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有料到,变局再生。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吴争率部风驰电掣,赶到丹阳时,就遇上了张煌言、熊汝霖、孙嘉绩三人,还有追随他们的十数个官员。
张煌言在看到吴争时,一声悲呼“吴争兄弟,天塌了!”
饶是吴争有了思想准备,也不禁心突地往下一沉。
跃下马来,吴争看着没了冠帽的这群官员,厉声问道:“玄著兄,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这般模样?”
张煌言已经泣不成声。
孙嘉绩代答,他将在淳化镇所发生的一切,简单的述说了一遍,不过怕吴争急怒,没有说出周思敏受伤之事,“靖海候,公主殿下已经退位,鲁王已经监国,正出发前往应天府,想来应天府中已经准备拥立鲁王为帝了。”
那边马士英几乎是摔下马的,若不是有士兵搀扶,恐怕这一摔,就能要了他的半条老命。
他连滚带爬地上前来,拽着孙嘉绩问道,“鲁王一行,从淳化出发多久了?”
孙嘉绩答道:“我等先离开淳化,但想必鲁王一行,随后也离开了。”
马士英焦急地追问道:“你们是一路步行至此?”
“不,我等是坐马车来的。”
马士英扳着手指算了算,突然嚎哭起来,“晚了……完了……来不及了。”
吴争听得心中火起,喝斥道:“你嚎什么,管屁用?!”
马士英这才稍稍收声,答道:“主公啊,当断不断,反受其难,当日在钱塘江上,就该当机立断,哪有今日之被动?”
吴争懊恼道:“现在说这还有什么用,你若是有计,快些讲。”
马士英又开始嚎哭,“我哪还有什么计策?鲁王一旦进城,登基为帝,我等就是乱臣贼子……吴争!你也不会例外!废黜长平,拥立鲁王,这便是断了你的后路,让你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至此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还能有什么计策?除非现在鲁王还未入应天府,但这可能吗?淳化至此一百多里,而去应天府,不足百里……。”
吴争听到这,不再理会马士英,急问张煌言道:“公主殿下和舍妹、拙荆可有随行?”
张煌言此时已经停止抽泣,听吴争问,也不忍心说出周思敏被推倒受伤的事,只是答道:“想来应该与鲁王同行。”
吴争点头,一咬牙道:“鲁王一行,随同之官员家眷数百人之众,虽配备马车、牛车,可速度绝不会快于你等,我们还有机会!”
张煌言愕然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去应天府,还能赶上鲁王一行进城?”
吴争目光坚定地说道:“大不了追不上,事情还能坏到哪去?死马当作活马医,碰碰运气,看看天意。来人,传本候令,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目标应天府。”
第三百五十八章 应天府之变(一)
吴争向应天府进军的命令,被立即执行下去,吴争翻身上马,冲着张煌言道:“玄著兄,你且至淳化镇静候我的消息,若事成你再进应天府,若事不成,我便率军与你等在淳化镇会合,咱们一起回杭州。”
说完,策马飞驰而去。
看着骑兵扬起的烟尘,孙嘉绩叹息道:“我大明,就是亡在了这等事上了。”
熊汝霖也叹息道:“明知事不可为,奈何心中还有一丝绮念,如今才明白,这便是妄念啊。若靖海候能起得及阻止,我等或许还可重回朝堂……否则,你我等人,也将是被世人唾弃的逆臣。”
孙嘉绩苦笑道:“可如果顺从了他们废黜长平公主殿下,拥立鲁王,你我虽居朝堂之上,良心何安?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早些回家种田,当个田舍翁,或许也能了此残生。”
熊汝霖道:“不,我不甘心。就算靖海候阻止不及,我也将与靖海候回杭州,以他三府之地,或许也能干出一翻大事,要知道,靖海候北伐应天府时,麾下仅五千人。”
孙嘉绩愕然道:“你的意思……是与朝廷对着干?”
熊汝霖慨然道:“有何不可,这样的朝廷,还是我大明朝廷吗?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止亭听从卧子先生之言,说废黜就废黜,这哪还是君臣纲常,就算乱臣贼子,怕也不至于如此。”
孙嘉绩喟叹道:“如果真随靖海候去杭州,怕是此生真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了。”
说到此处,孙嘉绩转头问一直沉默的张煌言,“苍水如何选择?”
