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因为马士英不懂军事,断送了三十万明军。
综上四点,足以让马士英被东林、复社中人千刀万剐了。
而钱肃乐一行人中,唯独不缺东林、复社中人。
他们蜂涌而起,对马士英拳脚相加。
钱肃乐、张煌言虽然不是东林、复社中人,但素来与他们休戚与共,此时自然是同仇敌忾,又怎么会去劝阻呢?
这一幕令厉如海张口结舌。
但厉如海很清楚,这人死不得,真要这么被当众活活打死,那他带来的三、四千人就得当场哗变。
于是厉如海急令身边亲军拖开各官员,将马士英保护起来。
士兵一旦动手,自然下手没有分寸、轻重,场面混乱,一时间伤到了一两个官员。
这下官员们就将矛头对准了厉如海了,指责他庇护祸国殃民的阉党。
同时,受了士兵推搡的官员还向钱肃乐、张煌言二人求助。
钱肃乐于是责问厉如海道:“厉大人,你可知道当初鲁王监国时,此獠就腆脸前来恳求朝廷收容,被鲁王拒绝后又转投隆武,再被逐之。你可知道,弘光朝时,有多少清流之士命丧于他与阮贼之手,其罪恶实在是罄竹难书啊。”
由钱肃乐这一开头,官员们纷纷指责起来,一时就变成了一场批斗会。
但厉如海一直平静,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不想掺和进他们的恩怨,对于厉如海而言,他只在乎吴争的命令。
“钱大人,诸位大人,下官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但至少今日我等得他所救,功是功过是过,是非曲直当由靖海候之命从之。”
这下钱肃乐怒了,大声斥责道:“朝廷乃大明之朝廷,乃监国之朝廷,此事怎可由靖海候一言蔽之?”
厉如海这才醒悟自己失言,于是赶紧解释道:“钱大人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下官是靖海候麾下,自然不可越级禀报监国殿下,也只能奉靖海候之命行事,并非是对监国殿下不敬。”
钱肃乐愤愤然道:“可如今殿下还不知是否脱险……呃,必定是已经脱险了。此獠龌龊,我等不齿于与他同行,厉大人,还是将其早早逐离为妙。”
钱肃乐的话引来所有人的附和。
可厉如海道:“恕下官不能从命。他带来的数千人马,正是我军现在必须,而他刚刚立下大功,下官又怎可恩将仇报,驱逐于他。况且,下官答应替他引见给殿下和靖海候,又岂能食言而肥?这样,下官选个折中的办法,一会渡江时,他与下官同船,绝不与诸位大人照面,如此可好?”
眼见厉如海态度坚定,官员们也一时无法可想。
钱肃乐虽然心中激愤,可想到厉如海之前为了自己一行断后的情义,也无法撕破脸纠缠下去。
于是,领着一众官员愤愤登船去了。
张煌言待众人离去之后,扫了一眼鼻青脸肿的马士英,然后对着厉如海叹息道:“厉指挥使,你可知道你家候爷惹了一桩大麻烦?”
厉如海一愣,“张大人,下官只是凭良心做事。此人不管以前做过什么恶,但今日确实救了下官和诸将士性命,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数千义军。至于靖海候……如果候爷要因此治罪于下官,下官绝不推诿就是。”
张煌言闻言点头,叹气,“什么样的帅带什么样的将,古人诚不欺我啊!”
说着,摇摇头转身而去。
马士英抹了抹嘴边的血迹,同样愤声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多谢厉将军相救。”
这句话令厉如海大怒,他厉声道:“马士英,某不管你之前是不是身负罪恶,救你只是念你今日之功,而非是要与你一起指责朝廷诸公。你犯下如此大罪,尚不自省,还口出恶言,真惹恼了本官,别怪本官下令将你等逐离。”
马士英一愣,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咱们不是同一阵线的吗?
