,不想还是露了底。今日吴争派人来传讯,说是要请老奴赴宴,老奴便知此事已经不可挽回。心想着与殿下主仆一场,就想来与殿下告个别,另外请殿下……保重!”
听着郑叔这一席话,朱媺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了,她这时明白了,原来吴争真的已经有了证据。
想到吴争之前那声色俱厉的责问,朱媺娖的心突然间,碎了一地。
这是一道鸿沟,再怎么解释,恐怕也无法消除双方之间的隔阂。
两人之间,只要有了利益冲突。
猜忌就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会无声无息地侵蚀所有抵抗。
一旦出现,终生无法消除。
朱媺娖一道清泪涌出,一串串滴在她的膝盖上。
她明白,哪怕现在亲自去与吴争说清楚,吴争心里也会猜忌自己,绝不可能完全相信,这真是郑叔一手策划的。
自己怎么摘,都摘不出去了。
而且,朱媺娖又怎么舍得让郑叔去送死呢?
不仅仅郑叔,朱媺娖也一样,所有亲人都在这场浩劫中或自杀或被杀或者失踪,郑叔,要朱媺娖心里的份量,绝不亚于亲人。
怎么办?
朱媺娖看着满脸是泪的郑叔,既恨又怜。
终于朱媺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搀扶起郑叔,“随本宫同去赴宴。”
郑叔大惊,忙拒绝道:“殿下万万不可牵扯其中,老奴一人去,揽下此事,吴争便没有任何理由再追究此事。”
朱媺娖叹息道:“你承担下此事之后,吴争或许无法再追究此事,但他心里能相信吗?真相信吗?这一心结恐怕会一直存在他的心里,再无可释怀之日。而我与他之间,再无……可能。”
这话说得没错,任何人处于吴争的位置,都不可能相信朱媺娖没有涉足此事。
往往都会猜测,是朱媺娖授意行刺,等事情暴露之后,又将郑叔推出来做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