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心中最困惑的是,一向逢战必胜、被将士誉为战神的镇国公,今日这是怎么了?
清军骑兵与在逃明军的距离越来越近,渐渐缩短至一里,清军骑兵开始举刀。
下一刻,这刀就该冲着明军士兵的后颈挥下。
可这时,“嗵”“嗵”“嗵”……的声音响起,响成一片,密集地如同战鼓齐擂。
清军骑兵茫然地抬头张望。
李成栋却是悍然地勒住了战马,吓得身边亲卫赶紧拨转马头,差点就撞上李成栋了。
就这么一瞬间,在逃明军与清军骑兵的距离之间,无数的烟柱腾空而起。
急驰的清军骑兵,几乎是自己撞进烟柱,然后被开花弹的碎片击中。
“炮击~~~~!”当李成栋意识到不对劲,大呼时,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清军骑兵的耳朵里了,巨大而连绵的炮声,笼罩了整片区域。
此时,舰船火炮,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当无数的清军骑兵撞进这片弹幕,连人带马被撕成粉碎之后,终于清军骑兵意识清醒过来,开始拨转马头向左右两侧转向了。
就这么数呼数吸之间,至少有近千清军骑兵,倒在了这片被开花弹笼罩的区域之内。
遍地的人、马尸体和残肢断臂,都在述说着残酷、憋屈和不甘。
但清军骑兵的战术素养确实不错,码头前宽阔的场地,给了他们腾挪的空间。
向左右回避兜转,虽然让不少骑兵相互撞上而落马伤亡,但大部分的骑兵,总算躲过了船炮的轰击。
回到李成栋身边时,清军骑兵已经不足千人。
李成栋愤怒,他下令撤退三里,撤出火炮的射程之外。
李成栋对火炮并不陌生,从江西战场一直南下,几乎每一战,明军和清军双方都有不同数量、不同规制的火炮参战。
可李成栋怎么也想不到,在郑芝龙宣布全军易帜投降的福建,还有成建制的明军,还有成建制的明军骑兵,还有如此规模的火炮?
这个哑巴亏吃得确实让李成栋窝心。
但他没有失去理性,于是他下令后撤至火炮射程之外。
等待后军赶来。
李成栋要报仇,报这一箭之仇!
只要后军会师,就算对面有打不完的炮弹,李成栋也有自信歼灭这支让他吃了个哑巴亏的明军,同时缴获这批火炮。
可李成栋根本没有意识到,他面前的这支明军不是隆武朝的明军,更不是郑家的军队,而是一支集结了定海、舟山两大水师主力炮舰的庞然大物。
这支舰队刚刚动用的火炮,仅不足三分之一,实在是港口太窄,大部分舰船无法进入射程之内,够不上,否则,恐怕再宽阔的码头广场,也将被炮火全数覆盖。
而明军火炮射程,也不是李成栋所认为撤退三里地就够不上了。
确实,开花弹够不上了,几条主舰上的千斤红夷大炮之前发射的是开花弹,射程仅在三里之内,可如果换成实心弹,那射程就是倍增,打到六七里外,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实心弹杀伤范围太小,对骑兵够不成威胁罢了。
所以,李成栋在此时犯了个非常明显的错误,他应该见机不妙,迅速撤回福州城,这样,他和他的军队都将幸存下来。
准确地说,李成栋的错误,源自于他对火炮的认知,和对时局的掌控。
第三轮战斗,从半个时辰之后暴发。
主攻方,李成栋及其麾下一万二千余人。
防御方,不明来历的明军,人数不明。
如果按李成栋的阅历,本不该打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他应该进行包围,然后派出斥候,探明敌人的来历、人数、装备等等。
可得而复失的朱聿键,吴争悍不畏死的强攻和怨毒的眼神,还有码头前所吃的哑巴亏和就在眼鼻子底下的火炮等等,这些都成了左右李成栋决策的因素。
战斗就这么看似荒谬,但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李成栋以六千人为正面主攻,各分出两千人形成侧翼合围之势,留下二千多人做为预备队。
