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苦笑,隔行如隔山,此言真不谬。
战争如果真是比兵力多少,那就简单了。
吴争只能解释道:“我在杭州、绍兴两府主力尚在,确实没错,可那是需要应对福建清军突然回击的,且江西、安徽清军对浙东虎视眈眈,不得不防,能抽调的最多不过一万人。而首辅所征新军,守城尚可,野战……说句不客气的,与身经百战的清军精锐交战,那就是枉顾人命。”
陈子龙面色不虞,不过强忍下来,在他看来,毕竟吴争将来登基为帝,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吴争却不管不顾道:“清军之所以至徐州驻足,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没力气打下去了。”
陈子龙摇头道:“未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清廷再怎么兵力捉襟见肘,那也比我朝有实力。”
吴争真的是有些惊愕了,这些文人一边慷慨激昂地誓言北伐,一边却视清廷为庞然大物不可击败,这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思、情绪合二为一,让吴争说不出话来。
吴争是真的不明白,这种矛盾的心理,实际上很正常。
吴争不再劝说,也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的说出了来意,“我想把仪真的明军换回来。”
陈子龙慢慢收敛起脸上的情绪,默默地看着吴争。
吴争也注视着他。
好半晌,陈子龙开口道:“你可知道,换回仪真数百幸存者,那得用数万明军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战果去换?洪承畴正等着我开口呢!”
“我知道。”吴争平静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来与首辅商量此事。”
陈子龙突然就暴发了,他激动道:“和我商量有什么用,你该去与洪承畴商量。”
吴争依旧平静,“我和洪承畴商量不着,你是庆泰朝首辅,且主持此次谈判,我不找你,找谁?”
陈子龙激愤道:“知道洪承畴想要什么吗?”
“请首辅赐教。”
“他给出了两条路,一是继续维持停战协议,恢复战前原状。”
吴争嗤声道:“第二条呢?”
“举朝……降。”
吴争愣住了,这天下真有如此不要脸的,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吗?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竟然想从谈判桌上得到。
而吴争更惊讶的是,象陈子龙这般人物,竟会为了洪承畴不可理喻的要求而纠结。
“首辅就没有想过,这些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吗?”
“本相怎会不知,就算应天府战至仅剩陈某一个人,我也不会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吴争更奇怪了,“既然首辅有如此决心,直接拒绝洪承畴不就成了,何须烦恼?”
陈子龙怔怔地看着吴争,苦笑道:“你……你糊涂啊。”
吴争是真的不解,自己糊涂啥了?
陈子龙道:“从绍兴府失守,朝廷转进平岗山,再复归应天府,满朝文武百官已经有半年多没有领到俸禄,而应天府百姓重新南冠,正须安抚,之前新征三万新军,还是陈某腆着脸,求助于城中富商、巨贾才筹措了银子……。镇国公啊,不要再打了,再打……不要清军,朝堂就乱了。”
吴争沉默了一会,突然道:“首辅所虑之事,吴争不是没有想过,可正值国难当头,我朝官员自当同心协力,共渡时艰才对。将道理与他们说清楚,想来没有人会因此而心生怨怼。”
陈子龙喟叹道:“陈某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以为世人皆与陈某一样,一心以光复宗庙、收复河山为己任。可真坐上了这个位置,才明白……哎,举步维艰哪。”
吴争蹩眉道:“朝廷真窘迫至此了?”
陈子龙苦笑道:“马士英执掌户部,他是镇国公的人,镇国公不妨问问就是。”
吴争信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首辅何不效仿吴争在杭州、苏州之举,向城中富户筹措资金?清廷占了两年应天府,想来投靠清廷的富户绝不会少。”
陈子龙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就象见了鬼似的,“这不是劫掠百姓吗?”
“他们能算是百姓吗?……不过也是,毕竟是京城嘛,吃相不能太难看,这样,以户部名义出凭据,向富商、巨贾暂借银子,等国库有结余之时,再还给他们就是了。”
陈子龙嘴巴张得怕是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或许真不适合登基为帝。
自己一时冲动,在朝堂之上的拥立,怕是有失斟酌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理念之争
“镇国公可知道,但凡城中富商、巨贾,哪个不是有头有脸、身后背景错综复杂之人物?但凡入主应天府,哪怕是清廷,莫不是向这些人家示好,以求坊间太平、城中秩序井然,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若真要按你的意思去办,岂不天下大乱?”