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哪还是自己身为大学士的时候,于是陪笑道:“厉将军万勿动气,马某失言了。”
厉如海见马士英服了软,口气也缓和下来,“你放心,本官答应你引见,自然会守诺,不过你此去万万不可再现身招惹诸公,否则本官也保不了你。”
马士英拱手道:“多谢将军维护,马某不露面就是了。”
厉如海安排这群人渡江之后,另派了条小舢板向上虞海边传信。
他知道,这事凭他根本挡不住这群朝廷重臣。
真要保住马士英的命,恐怕还得靠吴争才行。
但说实话,厉如海之前是不知道老僧会是马士英,而现在他记着马士英的救命之恩,心里对马士英并不嫌弃,看着他一张和善的脸和那一身僧衣的洒脱,反而隐隐有些好感。
是不是很奇怪?
第三百十九章 吴争欲救奸倿
原本吴争是打算直接沿海岸线北上,从长江入海口至应天府的。
可在钱塘江口,得到了厉如海的禀报。
得知钱肃乐等人安然无恙,确实大喜。
而钱瑾萱藏身队列之中的消息,直将吴争惊出了一身冷汗。
开玩笑,虽说到今日吴争都没见过这女子长啥样,可她名份上却是自己的妻子。
这要是落入清军手中……吴争一时连带着把钱肃乐都恨上了。
这犟牛脾气的老头,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好在有惊无险,让吴争松了口气。
可看到马士英这部分,吴争愕然了。
从他的记忆中,马士英就是个奸臣,说他祸国殃民已经是轻了。
按脾气,这种人就该死了喂狗的。
可吴争看着厉如海字里行间的意思,显然有着为马士英求情的味道。
加上三界阻击战,马士英确实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他,至少厉如海肯定是殉职,回不来了。
从这一点,吴争能体谅厉如海的心情,有恩报恩,大丈夫处世,不就应该如此吗?
管他是奸臣还是忠臣,既然有恩,就得报还。
以他是恶人为借口,恩将仇报,这不是大丈夫所为。
也正是这性格,吴争捏着信,靠上了朱媺娖的船。
将信递给朱媺娖,吴争道:“老天保佑,钱大人一行安然渡江了。”
朱媺娖看着信纸,脸上阴晴不定。
她看完之后,第一句是:“该申饬钱大人,怎能如何轻率,将靖海候的准夫人置之危境!”
令吴争为之一愕。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良久。
吴争终于切入来意,“殿下以为马士英当如何处置?”
朱媺娖随意地将信纸递还给吴争道:“此事自然由靖海候与朝廷诸公商议之后,本宫再作决定。”
吴争心里一叹,这女子对权谋之道,越来越娴熟了,这一手太极拳打得,已是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没奈何,吴争只能道:“以马士英的口碑和他的罪过,已经足够取死之道,至少我朝诸公也不可能容忍他在朝堂之中,朝夕相对。可按厉如海的意思,马士英此次确实有大功于我朝,若非他救援及时,厉如海及所部必将尽数殉国。此功,不可没!”
朱媺娖眼神闪烁,看着吴争道:“听靖海候的意思,是想让本宫代为说项,以留他在朝堂之上?你可曾想过,马士英可是弘光朝的大学士、首辅,就算本宫同意收留他,又该如何安置他?若官位高了,朝中诸公如何心服,若官位低了,岂不画虎不成反类犬吗?”
吴争沉默起来,朱媺娖的话切中了事情的本质。
说到底,这就是官员们同仇敌恺的主要原因。
也是鲁监国时,驱逐马士英的主要原因吧。
他曾经的官位太高,高到无法安置,至于他做过的恶事,反倒是其次了。
再怎么着,就象王之仁也投过清,朝廷中很多官员都投过清,可现在不一样好生待在朝堂,大叹“世风不古”吗?
而马士英一朝首辅,终究没有投清,想这两年来,他能聚集起这数千人马,为得恐怕也不是想投清吧?
正是因为这一点,吴争才决定助厉如海一臂之力,全了他报恩的愿望,来找的朱媺娖。
吴争想了想,对朱媺娖道:“殿下所说有理,要不臣有一法,朝廷论功授他一个爵位,然后将他的官爵授于臣的三府之地,如此,既显得朝廷赏罚分明,也不至于让他留在朝堂碍诸公之眼。”
朱媺娖反而一愣,思忖了一会道:“你就不怕他反客为主?”
