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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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2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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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征舆轻声道:“首辅为何要提醒吴争,其实此事若能成……倒也不是件坏事!”

    陈子龙仰头长叹道:“陈某一直诟病大明朝堂党争频频,致朝政荒废,如今忝居首辅之位,却要效仿前人诱发党争……这已是不得已而为之,岂能再行暗杀这等卑劣手段?”

    宋征舆却道:“只要结果是为了大义,手段卑劣又有何妨?如果真要让吴争再立新功,那朝堂就是他的一言堂了,到时我等怕也只是他的傀儡。如今内阁,看似五位阁臣共同执政,可实际上,还是他吴争一手遮天,之前攫取首辅主使谈判,就能一眼看出。以我之见,与其继续内耗下去,不如当断则断。”

    陈子龙目光变得犀利起来,看着宋征舆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吴争虽然言行荒诞、举止跋扈,可总有功于朝,况且他是宗室后裔,岂可私下加害?”

    宋征舆嗤然道:“人中兄迂腐!先不说吴争身世尚未确认,就算确认,天下宗室子弟多如牛毛,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为光复大业牺牲,也算是他为宗庙社稷尽心了。”

    陈子龙脸色骤变,一旁徐孚远沉声指责宋征舆道:“辕文兄不可放肆!论私人中兄是几社魁首,论公人中兄是当朝首辅,你岂能对人中兄如此无礼。”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奸细

    宋征舆这才向陈子龙躬身道:“征舆无状,还请人中兄不怪。只是征舆一心为了朝廷、为了人中兄,此心唯天可表。”

    陈子龙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轻叹道:“为大义而不择手段,大义还是大义吗?我等六人当年创办几社,抨击王阳明心学俗儒是古而非今,撷华而舍实、空谈误国的本质,向世人推崇上以备一代之典则,下以资后学之师法、经世致用之真理……奈何时值我朝内忧外患之际,十数年空有报国之志,却一无所成。杜麟徵、周立勋英年早逝,而彭宾与我等分道扬镳降了清。如今仅有你我兄弟三人,携手共度时艰……切不可以大义之名,舍弃了你我初心,此话与二兄共勉。”

    徐孚远、宋征舆抱拳躬身应道:“我等受教。”

    陈子龙道:“剧变将生,还望二兄与子龙同心协力,为朝廷效力。”

    “是。”

    ……。

    吴争回到镇国公府,马士英已经恭候多时了。

    二人去了书房,一进门,吴争就问道:“洪承畴信你吗?”

    马士英摇摇头道:“不好说,表面上确实是信了我,可心里究竟怎么想……难猜。”

    吴争点点头道:“洪承畴老谋深算,想要取信于他,确实是难了些,特别是眼下这节骨点上。”

    马士英道:“可如果洪承畴不信我,怕是主公的计划很难实行下去……要不,我再去探探口风?”

    吴争阻拦道:“不可,万万不可。这节骨点上,你主动投效已是突兀,再急喉喉地前去,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洪承畴自恃才智过人,这种人只信自己的判断,也只有让他自己做出判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还是静观其变吧。”

    “可要是清军不动,那主公想要救仪真将士的目的,无法实现。”

    吴争忧郁地叹道:“真要是如此……那也只能怪命中注定了。你且回去,记住,洪承畴不找你,你千万别去找他。还有,就算他找你,你也得先推荐托一番,只要别太过就行。”

    “是。”马士英应道,“对了,我听闻陈子龙几次私下会见钱谦益,很不寻常。”

    “有何不寻常?”

    “钱谦益降清而降明,向来不被陈子龙看重,可这几天寻常私下会晤,怕其中肯定有事,主公还得小心些才是。”

    吴争想了想,记忆中钱谦益虽说降清,可不被清廷信任,确实也没做什么恶事,最后郁郁百终。

    虽说其人品确实不堪了些,但现在终究是归了明,于是问道:“他现居何职?”

