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钱肃乐老泪纵横。
他与陈子龙嘀咕交流了一会,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关键是,吴争究竟是不是朱允炆后人?
钱肃乐突然大呼道:“既然靖海候不同意我等上楼验看,那么请公主殿下派人将太祖遗诏请下城楼来,臣聚集在场博学之士,一起验证,以辩真伪。”
这话听起来并无不妥,却是钱肃乐第一次向吴争释放出善意。
他们开始顾及到吴争的意思和颜面。
朱媺娖此时已经被吴争搀扶起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吴争,朱媺娖低声道:“我不能看着应天府被你这么清洗,他们都是大明忠良之士,虽说有党争嫌疑,但如果没了这些人,大明……就真的没人了。”
吴争蹩眉,同样低声道:“不破不立,这些人的执拗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因势而变,我知道他们相比那些降清的败类有骨气,但世上很多事……你可以知道,好心办事坏事所造成的损害,远比坏心更大?”
朱媺娖急道:“如今的大明就象是一座已经损毁的房屋,你不能为了救它,而去将它的柱梁砍断推倒它。”
“这有什么不对?推倒重建,便能海晏河清。”
朱媺娖定定地看着吴争,道:“可在你推倒之后,再建起来的,还是大明吗?”
吴争心中有些震动,但他依旧强硬地说道:“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复朱明。”
朱媺娖两行清泪划落,她身后吴小妹突然上前道:“哥,我也姓朱。”
吴争愕然。
果然是血浓于水啊。
可吴小妹接下去的话,让吴争为之咋舌。
吴小妹道:“哥,我打小没求过你,这次妹妹求你了。”
吴争木然地问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姓朱?”
“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我是男儿身,按礼说,这天下也有我一份不是?天下被这些人糟践成这个样子,我难道还不能取回我该得的那份?你是哥哥,难道不该为妹妹争点嫁妆?”
吴争有种想暴走的冲动,这是争嫁妆的事吗?
不过吴争还是很欣慰,从吴小妹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性情就变得压抑许多,今日这番话,倒是让吴争看到了原来的吴小妹。
对啊,就该这样子,是我的,谁也不准抢,不是我的……呃,以后再说。
吴争这时有种一口应下的冲动。
吴小妹睁着泪目,仰着梨花带雨的脸,一副凄楚样道:“虽说我不想承认自己姓朱,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在提醒着我,让我夜不能寐。”
这样子让吴争一时分辨不清究竟哪个才是吴小妹,“你们可知道,就算我认下此事,就算城下那些人答应拥立我,可今日这样的利益冲突,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只要病根在,终究会复发,到时所产生的后果远比今日更严重,与其长痛不如短痛,来得更痛快、爽利!”
吴小妹摇摇头道:“可他们……是好人。”
吴争愕然,“小妹,身份到了一定的高度,判断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在于立场,而不是品性。”
“可他们不该死。”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罪不致死……可他们要我死,所以他们必须死。”
“但哥哥只要认下,他们就不会想哥哥死了,他们会效忠于你。”
吴争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番话下来,又回到了原地,车辘轳话让吴争心累。
看着二女企盼的泪目,吴争苦笑道:“谎言终究是谎言,我是吴争这个事实,不可能因为冒认宗室而改变,况且……。”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太祖遗诏
说到这,正是钱肃乐对着城头大声呼喊的时候,吴争向城下呶呶嘴道:“瞧,他们急了,急着指证我冒认宗室呢。”
朱媺娖却不理会吴争的牢骚,再次争辩道:“吴争……。”
吴争无奈地叹息一声,打断朱媺娖道:“这身份争议太大,并不会如你们想象般顺利,在我看来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干净彻底……罢了,既然你们都认为这条路行得通,那我就勉力去试试。”
其实吴争心里知道,杀亦或不杀,都无法真的平息这种争端。
杀,只是将分争以武力压制下来,仇恨,一样会变成种子,在未来的任何一个吴争无法预料的时间暴发。
不杀,要朱媺娖等人的这种方式去妥协,同样,谎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被拆穿,到时所产生的后果,并不会比上一种方法更轻。
吴争无法权衡了这两种方法孰优孰劣,但眼前,关系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吴争没得选择的余地。
那么,就按照他们的意思,试着走走第二条路吧。
吴争终于点头,“如他们所愿吧。”
……。
正象吴争所说,这事远不是想象地这般顺利。
钱肃乐又陈请朱媺娖,以聚集鸿儒博学之士辨识遗诏为由,释放徐孚远宋征舆等人。
朱媺娖当即就同意了。
在一轮漫长的辨识过程之后。
钱肃乐代表二十余鸿儒做结案陈词,道:“回公主殿下,经诸公辨识,此太祖遗诏为真。”
朱媺娖粉脸一喜,道:“如此,靖海候的身份便可确认无疑了?”