吴争突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自己根深蒂固地认为,这天下的主人是百姓,认为打倒少数既得利益者,解放劳苦大众是真理。
不想这个时代,主人绝不是劳苦大众,而是这批富商巨贾、达官贵胄。
这种理念的差异,怎么可能取得认同一致,再说半天,那也是鸡同鸭讲罢了。
于是吴争不打算再废话,直接道:“既然与清廷谈判,首辅无法取得进展,那就让贤吧。”
陈子龙一愣,“镇国公以为朝中哪位贤达合适?”
陈子龙这是对吴争突然发难措手不及,这问话也是客气客气,不想吴争当仁不让,“我去。”
经过短暂的寂静,陈子龙勃然大怒道:“虽说镇国公位高权重,可这是内阁之事,国公做好自己本份就行,内阁诸事,还无须镇国公插手。”
吴争轻嗤道:“既然首辅有异议,那就静候内阁表决吧。”
说完,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呯”的瓷器脆响,然后是“恃权自傲”、“肆意狂妄”、“不学无术”等等、等等。
……。
吴争转身就去见了钱肃乐。
除了王之仁在外领兵,内阁四位阁臣,想要三比一,就得说服钱肃乐。
否则最多也是二比二。
见吴争到来,钱府门房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吴争进去。
不是因为吴争是镇国公,而是吴争是钱家乘龙快婿。
进了中堂,转左侧小巷至内院。
刚跨入苑门,就听见了钱肃乐的声音,“……目无尊长、不识忠义……你还回来作甚?没得辱没了钱家门楣……!”
吴争吃惊地看到,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对自己施以老拳的钱翘恭此时乖得就象只小白兔,跪在那任由钱肃乐喷着唾沫。
这一幕让吴争汗颜,记忆之中,他对吴老爹可没有这般孝顺过。
这说起来,把父亲从平岗山接至杭州,连说名体己话都没有过。
得,这次回杭州,得好好陪陪老父说说话了。
瞧瞧,吴争就这德性,还没开口呢,自己的思维就拐到不知哪去了,浑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钱肃乐背对着苑门,又正在气头上,自然是看不见吴争到来的。
可钱翘恭看到了,见有“救星”到来,自然是挤眉弄眼地示意吴争赶快说话,替他开脱。
吴争能替他开脱?
开玩笑了,丹徒被这厮拳打脚踢,吴争可是记在心里的。
于是,就这么靠在苑门边,嘴角挂着一丝讥笑,看着钱翘恭继续被他父亲“施虐”。
直将钱翘恭气得咬牙切齿。
连在一边劝说父亲饶过兄长的钱瑾萱,都生气了,直瞪着吴争。
从钱肃乐接下来的话中,吴争大概是听明白了钱肃乐生气的原因,那就是钱翘恭不该活着回来。
准确的说,是钱翘恭不该将他叔叔留在仪真,自己独自活着回来。
这样回来,那就是不忠不孝,没有了伦理纲常,辱没了钱家门楣。
大爷的,这话不会是钱肃乐知道自己在身后,故意嚣张给自己听的吧?
吴争当时也是把叔叔留在了嘉定,自己独自回了吴庄,这一幕,与钱翘恭是何等相似?
所谓士可忍孰不可忍,吴争咽不下这口气了,这事自己能怪自己,可不能留别人来怪,哪怕尊长都不行。
干咳一声,吴争走上前去,“钱相在家教子呢?”
