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摇摇头笑道:“本公不统辖水师,舟山水师即日起纳入我朝兴国公麾下,为庆泰水师新编第三营,也就是说,王将军的直属上司,是兴国公。”
王朝先一愣,可依旧肃容道:“末将自当尊奉兴国公号令,但末将心中,依旧唯镇国公马首是瞻。”
吴争眼神一闪,不置可否地转变了话题,对张名振问道:“张将军对职位有何打算?”
张名振躬身道:“末将听从镇国公安排。”
吴争想了想道:“以你的功劳,你若想要上岸,可入兵部任侍郎。”
张名振想了想道:“末将还是追随镇国公吧。”
吴争皱眉道:“可如今水师皆属兴国公统辖,况且朝廷水师即将南下……。”
张名振道:“末将愿意留在舟山水师。”
这下不仅吴争一愣,王朝先的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一山不容二虎嘛。
哪怕张名振对王朝先有救命提携之恩,可事关权位,这没有什么可推让的。
吴争迟疑道:“以你的原职和此役所立的军功,可任总兵职,如今舟山水师总兵之位,本公已经应了王将军……。”
王朝先突然道:“镇国公不必为难,张将军有恩于我,自该相让,我愿任副总兵,辅佐张将军。”
张名振连忙摇头道:“万万不可。如此一来,不仅陷镇国公于不义,而且张某岂不成了挟恩图报之人了么?这样,若镇国公为难,末将自请为舟山水师副总兵,辅佐王总兵,想来王总兵能接纳张某吧?”
王朝先脸色一变,赶紧满脸堆笑道:“这是自然,我怎么会拒绝张将军呢?只要张将军不嫌弃,你我兄弟同心协力,定能将舟山水师经营成一方精锐。”
吴争心中一动,大笑道:“二位将军果然是情义深重,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本公今晚就将此事上疏朝廷。”
“多谢镇国公提携!”张名振王朝先行礼道。
“既然职位已定,舟山水师还须二位将军整肃,经此一役,舟山水师怕是无法随本公南下了,那就在大营整训吧。但舟山水师舰船,本公须尽数调用,还要仰仗二位将军调度。”
王朝先应道:“这是自然,镇国公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绝不会误了国公大事。”
而张名振道:“末将愿随镇国公南下。”
“这……张将军还是留在舟山吧,水师上万将士,还须二位将军整肃。”
张名振坚持道:“王总兵带兵多年,军中又每多心腹之人可以依仗,整肃水师之事,有王将军一人便绰绰有余。舟山水师将士虽然此役不能参战,但这些操船士兵还是得跟随国公南下的。镇国公有所不知,战舰离营,需要配备炮手水手等一应人等,末将同行,也能替王总兵统辖这些水兵。”
吴争有些意动,他对水战确实不在行,而张名振在水师多年,浸淫其中,想来也能帮得上忙。
于是吴争看向王朝先,“王总兵以为如何?”
王朝先目光一闪,低头躬身道:“适逢战事,末将本该追随国公,只是眼下水师士气低落……既然张将军愿意率水兵战舰跟随国公南下,末将以为,也算是舟山水师为国公效力了,末将以为可行。”
其实王朝先心中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他刚任总兵,虽说有一部分心腹,可对于上万人的水师而言,且是杯水车薪。
想要掌控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捏住中下级军官。
而张名振一直任参军,且为人正直豪爽,在军中素有美名。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己同时任务正副总兵,可以想象,许多中下级军官都会投于张名振麾下,这显然与自己的利益有悖。
正好张名振愿意随吴争南下,这空出的时间,足够自己经营好水师上下了。
虽说张名振此行难免立下军功,但在王朝先心里,相较于掌控整个舟山水师,军功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王朝先不仅不反对,还极力附和张名振。
吴争听王朝先这么说,也就不再拒绝,“那好,张将军就随本公南下吧。”
“谢镇国公。”
……。
沥海兵力大举调动,和杭州湾海上这么大规模的水战,显然是瞒不过驻上虞清军耳目的。