    马士英道:“陈子龙原本因其降清之事,不待见他,只授了个闲差,象是礼部主事吧。”

    吴争点点头道:“或许是钱谦益不甘寂寞,想走陈子龙路子,谋个升迁,也说不定。眼下没空,等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是。”

    ……。

    戌时已过,亥时方至。

    正值荣来酒坊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有一乘软轿悄悄而至,停在了南面小巷。

    然后从轿中下来一个斗蓬裹身的人影。

    在一个黑衣人的引领下,没入南厢不见了。

    二楼菊厅,坐在一边榻上的洪承畴,已经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可他神色平静,丝毫不见焦躁,反而微眯着眼,象是睡着了一般。

    身边心腹侍从轻轻问道:“主子,怕是不会来了吧?”

    可洪承畴没有一丝反应,那侍从轻轻后退两步,肃手而立,再也不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房门传来一长两短有节奏的敲击声,洪承畴眼睛霍地睁开,道:“把人带进来。”

    身后侍从紧上几步,上前打开房门。

    一个斗蓬裹身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只是脸隐在斗笠中,看不清。

    侍从一愣,转脸看向洪承畴,不想洪承畴道:“熄去所有烛火,只留一盏。”

    侍从不再犹豫,谨慎地熄灭了屋内数根巨烛,只留下了一盏,勉强可以照明。

    这时洪承畴一挥手道:“去门外守候,不闻传不得入内。”

    “喏。”

    侍从出门,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不断地闪动着。

    黑衣斗蓬裹身之人突然开口道:“陈子龙并无暗杀吴争的意思。”

    洪承畴丝毫不意外,他微笑道:“这不令我意外,若陈子龙有暗杀吴争之意,反倒让我意外了。”

    黑衣人道:“可如此一来,清军攻丹徒,就算吴争赶去,也没有任何危险,大学士岂不空欢喜一场?”

    洪承畴笑意渐浓,“可知我今日来,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黑衣人道:“属下不知。”

    “我最想听到的,你方才已经说了。”

    黑衣人声音带着惊讶地问道:“难道大学士就只是想听到陈子龙无意暗杀吴争不成?”

    “没错!杀吴争何须假手于人?”洪承畴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就差一把羽毛扇子了,“我最担忧的不是陈子龙不暗杀吴争,恰恰是从你口中得知,陈子龙欲杀吴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陷阱。”

    “属下不太明白,请大学士赐教。”

    “陈子龙虽然自视甚高,但他对于明室的忠诚勿容置疑,吴争可不是一般臣子,他可是庆泰朝诏告天下的惠宗后裔,如果陈子龙有暗杀吴争之意……呵呵,那就不用多想,就可判定一定是假的。”

    “大学士果然睿智!”黑衣人拱手道,“可陈子龙却同意了钱谦益的建议,打算邀清军佯攻丹徒,从而调吴争离开应天府……如果陈子龙真忠诚于明室,这又作何解释?”

    洪承畴微微一笑,道:“钱谦益这个蠢物,怕是被陈子龙瞧出了什么端倪了。陈子龙明里答应,想来是想瞧瞧钱谦益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还想诱我入局,以解救仪真数百明军,也未尝不可能。可陈子龙虽说文才出众,可终究只是一介文人,没有治国经历,要说比起谋略来,又岂本学士的对手……嘿嘿。”

    黑衣人道:“如此说来,学士也是与钱谦益虚与委蛇?”

 第四百九十六章 各怀鬼胎

    “那不尽然。既然陈子龙设下此局,本学士怎能怯战?”洪承畴轻嗞了一口茶水,慢条斯里说道,“如今还有一事,我想不透……那就是,马士英究竟是不是局中人?”

    “属下对马士英不甚了解,怕是给不了学士什么建议。不过……按世人皆知,马士英贪婪的品性,为钱出卖吴争,倒也不是不可能。”

    洪承畴摇摇头道:“未必!吴争以一区区从七品哨官,至今日镇国公之位,岂是好相与的?要是没点城府,恐怕早被那些人给排挤出局了。马士英这几日所为,若吴争不知情,洪某就算是瞎了眼了,败于这样一人之手多次,洪某就该拿块豆腐撞死了事。”

    “学士的意思是,吴争与陈子龙合谋,给学士布下了此局?”

