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当日,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啊?
周思民厉声道:“你还替张逆、李逆这等乱臣贼子张目?你……太令我失望了!”
说完,一扭身,而去。
吴争大急,赶紧伸手去拉,“贤弟息怒,为兄错了,鲁王也好,唐王也罢,你说拥立谁就拥立谁。”
不想,周思民右臂已失,吴争这一拉,没拉到手,仅扯了只袖子。
周思民去意决然,步子迈得急,被吴争扯住了袖子,身体打了个趔趄。
不凑巧的是,这一趔趄在平地也就罢了,可在这狭小的九曲回廊上,周思民的左手袖子兜在了回廊栏杆柱头上。
这么一来,周思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象陀罗般地旋了一圈,眼看就要仰面倒下。
吴争适时冲上前,拦腰抱住了他。
说时话长,那时却快。
这一幕变故,就在弹指一挥间。
甚至双方都没来得及说出话,出声音。
吴争俯着身,周思民仰着脸。
二人脸与脸间隔只有数寸,彼此鼻息可闻。
古怪的姿势,就这么保持了很久。
还是吴争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没事吧?”
周思民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第四十章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要知道,这个时候,头可不能乱摇。
周思民头本就是仰着的,头上六合帽本就堪堪欲坠,这时一摇头,头上帽子便被甩落下来。
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地坠落。
吴争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来。
有了这一认识,吴争便感觉哪都不对劲了,特别是右手在周思民腰间的触感。
吴争心神一震,连忙将周思民扶起。
周思民也回过神来,抬起左手一摸头上。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半晌,周思民嗔怒道:“还不帮我去叫小蛮来。”
吴争忙不迭地答应,刚要动步时,不远处就传来小蛮的尖叫声。
“吴争,你敢非礼我家公子?”
吴争欲哭无泪,这叫什么话,非礼他家公子?我还没那么重口味。
周思民此时心已乱,她只急着把头收回去,奈何只有一只手,听到小蛮声音,便急道:“小蛮休要啰嗦,还不替我把帽子戴好?”
小蛮急步冲上前来,经过吴争面前时,还轻啐了一口。
好在小蛮动作够快,一会儿功夫,就将周思民打理完了。
此时站在吴争面前的,依然是个锦衣公子。
但在场三人,心里都不言而喻。
吴争退后一步,拱手道:“贤弟恕罪……。”
“谁是你贤弟?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心里大怒,这丫头怎么得理不饶人呢?
“贤妹恕罪……。”
“谁是你贤妹?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大怒,冲着小蛮道:“这时不是杭州湾,但这池塘也能淹死人。”
周思民脸色红里浸白,恼道:“小蛮,别理他,我们走。”
吴争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二人去路:“贤……呃,我方才所说,并无坏意。当你是自己人,才信口开河。所谓坐而论道,理不辩不明,你也是知书识礼之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周思民轻哼一声,绕过吴争,顾自走了。
小蛮啮牙咧嘴冲吴争一瞪眼,也走了。
吴争愣愣地看着二人背影,傻眼了。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
回去的路上,吴争越想越不对。
知道了结果,再回想起过程。
什么都成了有力的证据。
官道上,周思民冲自己第一声“大人,救命。”
攻打金山卫前,自己说要与周思民结交,她扭身说话的神情。
船舱里,小蛮百般阻挠自己与周思民拥抱。
还有登岸时,自己被廖仲平所逼,周思民情急之下流露的关切。
呃……二憨,二憨后来吞吞吐吐地说要保密,莫非也是这事?
想到这,吴争有些恼怒,这小子早些与我讲清楚,不就没今日这般尴尬了吗?
对,全是池二憨的错。
池二憨很委屈。
“少爷,我答应过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呯”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我是谁?你少爷,你上官,你连这都分不清楚?”
“少爷,你说过的,君子言而有信。”
“你……你他娘是君子?君子长你这样?”