吴争心中一动,继而笑道:“如果他真有这本事,也是他应得的,臣没什么可担心的。”
朱媺娖的问题很尖锐,马士英之前是弘光朝首辅,手下门徒众多,真要是朝廷给了他名头,那在那三府之地借机收揽门徒壮大起来,吴争就有养虎为患、反噬自身的可能。
朱媺娖见吴争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却依旧坚持己见,就不再劝了,“既然靖海候有意收留此人,本宫也不反对,等与朝廷诸公会合之后,本宫会为此事说项。”
“谢殿下。”
……。
如今的杭州城,早已不是清军占领时杭州城。
这说的不是吴争在杭州施行了什么惠民政策,事实上吴争啥也没干,也没有时间干。
光复杭州没多久,吴争就踏上了北伐之路。
虽然吴争心底确实想做些什么,但没时间。
况且在吴争看来,现在做些什么,对于光复大业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大明的失败不是党争,也不是外患,而是从根子上的腐朽。
这是吴争得出的结论,明人不缺与敌死战的勇气,也不乏铮铮铁骨的文臣武将。
每个朝代将倾,都难免有投降的败类,将明亡的原因全归绺到这些败类身上,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吴争做出根子上腐朽的证据,也不是所亲身经历的内耗,这在任何朝代都有,现在也不比其它时代更严重。
吴争所看到的是制度,无论是制订制度的人,还是执行制度的人,他们为着一己私利去欺上不瞒下。
譬如说莫执念说的商税,其实那些士大夫们真不知道商税丰厚,农税才是与民争利的道理?
不,绝对不是,如果吴争真这么认为,那绝对是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不用说明朝,往前千年,古人对政治和权利、战争的理解,就已经不下于吴争。
后人不过是整理、拾掇前人的牙慧,当然,也有进行增补和改进。
所以,明代士大夫们心里很清楚商税对于朝廷和国家的意义。
可他们就是坚决反对,不仅将提议加赋的官员们冠以乱臣贼子,甚至利用党争,杀之而后快。
而且,就连崇祯为了辽东战事,临时加征“三税”都只施行了一年就废止了。
不仅废止“三税”,还变本加厉,同时免除江南当时所谓受灾的两省地区一至三年的农税。
好嘛,真要免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那就算大明因此而亡,在算如愿以偿了。
第三百二十章 不降当然是忠臣
可问题是,无论今时,还是后世,说起明末时的税,依旧是百姓负担沉重、苦不堪言!
那就奇怪了,这被朝廷免的赋税让鬼吃了吗?
其实士大夫哑巴吃馄饨,自己肚子里清楚。
不征商税,自然是商人得益。
而这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们,明里不齿商贾,可哪个重臣家中,没有经商?
无非是换个亲戚或者老家人出面罢了。
钱嘛,全烂在了一锅里,跑不出锅外去。
特别是皇室各地藩王,祖宗律法,不得读书、从政,但却放任他们荣华富贵。
所以,这些皇室变着法地经营生意,吞并土地。
从上而下,如同一群蛀虫,生生蛀空了这个大明三百年基业。
如果说大明是大明人之大明,那么其实近二万万大明百姓,只不过是看客。
看着起高楼,宴宾客,看着楼塌了。
他们既然没有参与到这场盛宴,自然也无心去拯救大明。
吴争想清楚了这点,就能清楚这个朝廷所谓的大义。
那不过是为了党利的遮羞布。
好在,绍兴府朝廷中确实有忠贞之人。
如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熊汝霖、孙嘉绩等等、等等。
好在,这天下明人中也有铮铮铁骨之人。
如夏完淳父子、陈子龙等人。
虽然吴争很多地方都与钱肃乐有意见上的分岐,但吴争心里很清楚,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有缺陷的英雄,才是真英雄。
太过完美的英雄,往往都是塑造出来的——假的。
正象钱肃乐,刚正不阿,但他依旧有着这个时代那种文人的傲慢,还有对武人的轻视。
这不是他的本性,至少钱肃乐对待百姓、甚至家中下人,那要和善、客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