这一出声,钱肃乐茫然回头,这才看见吴争。
于是转身拱手,随口敷衍了一声道:“原来是镇国公来了。”
原本,只要吴争说一声,我找钱相有事,那么钱肃乐也就顺势应声,那就请镇国公中堂说话。
这事也就平和过去了。
可吴争刚从陈子龙那得了一肚子闷气,再到钱府被钱肃乐影射了一通,心里有股子气嘛。
上前一步,走到钱翘恭面前,怼道:“瞧瞧,瞧瞧,在丹徒时你哭着喊着要回仪真陪令叔殉国,我就说陪你一起去,你反而怂了……现在明白,不该回来了吧?记住了,下次上战场,千万别活着回来,死在战场上,也算为钱家门楣争光了。”
说完,侧身看向钱肃乐。
原本吴争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说给钱肃乐听的。
钱肃乐是听到了,起初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可等吴争说完,那就是一片青色了。
他一把抢过本已被钱瑾萱抢去的家法就是一竹条,精致程度与吴家家法那是没得比的……咳,劈头盖脸地往钱翘恭身上抽去。
这下,吴争惊了,这又是上演哪出啊。
忙与钱瑾萱抢上前去,一个护钱翘恭,一个挡住钱肃乐。
吴争长得高大,钱肃乐身材瘦,被吴争一挡,那就无处可以下手了,总不能往吴争身上招呼吧?
被气得直哆嗦的钱肃乐指着钱翘恭骂道:“你要找死也就罢了,你还怂恿着镇国公一起?你知道你十条命也不值镇国公一根脚趾头……。”
呃,这下吴争总算是明白钱肃乐为何突然发作了。
这祸是自己闯的,吴争连忙解释道:“钱相误会了,这事还真不能怪翘恭兄,与他同去那只是我挟迫他下船的策略。”
钱肃乐听吴争这么一说,其实心里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可他却不肯罢休,父威嘛,酱油瓶倒了,架子得立着。
他依旧指着钱翘恭骂道:“就算如此,这混帐也不该逼迫镇国公,你要赴死悄悄跳江泅水去就罢了,没得让镇国公知晓……你这不是逼着镇国公为难吗?”
吴争越听越不是味,这叫什么事?
连忙直言道:“钱相息怒,吴争有要事相商。”
钱肃乐终于放下手中家法,拂了下袖子,虚手一引道:“那主请镇国公屋里说话。”
说完当先抬脚而去,吴争尾随在后,不经意回头瞄了一眼,只见钱家兄妹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吴争一阵郁闷,天知道自己做错啥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无须镇国公劳心,钱家人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为国尽忠,乃钱家本份。舍弟没有辱没门楣,求仁得仁,夫复何哉?”
吴争在直言来意之后,就被钱肃乐一语回绝。
吴争更郁闷了,是谁在战前,求自己留他独子一命的?
现在说得这么义正词严,好象倒是自己求着他,救他兄弟命来着。
看着这执拗的老头,吴争还真不敢太挤怼他,于是劝说道:“庆泰朝初立,需要人才,令弟是员忠义双全的将才,正是朝廷急需的,另外仪真数百个经战火锻打过的老兵,也是朝廷急需的老兵,新兵征召简单,可真正能在战场上左右输赢的,还得靠这些人啊,望钱相三思。”
钱肃乐这才松了口,道:“与国事相比,钱肃典一人安危,哪怕是数百将士性命,都不值一提,钱某忝为阁臣,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私废公……你真有把握能让洪承畴不提无理要求放人?”
吴争心中腹诽,有把握还找你吗?
可嘴上却应道:“十足把握那是没的,可总有个六七成吧。所谓事在人为,谈谈又无妨!”
钱肃乐正容道:“首辅言之有理,镇国公在外领兵,确实不该插手内阁事务……不过,都是为了社稷,既然镇国公说这些将士与国有益,那总得试试。”
吴争忙不迭地应道:“正该如此,否则朝廷坐视这数百将士生死不顾,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钱肃乐点头道:“此事,钱某应下了。”
“多谢钱相。”吴争起身抱拳,可心中却腹诽,得,事情我来做,救得是你弟弟,却搞得还是我求你,真是老谋深算。
原本吴争就告辞了,不想钱肃乐一抬手拦住吴争道:“钱某心里也有件事,需要与镇国公详谈。”
吴争一愣,只好再次坐下。
“钱相有事不妨直说。”
钱肃乐凝视吴争许久,没有说话。
看得吴争有种毛骨悚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