如今以绍兴巡抚镇守绍兴的方国安,自然已经得到消息。
整个绍兴府为之紧张起来,直到海战结束。
一直提心吊胆的方国安,才放下心来。
只要别来攻绍兴府就成,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就坐山观虎斗。
警报解救,方国安随之撤消了钱塘江南岸渡船的戒严令。
并将之前加派沥海平岗山方向的那部分清军撤回绍兴府,以免刺激了吴争,引得他借此来攻。
说实在的,方国安现在寝食难安,如同坐在针毡上一般。
说是浙东巡抚,可所辖之地西不过严州,南不过金华,实则所辖不过数县之地。
加之东西两侧,平岗山沥海的钳制,势力范围还不及当日绍兴府。
最关键的是,多铎南下带走了大部分清军,驻绍兴府加上平岗山沥海两个方向,总计兵力不到二万人。
这甚至还不如方国安没降清前,囤于钱塘江南岸麾下的兵力。
方国安天天在怕,怕万一吴争率军打过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弃城南逃的准备,连对多铎的说辞都想好了。
这一次,沥海一有异动,方国安就收拾好了行李,就准备带兵逃了。
只有天知道,绍兴府数十万百姓,对于他这个巡抚的态度。
不能说想牧民了,连各县秋税都没收齐。
可方国安不敢动,甚至不敢下令强征,生怕因此会惹恼北岸那个恶魔。
只要想到当日麾下,三万大军一哄而散的情景,方国安就心有余悸。
为此,方国安特地派一队人马去始宁镇,名为驻囤,实为保护吴庄。
方国安想以这种方式,献媚于吴争,以企求双方相安无事。
好在,这次虚惊一场。
第四百十六章 福建时局
隆武帝朱聿键被拥立者冠以雄才大略的评语,实在有点过。
只要想想,受太祖祖制约束,历代明朝皇帝都遏制宗室藩王入仕为官。
由此可见,从无执政经验的朱聿键能雄才大略到哪去?
况且,真要有雄才大略,也不会与朱以海撕破了脸。
很显然,福建与绍兴一衣带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如果连这一点都认不清,雄才大略从何谈起?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朱聿键确实有大志,要力挽狂澜复国的大志。
可惜啊,大志需要雄才相配,否则就应了一个成语,叫志大才疏。
这是说得客气了,通俗地一般是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朱聿键确实下了许多诏令,而且大都是于民有益的良政。
譬如他针对万历以来党争给国事带来的危害,提出了消除党争,“用舍公明”的方针。他还“亲自”撰写了“缙绅”“戎政”“儒林”三篇《便览》,号召朝中官员摒弃门户之争,共同为复明大业出力。
登基次日,特地下诏安抚众臣,诏书中对以前参与党争的官员概不追究。
譬如说他下诏整顿吏治,严惩贪污,规定“小贪必杖,大贪必杀”。
又譬如说,他听闻被清廷逼迫剃头的军民往往遭到明军诛杀时,特别下诏“有发为顺民,无发为难民”,严禁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施屠戮。
还有许多,虽说这些大部分是出于象黄道周等人的谏言,而不是出自朱聿键本人,但做为皇帝,能善于纳谏,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惜,这些政令往往出不了宫门。
政令的推行,首先需要地方配合。
朱聿键被拥立不过一年多,登基之前还因藩王带兵入京,惹恼了崇祯,下诏训斥,坐了七年牢,这样的人,哪来的根基?
虽说众人拥立他,可这不过是为了自己利益,扶持的一个傀儡罢了,没有人真去尊奉朱聿键的诏令。
原本只要朱聿键象弘光帝那样沉湎酒色,大家也就相安无事,就当是供奉一块牌位也就是了。
可惜啊,这块牌位有了思想,他竟然要收复失地学吴争北伐。
这下,这批拥立之臣就坐不住了。
特别是郑芝龙兄弟,他们拥立朱聿键的目的在于,树立起一杆旗,建立一个势力,以便在日后与清廷讨价还价中所有足够的筹码,哪有一丝复明北伐之心?
而朱聿键登基才十天,就下诏诛杀了清朝派来招降的使者马得厂,表示于清朝不共戴天。
这不就断了郑芝龙兄弟与清廷勾连的通道了吗?
郑芝龙兄弟怎能不视朱聿键为眼中钉肉中刺?