战术中规中矩无可厚非。
清军队形松散前行,速度极快,这是应对火炮杀伤最有效的方法。
就连用望远镜紧盯着的吴争,也对此点头认同。
可认同不代表着服输。
如果离岸十里以外,吴争便会服输,可在火炮射程之内,需要服输的肯定不是吴争。
这一点,李成栋不知道,只有老天知道。
因为李成栋自始至终,都认为他面对的是一支不明来历的明军残部,而事实上,他面对的是一支满载杀人利器的成建制舰队。
面对着如同之前一样的炮火覆盖,这次清军的伤亡远没有那么大,也不再象之前那般慌乱。
这个时代的火炮,基本上无法彻底覆盖,而且杀伤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除非被炮弹正面命中,否则开花弹的碎片,还不足以杀死身穿厚甲的清军重甲兵。
而清军的重甲,早已在苏州和常州之战让吴争亲眼目睹了它的强大,并凭借江阴百姓的捐献,吴争自己都组建了一支百人的重甲兵,对于它的弱点,吴争同样知道的一清二楚。
轻步兵已经在炮火的肆虐下狼狈退去,看着那数百个依旧从容穿行在炮火中的清军重甲兵,吴争对已经撤回的张名振道:“传令,换种炮弹,给他们加点佐料。”
第四百二十二章 生擒李成栋
有得必有失,重甲的坚固是需要代价的,它迟缓了士兵的前进速度,可以说,重甲兵的每一步都是在作战,他们太慢,慢到明军更换好炮弹,他们才前行一里多地。
加了佐料的炮弹,所激起的烟雾,成了清军重甲兵的恶梦。
不禁让他们暴发咳嗽、呼吸困难,甚至有不少因此而当场昏厥。
李成栋见势不妙,下令鸣金撤兵。
第一轮进攻,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而这时,李成栋已经侦知了码头外有明军战船的存在。
但李成栋依旧不知道,明军战舰除了暴露在码头外的这十几艘之外,港口处有着更密集的舰队。
而吴争,当然就更不会主动去告诉李成栋了。
于是,李成栋固执地发动了第二轮攻击,这次李成栋没有了耐心,他不再派出重甲,而是下令总攻。
这战术思想,其实没有错。
再强大的火炮,没了炮弹就是堆残物。
从骑兵遭受炮击,再到组织第一进攻,李成栋心中想要消耗明军炮弹的战术目的已经达到,在他看来,这次进攻之后,便是他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可世间事,往往都是,你处心积虑地想要对方的利钱,而对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你的本钱。
李成栋不知道,他想侦察明军火力、消耗明军炮弹的目的达到了。
而吴争,同样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了对舰船的调度。
水师没有那么多炮舰,成的战舰,配备的依旧是古老的拍杆、撞角和投石器,唯一的远程攻击武器就是重弩,而显然,这对此次战斗,根本用不上。
码头能容纳的舰船数量有限,之前对敌的火炮,与陈守节献上的火炮品种差不多,是来自西班牙的速射炮,发射速度限制了火炮的威力和射程,在后装前滑膛时代,大明购买、发展速射炮这显然是一种战略错误。
但不可否认的是,速射炮加上开花弹,在野战中确实对骑兵有着相当大的克制作用。
可惜,这种野战的机会并不多,这个时代,真正的战场王者,还是红夷大炮,射程和威力决定了一切。
吴争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了舰船调度。
分成两个梯队,将装载着红夷大炮的巨舰部署于港口位置,而将所有装载速射炮的中小型战舰调入码头区域。
这是一场钢铁和人体对撞的血腥屠杀。
远近交合的区域覆盖,重炮与速射炮配合着封闭了码头前方圆数里之地。
没有任何可掩藏的开阔地,为火炮的杀伤力提供了保障。
或许,老天也认为,清军是时候向汉人付出一些利息了吧?
铺天盖地的炮弹倾泄,震耳欲聋、令人窒息的炮声,或许十八层地狱也不可如此吧?