这时,陈子龙躬身道:“那倒不尽然。我等只能辨识此太祖遗诏是真,可遗诏内容,却是太祖遗命惠宗应变逃离京城之策,与靖海候是否为惠宗后人,并无直接关连。还有,臣敢问殿下,为何突然知晓靖海候这离奇的身世,又正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将此事公诸于世?”
朱媺娖一时语塞,她有些恼意地嗔道:“卧子先生是在质疑本宫说谎?”
“臣不敢。”陈子龙口中说不敢,但言下之间正好相反,“臣窃以为,兹事关乎大明天下正朔,关乎江山社稷传承,不可不慎,唯有丝丝缕缕皆是铁证,令人无可反驳,方可让世人取信,方可令天下信服。”
吴小妹突然上前一步道:“卧子先生的疑虑,由我来回答更合适。”
陈子龙点头道:“只要是实话,但说无妨。”
吴小妹道:“之前诸位想必都知道,哥哥为家父病重赶去平岗山,也就是那时,家父以为病重难愈,向我兄妹吐露了这件苦守了二百年的秘密,哥哥,竟是惠宗后人。得知此事之后,哥哥认为此事就算公之于众,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人,所以,打算按家祖家父一般,将秘密藏于心,秘而不宣。”
陈子龙点点头道:“此话倒是于情相符,与理相合,只是为何今日又想到公之于众了呢?”
这时周思敏上前一步,与吴小妹并肩而站。
“因为是我,向公主殿下禀报了此事。”周思敏抿嘴道,“家祖父姓周讳奎,乃崇祯朝嘉定伯。”
周思敏这话,令所有人震惊。
崇祯朝嘉定伯,那是崇祯帝周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大明朝国丈。
陈子龙等人更震惊于周思敏如此尊贵的身份,竟甘愿为吴争侧室。
下意识之中,所有人都隐隐感到,吴争的身份,恐怕是真的了。
周思敏继续道:“家翁病重,是我与小妹在床榻边日夜服侍,虽说当时家翁与夫君小妹吐露秘事时,家翁让我避在门外,可山寨中房舍简易,不如城中奢华,我在门外,仍可听清楚屋中的交谈,由此我知道了夫君的身世。”
“这事关乎夫君,按理我不该说,可昨天到今日,城中发生这一切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让我担心夫君被你们逼迫,做出一些他原本不想做的事,于是再三考虑之下,我将此事禀报了公主殿下,希望公主殿下做主,能为夫君求个公道。”
陈子龙颌首道:“你与公主是姨表姐妹,此举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陈某还有事不明白,马士英张煌言为何会随同公主殿下前来?据陈某所知,张煌言与靖海候素来相近,而马士英也已投靠靖海候麾下。”
马士英道:“马某虽然自知被诸位嫌弃,可马某终究是明臣。故入城之后,便想着去觐见公主殿下。”
陈子龙道:“理该如此。”
马士英道:“马某正与公主殿下说着话,夫人前来。马某本想回避,不过夫人既然已经打算将靖海候身世公之于众,自然也就不会回避马某。”
陈子龙冷哼一声,讥讽道:“如此看来,夫人想必也清楚,靖海候视阁下为心腹了。”
马士英没有接这茬,他继续说道:“马某惊闻靖海候离奇身世时,也不免心中震惊。可想到之前刚刚与殿下说起应天府这两日乱局,于是向殿下建议,何不趁此时,将靖海候身世公之于众,一来可解救这数百人于危境,二来也可化解靖海候与诸公之间的误会。”
陈子龙嘿嘿一声道:“如此说来,我等竟还要承阁下救命之恩了?”