朱聿键还提出将朝廷施政方向,由“平寇”(镇压农民起义)改为“御虏”(抗清),并任用金声杨廷麟何腾蛟等,收纳李自成农民军余部,屡次打算出兵北伐,都被郑氏兄弟阻拦,而成为空谈。
这还不算,朱聿键还要御驾亲征。
这就开玩笑了,郑氏兄弟是要做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皇帝御驾亲征了,他们挟谁去?
不用怀疑,郑氏兄弟铁定是要阻止的。
可郑氏兄弟确实没有预料到,一向被他们看不起的农民军余部,在与明军联手共同抵抗清军时,发挥出了超常的战斗力。
他们在江西战场生生挡住了南下的十万清军。
形势一片大好,不甘心蹉跎度日的隆武帝终于决心御驾亲征,以摆脱郑氏兄弟的操纵。
他还针对当时局势,提出了一个大战略。
战略核心就是自己御驾亲征,进入明清双方激烈争夺的江西地区,西连湖南何腾蛟,东控福建郑芝龙,背靠广东,控制局。
如在江西得手,则利用浙东绍兴府兵力牵制清军后方,然后令何腾蛟部出湖北,东下长江,席卷江南。
瞧瞧,确实厉害,也确实可行。
问题是,朱聿键指挥得动哪个?
可他却沉浸于自我臆想之中,慷慨激昂地于去年年底离开福州,十日后到达建宁,开始准备西进赣州。
老臣黄道周当时劝谏朱聿键不可亲征,他眼见郑氏家族按兵不动,军队诸部怯懦观望,已过花甲之年的黄道周力谏无效之后,只能另出一策,那就是向庆泰朝求援。
而这个谏言,被朱聿键采纳,在朱聿键看来,庆泰朝无论谁当家,那都是他的侄孙辈,甚至玄孙辈(按宗谱,朱聿键是弘光帝的祖辈),令庆泰朝来援,乃他们本份。
可怜朱聿键御驾亲征,还真真是亲征。
随他西进的不足万人。
这些人人,还不是郑氏兄弟划拨的正军。
而是黄道周等人散尽家财,凑了二万两银子所募,其中还有不少是当地义民加入。
黄道周与朱聿键泣别之时,朱聿键无任何可赠之物,仅给了黄道周一张空白的委任状。
在朱聿键看来,他的诏命到处,必将是臣民顶礼膜拜,无有不从。
可其实,那就是一张废纸,不用说在应天府了,哪怕在福建,也没有人把它当回事。
黄道周再三叮嘱朱聿键“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为大臣,当先皇帝而行,以为人臣表率。然陛下此去,万不可操之过急,待老臣求得援军之后,再联手与建虏一战。”
可朱聿键此时早已血脉贲胀,满脑子的就是圣驾所至,所向披靡,收复失地,重兴大明。
哪会真的去在意黄道周的谏言?
但,真的可以如此轻易战胜清军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郑氏兄弟连反对都懒得反对了,仅用了一招,即制住朱聿键!
那就是,断兵断粮!
适时,正是多铎率兵南下设防杭州杭州清军增援江西,江西战场的局势瞬间扭转,明军与农民军联军转眼间溃败。
还未入赣的朱聿键,未发一矢,便闻风而溃,他捶胸顿足,一面仰天悲呼,“天意如此,非战之罪”,一面下令退回。
而此时,清军两路攻入福建。
西路李成栋以承安至建阳,进逼建宁。
东路多铎更是势如破竹。
第四百十七章 登陆地点
根本无意对抗清廷的郑芝龙,早已与清廷暗中约降。
但凡清军兵锋所至之处,驻守各个要隘的郑家军无不闻风而退。
由此福建门户洞开,这几个月中,隆武朝明军,几乎没有与清军打一场象样的仗,清军如同游山玩水般地直入福建,隆武朝都城建宁轻易地暴露在了清军的兵锋之下。
敌军兵临城下,朱聿键总算不再激昂,在郑氏兄弟的安排下,朱聿键率众臣撤往福州,苟延残喘。
但清军两路入闽,预示着局势的不可挽回,更何况有郑氏兄弟暗中与清军勾连,隆武朝其实败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