熊汝霖也看向张煌言,他们身边十余人,也紧张地看向张煌言。
张煌言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我等抛家舍业、毁家杼难,究竟为了何事?”
“自然是为了抗清复明大业。”
“对。那么只要靖海候能坚持抗清复明,我等追随于他,又有何不可?”
孙嘉绩突然道:“可如果真象钱大人所言,吴争篡夺宗庙、谋取天下,我等岂不成了助纣为虐了吗?”
张煌言轻叹道:“当初在绍兴府初见吴争,在张国维张公府上,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思忖至今,他说他要复得不是朱明,而是汉明,汉人之大明。既然是汉人之明,何必纠结于姓氏?这仅是煌言一家之言,各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必各有选择。煌言不强求,若是可以同心,那就一路相伴,同心同德,若是所见不同,那便就此拜别,只要还是抗清之士,来日总会相见,聚首时慨然一笑,也不枉你我相携,从淳化一同行至丹阳之情。”
这话让随行十余名官员有些踌躇起来,包括孙嘉绩在内。
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随吴争去了杭州府,那就等于奉吴争为主公,将身家性命相托了。
可问题是,他们自恃是明人、明臣,可以因政见不同,辍仕下野,这无可指责,但如果“附逆”,那性质就不同了,会被世人唾弃,被史书记为乱臣贼子。
十余人,竟有大部分人,朝张煌言拱手而别。
孙嘉绩不舍地看看张煌言,又看看熊汝霖,牙齿一咬,拱手道:“二位仁兄保重,弟虽无法与二位同路,但就算做个田舍翁,也不忘当日抗清复明之誓言。如果还能相见,期待与二位仁兄痛饮。如果二位仁兄真能随靖海候驱逐鞑虏,弟定召集家乡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张煌言、熊汝霖齐齐长揖倒地。
三人流泪,掩面而别。
人到了每个分岔路口,就会有不同的选择。
可惜的是,这个选择,原本可以不做的。
世道如此,徒叹奈何?
……。
鲁王朱以海一行,此时还真没有进应天府。
原因是,转进离京的君王复归京城,礼法上是有讲究的。
逃的时候,命不保夕,自然慌不择路,哪个门都能逃。
可回来嘛,那就得进正门。
何况朱以海一向自恃是正朔,如今又将被拥立称帝,又怎能不顾及到这事关颜面的一点呢?
应天府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十三个城门,哪个是正门呢?
自然是正阳门。
它正对洪武门,可以直达大明皇城。
但问题是,鲁王一行,从淳化至应天府后,所到的是聚宝门,也就是世人传言,沈万三捐助修建的那个城门。
聚宝门外不远是越城,也就是钱家叔侄编练新军的地方。
而选在从聚宝门进城,也是钱肃乐特地思忖过的,毕竟是弟弟、儿子统率的大军,安全些不是?
在钱肃乐看来,只要安全进了应天府,然后与陈子龙一众汇合,拥立朱以海,去太庙祭过之后,往龙椅上一坐,这事就算是成了。
木已成舟,是虎也得蹲着,哪怕吴争再不乐意,敢与天下为敌吗?
真要翻脸刀兵相向,钱肃乐也不惧,弟弟、儿子编练的新军,加上兴国公麾下三、四万人,足以与吴争相抗。
所以,在钱肃乐的考虑中,只要朱以海称帝,吴争也闹不起来,大不了之后恩赏有加,抚慰吴争,那么天下依旧是这天下,朝廷依旧是朝廷,只不过变了个君。
这事要真按钱肃乐的计划,吴争就算是插上翅膀,恐怕也赶不及了。
可天意难测,人意其实也很难测。
想煞登基称帝的朱以海,偏偏就在进哪个城门的问题执拗起来了。
他一定要从进正阳门进,以示他正统的身份。
这就非常麻烦了,从聚宝门至正阳门,如果不从城里横穿,那就需要绕非常长的路,绕过丹阳郡城,至东府城南,然后渡淮河方可至正阳门。
可钱肃乐这时,已经无法作主了。
被他率群臣倡议拥立的朱以海,此时已经不是鲁王,而是监国,是君,并且一进城就将在群臣的拥戴下登基称帝。
这种情况下,钱肃乐能强硬阻止或者命令朱以海立即进城吗?