“少爷,你……你以貌取人。”池二憨想哭。
“以貌取人怎么了?啊?少爷我就以貌取人了,咋滴?”
“那我说就是了。”
“说个屁,不就周思民是女子吗?少爷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呃……。”
“呃什么?啊?问你呃什么,不服气?”
“不,不是。我是想问少爷,我还要不要说?”
“说什么?说什么?本少爷都说过了,君子要言而有信,都答应人家了,岂可出尔反尔?”
池二憨欲哭无泪,“少爷不是说我不是君子吗?”
“虽不是君子,心向往之。二憨啊,平日多读书,别以为抡着把刀,喊一声吃我一刀,就能在少爷面前耀武扬威了。”
“我没有。”
“看,还顶嘴,信不信我抽你?哎,别跑,少爷还没骂完呢……臭小子,跑得还挺快。”
……。
当天晚上,吴争令池二憨带人值夜,以惩罚他对少爷有所隐瞒之罪。
三班轮岗,池二憨值整夜。
不为别的,就生怕周思民不告而别。
池二憨原本不乐意,可在吴争的威逼下,终究不敢反对。
好在一夜无事,吴争起了个大早。
特意亲自下厨,剪了几个荷包蛋。
端着就去了周思民住处,负荆请罪。
正好,周思民主仆也起来了,已经梳洗完毕。
“那个……这是我亲手剪的荷包蛋,你且吃着。”吴争陪着笑脸道,“我一会就去镇上,找那厉如海聊聊。”
周思民侧着脸没有说话。
小蛮一把抢过盘子,打量了一番道:“手艺太差,不过看在你总算有点诚意,那就我吃了吧。”
吴争大怒,不,是敢怒不敢言。
尴尬地咳嗽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周思民道:“你……不担心厉如海禀告黄得功了?”
吴争没有回身,道:“我想了一夜,这事拖一天,后果就严重一分,如果厉如海不肯就范,那我直接去会稽找钱肃乐和张煌言,以这二人的人品,想必会助我一臂之力。你放心,此事如果不成,我会让二憨送你们和家父、舍妹一起去福州。”
“……。”
吴争等了一会,没听见身后再传来声音,就离开了。
……。
吴争离开之后。
郑叔向周思民躬身道:“奴原以为此子人品不错,不想却是大逆之人。复汉明不复朱明,这等大逆之言,与那张逆、李逆有何不同?太祖创建的大明,若不尊奉皇族,这大明还是大明吗?奴识人不明,不察这狼子野心。望公子降罪。”
说完,跪伏了下去。
边上小蛮道:“我就说嘛,此人就是个登徒子。郑叔偏说他人品好。不过我倒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只要能抗击鞑子,救百姓于水火,奉谁为尊,大家商量着办就是了。”
“小蛮闭嘴,不可放肆。”周思民低喝道。
小蛮撅撅嘴,不说话了。
郑叔磕头道:“如今已识得此人真面目,奴恳请公子立即启程南下,况且公子已经暴露身份,就不可再留在此处了。”
第四十一章 你变了真变了
小蛮刚要开口,被周思民一瞪眼,又缩了回去。
周思民道:“他的话,细思也有些道理。这一路南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数十万条人命无辜冤死,这是朱家亏欠天下百姓的。且看看吧,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如果浙江沦陷,福州也在旦夕之间。福州沦陷之后,逃往何处?无非是多活了一年半载,苟且偷生罢了。”
郑叔急道:“可留在此处,万一……。”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只能不停地磕头。
“郑叔起来吧,不必再劝。如果没有他当天相救,我等或许还到不了绍兴。当时还想着北上向满清朝廷求一个体面的死法。如此想来,还得感谢他,至少你我三人还能死在大明的土地上。”
“我一年前就该死了的,父皇只斩断我一臂,终究是不忍心,只是父皇哪知道,在这乱世中活着,还不如死了清净。恨只恨我生为女儿身,不能与敌血溅五步。可我如今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郑叔泣道:“他不过就是个百户,清军一旦南下,他恐怕自身都难保。到时,公子怎么办?”
