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林连连应是,可一下又对吴争抱怨起来,“都是这小子惹的……。”
“闭嘴。”王之仁厉声喝斥道,“吴争已经是朝廷册封的靖海候,你道他还是当初你麾下的小百户?不知礼的蠢货。”
王一林嘟哝道:“我也就是背后骂骂,见了面,还不得称声候爷。”
王之仁瞪了他半晌,叹气道:“你啊,让你多读书,可偏偏就不听。”
王一林吱唔道:“叔父知道的,侄儿生来不是读书的料。”
王之仁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道:“你说,新编水师会不会归入朝廷辖制?”
王一林一愣,回道:“这不可能吧,练兵的是叔父,出钱的是靖海候,朝廷凭啥想要?再说了,只要叔父和吴争不同意,朝廷难道还来抢军权不成?”
王之仁怒瞪了王一林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道吴争愿意引朝廷北迁?所谓时势不可逆,大明虽亡,但明室还在,明臣还在,明人还在。天下人心依旧思明,朝廷如果真执意收回水师军权,难道还真造反不成?”
王一林嘟哝道:“造反就造反。”
气得王之仁狠踹一脚,喝道“滚!”
可王一林与叔父相处多年,早已习惯了王之仁的脾气。
只要王之仁还在骂人,他就插诨打科,只有王之仁脸色如冰,眼睛迷起来,那就得避得远远的,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一林此时自然不会滚,他道:“叔父是担心新建水师被朝廷抢走?”
果然王之仁就象忘记了刚刚喝出的“滚”字,缓缓点头道:“不仅如此,朝廷一旦接手了钱家叔侄所编练的新军,那么本公也不得不将水师拱手让人……哎,这吴争啊,连封书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王一林道:“叔父也别太担心,这小子……呃,靖海候不是那些愚忠之人,他精明着呢,还够狠。当初刚去梁湖,他就敢带着他的兵闹事,将我麾下几个百户那一顿打……要不是我赶到,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呢。这样的人,会轻易吃亏?我反正不信。”
王之仁古怪地看向王一林。
王一林一惊,赶紧道:“叔父息怒,侄儿乱说的。”
王之仁“呼”地吁出一口长气来,居然微笑起来,“你说得对。还真是我执拗了!”
王一林不解地问道:“叔父这话何意?”
王之仁笑道:“我一直担心,朝廷会收走我新编练的水师,可你的话点醒了我,朝廷不会……也不敢收走我的水师。”
王一林反而更不解了,“叔父,我没说……没点醒你啊?”
王之仁斜了一眼道:“你说吴争是个精明心狠,不肯吃亏之人。”
“是啊。”
“既然吴争如此心性,自然会有应对朝廷北迁之策,既然他已经有了对策,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可,不是吴争要收回叔父水师,而是朝廷要收回啊?”王一林脑子里已经是一头浆糊了。
“啪。”王之仁抬手拍了王一林一记脖拐,笑骂道:“既然吴争有应对之策,那么朝廷那些老奸巨滑的文臣们,又怎会任由他独大?如今能与吴争抗衡的,除了本公,还有谁?既然如此,本公为何还要担心朝廷会收我兵权?”
王一林大悟道:“原来朝廷是为寻求制衡……对了,叔父想必已经听到了风声,陈子龙等人这几天可是声势闹得很大,四下串连,说是有鲁王在朝,监国殿下身为女子,不宜就任监国之职,还说如今南京光复,理当请鲁王晋帝位,以正天下视听。”
王之仁嘿嘿一声冷笑,没有搭理。
王一林不甘心,带着怂恿的意思道:“叔父,南京城可是我们和吴争他们一起打下来的,这些个文人刚被咱们从牢中救出来,先不说感谢,就连这么大的事,都不来知会一下咱们,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王之仁脸色一凝,斥道:“你只管擦拭好自己的屁股。”
“是。可叔父也不能这么任由他们胡来不是?”
“什么叫胡来?”王之仁的声音大了起来,“南京光复,拥立新君,理所应当。面对北方强敌及南面隆武朝,我朝名不正言不顺,拥立新君未尝不可,怎能说是胡来呢?”