不能,钱肃乐做不到,也不敢做,做了,就是他最鄙弃的逆臣,这与他自己一贯坚持的道义有悖。
第三百五十九章 应天府之变(二)
于是,一行人在聚宝门外越城转向,向东而去。
所幸钱肃乐还是比较谨慎的,在动身之前,派人与城中陈子龙联系,言明了朱以海的意思和动向,请陈子龙转令钱肃典、钱翘恭叔侄,令他们率军从洪武门去正阳门外候驾。
并请陈子龙率城中一众文武官员,前出正阳门,恭迎朱以海车驾。
朱以海一行这一绕,就给了吴争宝贵的时间。
正如吴争所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原本就算朱以海绕行正阳门,吴争恐怕也赶不上朱以海一行进城。
可这个时候,朱以海显然忘记了,正阳门外西边东府城中,所驻囤的一万多精锐之师,这支精锐,一直从杭州打到应天府,可以说是吴争的嫡系。
虽说是明军没错,但这些人是被吴争喂饱了。
吴争有一个被将士最看重的优点,那就是不贪财,不仅不贪财,还是个散财童子。
就这一点,只要跟过吴争的士兵,都愿意追随吴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说什么大义啊、精神啊,真到了战场之上,一切都是狗屁。
战场之上,唯一可以激励的就是战友之间的比拼,比拼的是血性,还有就是钱,真金白银。
从吴争手里流过的钱太多了,多到他自己也算不清楚,可到眼下,吴争依旧缺钱,身边确实没钱。
钱都到哪去了?
大部分都到了将士手中,吴争从来不吝惜赏赐,每次战后,在赏赐将士方面,都是以上限为准进行赏赐抚恤。
这对于明亡之后的明军阵营中,恐怕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吴争。
这也是吴争能以一支杂牌军,势如破竹,迅速突破常州,兵临应天府城下的主要原因。
这支军队唯吴争之命是从,但陈子龙不知道,钱肃乐也不知道。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明军,眼见皇帝登基,哪有不顺势效忠的道理?
难道皇帝的赏赐会比一个候爵赏赐的级别低?
所以,他们哪怕知道这支是吴争留下的驻军,也并没有太过担心这支军队。
当然,前提是钱肃乐已经对这支军队做了必要的防备,那就是令钱肃典、钱翘恭叔侄率军从洪武门去正阳门外候驾。
从洪武门至正阳门,这距离比朱以海从聚宝门绕行正阳门要近太多了,完全来得及布置防务。
人心。
这场变局的核心,依旧是人心。
如果东城府驻军真如陈子龙、钱肃乐那般揣测,那么朱以海肯定就顺利进了正阳门,而吴争也就只能对着正阳门,望门兴叹了,然后灰溜溜地撤回杭州城,等待朝廷派人传宣恩诏,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恩诏。
如果钱肃典、钱翘恭叔侄真如钱肃乐认为的,唯他大哥、父亲之命是从,那么哪怕正阳门外驻军奉吴争之命阻拦朱以海一行,那恐怕成败也是两说。
听命是一回事,以命相拼又是另一回事。
正阳门外驻军,愿意听吴争号令阻拦朱以海,不代表着他们肯与钱肃典、钱翘恭叔侄所率大军血拼,况且阻拦与弑君那是两个性质。
所以,只要钱肃典、钱翘恭叔侄恪守钱肃乐的严令,这事也得两说,成败取决于双方大军谁先妥协或者说谁先敢动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嘛。
连稚童都明白这道理。
可事实上这两个都是变数。
驻军是变数,钱肃典、钱翘恭叔侄同样是变数。
当听到陈子龙派人转达了父亲的命令,钱翘恭苦笑看向钱肃典,二人相视同时叹息道:“吴争完了。”
他们的想法与马士英如出一辙。
朱以海只要进了应天府,那么大局抵定。
吴争就算想反盘,也不能进攻应天府,否则,那就是叛臣,必被天下所唾弃。
可如果退回杭州,那离消亡之时,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