马士英这时接茬了,“卧子先生自然是不怕死的,马某也相信这数百人中,不乏敢为朝廷为天下死者。不过卧子先生就算不屑与马某为伍,可有一点卧子先生也必须承认,马某亦不怕死,弘光朝亡后,马某隐于山野之间,生生与清军周旋了一年有余。”
陈子龙一愕,一时难以反驳。
可他与马士英恩怨颇深,弘光帝朱由崧在应天府登基,陈子龙在黄道周的推荐下,以崇祯时授的兵科给事中职务在弘光朝廷任职。
兵科给事中虽然只是七品,但是可以直议军政要务,陈子龙在朝五十多天,上书三十多次,但朱由崧沉溺酒色,无心复国,只求偏安,皆不予以采纳。
而陈子龙的脾性火爆,朝堂之上的直言触犯了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由此受到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排挤,被迫辞官回乡。
第三百九十四章 传国玉玺
这也是陈子龙不待见马士英的主要原因。
当然,双方的阵营,使得二人也无法合流,一个是阉党,一个是清流,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谓水火难容。‘
所以,面对马士英雄的反诘,陈子龙稍愣之后,便反击道:“方贼国安,原为朝廷越国公,素来也是与清廷为敌,可真到了大战将启,不发一矢便降了清,可见秉性难移啊!”
听陈子龙将自己与降了清的方国安相提并论,马士英大怒,他骈指正要发作。
这时张煌言走上前来,制止了马士英。
其实,张煌言资历上根本无法与马士英相提并论,可马士英却非常忌惮张煌言。
他知道张煌言与吴争之间的情义非比寻常,浸淫宦洚数十年,这点儿眼力见,马士英不缺。
况且张煌言如今是都御史,马士英更是对张煌言忌惮三分。
所以,就算马士英羞怒难抑,见张煌言上前来制止,也就不说话了,默默退至一边。
张煌言道:“今日不是争论马大人品性的时候,卧子先生何必咄咄逼人呢?既然马大人已经回答了卧子先生之前的提问,说清楚了原由。那么煌言现在也来回答为何会随殿下出现在此。”
“拂晓时分,天色未亮,煌言就被公主殿下派人传召,觐见之后,得知靖海候身世,惊愕之余煌言也如卧子先生一般,质疑过此事真伪。”
陈子龙急问道:“张苍水,结果如何?”
张煌言答道:“虽然未得靖海候亲口证实,但以煌言所闻所见,煌言可以得出结论,靖海候为惠宗后裔之事,千真万确!”
张煌言的话,让所有人哗然。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张煌言如此坚定地为此事作结案陈词,还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张煌言原本是没有这个资格做结案陈词的,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都御史,这个身份足以让他来为吴争的身份背书。
陈子龙与钱肃乐等人嘀咕了几句之后,再次开口问道:“张苍水,原本陈某不该质疑你之证言,可此事体大,陈某与诸位同僚不得不慎。”
张煌言平静地说道:“卧子先生必中有何疑惑,不妨趁现在一并问出来。”
陈子龙道:“你所说的所见所闻指的是什么?你又是如何断定所见所闻可以采信?”
张煌言看向朱媺娖,朱媺娖微微点头。
张煌言这才答道:“煌言所见,有靖海候出生时的黄堞,上面清楚记载着靖海候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陈子龙皱眉道:“这只是证明靖海候的生辰,与惠宗后人并无直接关联。”
张煌言道:“可如果这黄堞上盖有惠宗印玺呢?”
这下陈子龙、钱肃乐神色剧变。
他们是博识之人,自然知道朱允炆得一方青玉,着能工巧匠雕刻玉玺,上刻“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十六字,而后诏令废诸印,独尊一方。
而这被大明君臣称为传国玉玺,自朱允炆失踪之后,也下落不明。
永乐帝朱棣为此下了很大的气力寻访。他曾经派亲信拿着御制诏书,在寻访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