王一林嘀咕道:“可叔父是当朝堂堂兴国公,手上又掌控着数万大军,拥立新君,如此重大之事,总不能让他们一帮子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文人一言而决吧?那……那也太不给叔父颜面了。”
王之仁脸沉如水,细看能发现,这其中泛着一丝铁青色,他冷声道:“就凭他们?”
王一林听了反而一喜,问道:“叔父是早有对策了?”
王之仁指指门外,“出去,从今天起,收敛着点,别给我惹祸。”
“是,是,侄儿听叔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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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酝酿剧变
无独有偶,南京城西南面,聚宝门外,有个要隘城,名叫越城。
原本是拱卫南京城之用,而此时已经驻囤了数万大军。
其中,有三万多人,是刚由钱肃典叔侄编练的新军。
而此时,这叔侄俩同样为监国及朝廷的到来纠结着。
他们叔侄可谓忠义之士,从小受钱肃乐思想的耳闻目染,对于忠国忠君无须置疑。
但叔侄俩却是年轻人,年轻人心中渴望改变,不仅是改变现状,还想改变未来。
如果仅仅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那么也就听命行事就罢了。
可他们叔侄,却是饱读诗书之人。
读书识礼义,但读书一样会让人知道许多书上不曾提及之事、之物、之礼。
这就象是地上一只蚂蚁,越来越强壮的同时,它渴望爬得更高,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它发现或许飞上天,才能看到得更多。
如果二人不逢这乱世,或许能安分守己,进个举或者进士,做个县令或者更高一些。
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是千户,经历了血与火拼杀的千户。
投笔从戎,有思想的文化人成为了武将,这是非常有破坏力的,反之也非常有建设性。
“九叔,你说靖海候是怎么想的?原以为他是个曹操,可如今看来,似乎是错怪了他。”
钱肃典同样困惑,“我也无法理解,按理说,将监国拦在平岗山,对他而言易如反掌,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制止朝廷北迁,这样就能使得他在应天府,统揽全局。而你我心里都清楚,不管从私欲还是公义,由他来掌管应天府全局,更符合如今的形势所需。监国殿下他的心思,太难揣摩,殿下监国一年以来,虽然英明公正,可毕竟是女子,不懂军务,对北伐光复恐怕力有不逮……哎,他的心思,太难揣摩。”
“是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真有异心,你我恐怕真难说服先生和爹爹,到头来,这事还不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钱肃典瞪了侄子一眼,“朝三暮四,取祸之道。你我既然有心改变这个天下,就应该执着己见,岂能朝令夕改?况且,朝堂之上,令出多门,居高位者庸庸碌碌,不思反攻北伐。如此下去,清军南下之日不远矣。”
钱翘恭苦着脸道:“你当我不愿意啊,可如今先生等一众早已枕戈待旦,欲奉迎鲁王升阶登基称帝,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私下有过沟通,若父亲也赞成此事,那此事就已经成为定局。就凭你我二人,如何改变,况且靖海候若也赞同,你我又如何劝说,总不能按着牛头强饮水吧?”
钱肃典皱眉道:“此事确实难解,监国殿下是女子,劝进登基难于服众,本来如果靖海候能滞留朝廷于平岗山,只要人不到,就算城中这些人想要劝进,恐怕也难以成事……哎,都怪这吴争。”
钱翘恭道:“可眼下,夏完淳等人都还在等候你我答复,他可说了,奉信为主,他不参合,可若真要为此事引起内讧,他宁可卸职回松江府打渔去。”
“是啊,强敌当前,这事确实棘手,如今城中三方鼎立,兴国公、夏完淳及你我三部,兴国公实力最强,你我次之,夏完淳部最弱。本来靖海候若在,此事可一言而决,可他却去了平岗山,他的麾下将领对此事的态度又非常推诿,一问三不知,只说全凭靖海候之意行事。这样下去,恐怕监国与鲁王对尊位之争,就不可避免了。”
钱翘恭突然道:“若立鲁王,结果就是若在绍兴一般,依我之见,只要吴争不反对,还是拥立监国殿下升阶。”
钱肃典道:“可监国殿下是女子,怎能让陈子龙一班鸿儒心服?”