“唯死而已。”
……。
近午时分。
吴争只带了沈致远,来到始宁大街。
在“荣禄楼”订了间雅室,叫了桌二两席面。
然后以孙致远的名义,写了帐帖子,让店小二送去给厉如海。
沈致远有些春风得意,吴争还真给了他一套小旗军服。
这说起来也是官身了。
他抖着二郎腿道:“吴争,好兄弟,上酒楼吃饭还记得带上我。”
吴争眼珠子一瞪,“吴争也是你叫的?叫大人!”
沈致远眨巴着眼睛怒道:“吴争叫了十几年了,你叫我一时怎么改得了?再说了,一个破小旗,还他娘的不给我兵,你当我愿意啊?”
吴争挑了挑眉毛道:“不愿意?好啊,请便,不送。”
沈致远“噌”地站起,憋了半天,“呼”地一声泄了气,“吴争,不是我怕你,实在是我心向往之……罢了,让你得意得意吧。”
吴争“嗞”地吸了口茶道:“还不走?”
沈致远大怒,骂道:“吴争,过份了啊?你这是……欺人太甚,有道是士可忍,孰不可忍,我真走了。”
“出门,右拐,行至一里处,再右拐,可看见有一高墙,墙正中,上书两个大字,沈园。请!”
沈致远就要哭出来了,他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吴争,你变了,真变了……。”
吴争放下手中茶杯,“回家和你爹好好说,一天一夜没回去了,老爷子怕是要真急了。”
沈致远眨巴着眼,道:“不,我不回去。”
吴争大怒,“好话不听是不是?一会儿厉如海来了,你在我不好和他说话。”
“敢情你是拿我当幌子是不?亏我还念你好,想着你吃酒还带上我。”
“滚!”
“吴争,你记着,别犯我手里……。”
声音渐渐远去,吴争扯着嘴角一乐。
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吴争太了解沈致远了。
从古至今,名将常有,赵括,更常有。
让他做个小旗,不是吴争真想让他上战场,只是想全了沈致远一个梦。
少年人嘛,心中十有八九都有一个从军梦。
想着马革裹尸的豪迈。
统率千军万马的威风。
衣锦还乡的荣耀。
所以,吴争留下了沈致远,但却没有把他编入卫所。
真让这手无缚鸡之力,光会背几句兵书的书生领兵,那不但是对沈致远不负责,更是对手下士兵不负责了。
不过想着沈致远回家,十有八九会挨沈半城一顿胖揍,吴争咧嘴笑了起来。
厉如海应邀而来。
看着吴争满脸的笑容,厉如海一愣。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厉如海小心翼翼地上前拱手道:“卑职见过吴大人,敢问孙少爷可在此处?”
吴争原本不是想对着厉如海笑的,奈何厉如海进来得太突然,一时收不住。
想到突然变脸也不妥,于是吴争就继续保持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是本官找你,孙致远已经走了。”
“不知大人召卑职来,有何事吩咐?”
“厉捕头,别拘紧,来,请坐。”
等厉如海坐下,吴争道:“先吃酒吧?”
厉如海心中更不安了,“大人还是先说何事要吩咐卑职吧,否则,卑职也吃不下。”
吴争大笑道:“好。爽快人。你说本官前些年怎么就没现厉捕头是个爽快人呢?”
厉如海闻听,心中腹诽,前些年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我才懒得理你,难道你个乳嗅未干的小子还敢没事找本捕头亲近不成?
吴争自然是听不到厉如海肚子里的嘀咕声,他继续道:“其实今日来,本官是受孙明贞所托,请厉捕头帮个忙。”
厉如海沉默,知道不是沈致远找得他,厉如海心里就打鼓。
连真名都不敢示人,要借用沈家少爷之名,厉如海就知道吴争找他,必定有大事。
而这事,肯定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