一刻钟,仅仅只有一刻钟,百余艘炮舰,数百门火炮齐射。
直接翻卷了码头前那片数里方圆的开阔地。
炮声停止,硝烟渐散之时,如水牛犁地般,泥土被翻起,地面上弹坑被鲜血流入,形成一个个暗红的血洼。
至少,目力能及之处,再无一个站立着的生物。
而被李成栋部署于两翼协攻的数千清军,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就这么怔怔地目睹着那片开阔了所发生的一幕,傻愣了!
没有人真会傻到往炮火中钻不是?
而李成栋同样也傻眼了,这打得是场什么仗?
哪怕历数他所经过上百场战斗,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战斗。
火炮不该是用来掩护、辅助和攻击坚城的吗?
准确度不佳的滑膛炮,什么时候具备了这种摧枯拉朽的杀伤力?
没有超时代的见识,限制了李成栋的作战理念和思路。
李成栋在这一刻,心里泛起的只有一丝苦涩,败了,败得稀里糊涂的。
但身经百战的阅历,也让李成栋霍然神志一清,主力的覆没,接下来会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几乎是扯破喉咙嘶喊,“撤!”
撤,已经被炮火覆盖的主力,肯定是撤不回来了。
李成栋甚至不再顾两翼还有四千的清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趁着明军还没有出兵追击之时,率着自己仅存的二千多预备队,逃回福州去,再作打算。
可惜的是,李成栋没有机会了。
没有等他调头,炮声再次“嗵嗵”地响起。
但炮火在延伸,弹着点已经越过清军已经不复存在的主力,直接落到了李成栋后军的不远处。
李成栋原本是有机会逃生的,他之前的撤退三里,确实处天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速射炮的射程够不到,而重炮就那么四条舰配置,加起一舷也就十二门,想要以实心弹来攻击李成栋的后军,那就是大炮打蚊子,命中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惜啊,李成栋太想抓住朱聿键了,这个功劳足以让他不再受多铎和博洛的压制和白眼。
李成栋太想要抓住那个少年将军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恨自己,但只要抓住他问问就是,然后杀了他,再大的仇恨,人死之后就没了。
李成栋太想得到这批火炮了,缴获这些火炮,多铎、博洛?呵呵,哪怕是多尔衮,都得给他三分面子,皇太极不也是这样得了孔有德带去的数十门火炮才有了进关的资本吗?
李成栋还想得到这些舰船,有了这批舰船,他就可以在福建站稳脚跟了,就可以与郑家兄弟谈谈条件了……。
想要的太多,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李成栋什么都得不到,包括现在拥有的,包括……自己的命。
他的第二轮进攻,孤注一掷,连同自己的指挥部一起前移。
这让他处于速射炮开花弹的射程之内,就更不用说重炮射程了。
炮火的延伸,直接阻断了李成栋的退路,想退?除非从弹幕中钻过去。
尖啸的炮弹、炽热的气流、爆炸后四溅的弹片和几乎与弹片同样犀利的碎石。
这一切,如同收割人命的镰刀。
李成栋,无路可退。
当一发长了眼睛的炮弹落在李成栋身边不远处,掀翻了几匹战马,撕碎了几个清兵,然后气浪直接震昏了李成栋。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李成栋向隆武乞降保命
舰船上的明军已经开始搭乘小船向码头突击了。
距离不远,转瞬即到。
已经震愕的两侧清军,眼见主将所处位置被明军炮火覆盖,回头无门,往前又无胆冲,腿软得连脚步都迈不动。
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所有人都是愣着的。
朱聿键黄道周,包括张名振等。
他们张大着嘴巴,吃惊地看着肉眼能及的这一幕,原来,仗可以这么打!
原来,可以不死人就能获得胜利!
原来,火炮可以精准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而张名振突然想到了一点,之前吴争身陷重围,难道真的是率性而为吗?
张名振是清楚火炮局限性的,他在水师这么些年,清楚地知道火炮射程,这一幕屠杀的戏剧,最关键之处不是炮火的密集,而是在于敌人的密集和敌人不顾一切地进攻。
没有这些,最密集的炮火都够不上敌人,最多只是击退,无法歼灭。
而吴争原本可以在第一次就动用所有火炮的,根本用不着等待李成栋第二轮进攻,虽然那会将李成栋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