钱翘恭道:“是啊,要是吴争早于殿下等人到就好了。可偏偏他还滞留在杭州……哎,真要闹将起来,夏完淳肯定不能弃陈先生于不顾,陈先生可是他的授业恩师,又与他亡父是挚友,这关系定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更难办的是,父亲对此事的看法如何,还不清楚。”
钱肃典想了想道:“事已迫在眉睫,如今之计,最好还是保持现状,如此至少不会让几言闹得不可收拾。”
钱翘恭皱眉道:“叔的意思是,按压陈先生等人,不让他们劝进?”
钱肃典点点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殿下已经监国有日,只要维持原状不变动,想来出不了大事。”
“可陈先生的脾气你也知道,仅凭劝说肯定不是,你我又不能强行阻拦,这样会引起我部与夏完淳部的对峙。况且,就算将陈先生等人看管起来,可监国殿下到来,总不能让他们不露面吧?毕竟他是大明重臣,鲁王监国时授他为兵部尚书,节制七省军漕,唐王登基时也授其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等职,虽说他没接受,可终究身份特殊。”
钱肃典一咬牙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先看管住,等监国殿下入城之后,再听听你爹的意思。”
“那……好吧!”说到这,钱翘恭突然道,“可如果兴国公参合进来,又该如何?”
钱肃典略一迟疑,道:“兴国公至今未露心迹,看来是选择坐观了,想来也是正常,他与靖海候走得比较近,监国殿下是靖海候迎来的,兴国公自然也会听听靖海候的意思再作决定。如此两相制衡,想必兴国公不会突然参合进来。”
“那我……先与夏完淳商议?”
“行。你就告诉他,咱们两不相帮,只听殿下的命令行事。”
……。
当天下午,洪武门前。
陈子龙、徐孚远、宋征舆等人聚众于此。
他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当众进行演说。
号召南京城学子士人、前朝达官显贵共同倡议拥立新君,组建内阁、共襄大事。
吃瓜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从开始看热闹,慢慢被陈子龙激昂的话给吸引。
一时间,满城人心沸腾,围观的百姓高达十万之众。
形势渐渐变得不可控。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洪武门前。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逼宫
钱家叔侄闻报,见局势有些失控,随即下令,派出了三千军队,原本二人之意,只是想维持秩序,“顺便”将陈子龙等人看管起来。
因事先知会过夏完淳,答应不会伤及到陈子龙诸人,并优渥以待,等殿下入京再释放他们。
所以,夏完淳如约按兵不动。
可陈子龙等人见军队到来,已经被关了近一年的他们,下意识中能想到的是军队要镇压他们。
于是,情急之下,开始煽惑百姓,声称如今朝廷奸臣、权臣当道,鲁王被软禁,正待忠义之士奋起救驾,而如今朝中奸臣、权臣欲为一己之私,戗害忠义之士。
这样的煽动,对于十万以上的无知百姓而言,是效果显著的。
原本已经是热血沸腾的百姓,在这些士子的大声鼓动下,开始冲击前来维持秩序的军队。
可想而知,三千人的军队,哪是十万民众的对手?
特别是无法刀兵相迎的情况下。
一阵冲击下来,上百士兵无辜而亡,上千人受伤,余下的竟被百姓拘禁起来。
民心愤愤不平,还直言要清君侧、诛奸倿、保忠臣、救大明!
这就是一场人为灾难。
钱家叔侄闻服之后,大惊失色,迅速作出决定——平乱。
五万大军,包括训练才一个多月的新军,被调动出去,一时间,城中就象战火临头一般,城中没有参合到洪武门的百姓,纷纷闭门关窗,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可钱家叔侄兵马的调动,引发了一系列的反应。
夏完淳出兵了,他麾下一万多军队,随即从正西定淮门入城,直奔洪武门。
这二路大军的调动,促使了王之仁出手。
王之仁之所以一直不表态、不动作,不是因为他不想参合。
而是他顾忌吴争,南京城中,能让他顾忌的也只有吴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