    “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吴争从绍兴府一路北上,从其所作所为来看,这不是个善于纳谏之人,多谋、果断,不善纳谏,遇事独断专行,以此性格,本不该与陈子龙合谋。”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我也在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从战局态势而言,明军占着优势,只是兵力和国力是庆泰朝的弱项,如果说他们仅仅只为仪真那数百残兵……不太可能,就算明军主将是钱肃乐的亲弟弟,也不值得如此大动作,陈子龙甘愿冒声名狼藉设下此局,所图必定甚大……莫非明军想要攻北岸?这也说不通啊,以眼前明军的实力,莫说突破江防了,恐怕自保都吃力……。”

    黑衣人突然道:“至少属下未曾听说有调动应天府明军的消息,而且朝堂之上,一片和谈的呼声。”

    洪承畴沉默下来,起身走了几步,看着黑衣人问道:“钱谦益之前应下,庆泰朝会抽调镇江守军回京,这事可有消息?”

    “陈子龙确实已经以内阁名义,抽调镇江城三千明军回京,想来明日晌午应该会到达应天府左近。”

    “不对,不对,这说不通啊。”洪承畴有些急躁起来,他自言自语道,“假设陈子龙确实因与吴争政见不同,起了嫌隙,那借此次机会调走吴争,这说得通,可为何还真调镇江守军回京呢?难道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成米吗,清军一旦突击镇江,那明军因兵力不足必定崩溃。陈子龙会想不到这点?”

    黑衣人道:“或许陈子龙虽然无意暗杀吴争,却想借机想打压吴争也未可知。钱谦益当时不也这么与学士商定的吗?”

    洪承畴点头道:“当日确实是这么商定的,可我心中总觉不安,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黑衣人道:“既然如此,学士何不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不!”洪承畴决然道,“谈判陷入僵局,若局势没有变化,这要谈到什么时候去?我朝兵力捉襟见肘,需要徐州大军开赴西北,而不是被庆泰朝牵制在长江。”

    “可陈子龙、吴争意图不明,若二人真合谋给学士下了套,怕是后果不堪设想,还望学士三思。”

    洪承畴突然呵呵一笑道:“阴谋之所以得逞,还在于实力的支撑,否则,那就是纸糊的灯笼,轻轻一戳便破了。镇江城守军已经不足四千人,丹徒守军自顾不懈,我军如果两面突袭,任由陈子龙有三头六臂,也是无力回天。”

    “学士真要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洪承畴微眯着眼,“此次我不仅要攻下镇江、丹徒,还要报苏州、应天府之恨。”

    “学士是要……?”

    “没错。江心岛驻军佯攻丹徒,吴争闻讯,必定前往,此时聚集北岸主力突击镇江,切断吴争退路,由丹徒、镇江东西合围,必能置吴争于死地。”洪承畴咬牙切齿道,“时无英雄,徒令竖子成名,洪某倒要看看,他该如何破解这死局!”

    黑衣人见洪承畴决心已定,不再劝,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洪承畴看向黑衣人,沉声道:“你只须做一件事,只要镇江城被我军占领,就在应天府散播消息,说陈子龙派钱谦益与我暗中交易,以镇江、丹徒换取我军出兵,其意图就是要借刀杀人,在镇江至丹徒途中截杀吴争。”

    黑衣人闻言大惊,怔住了。

    洪承畴狞笑道:“这次不管陈子龙与吴争是不是合谋给我下套,我不仅要收复镇江、丹徒,还要让陈子龙从此身败名裂、庆泰朝自此内讧不止。”

    “属下遵命。”

    ……。

    马士英是真的急。

    吴争严令他不得主动去找洪承畴,奈何洪承畴这两天也没找他,象是忘记了他一般。

    老马想立功啊,想得牙发酸。

    这朝堂上,内阁中,谁把他当回事了?

    没事嫌弃他,有事避着他,无论是陈子龙一派、吴争一派,还是三不靠的官员,看他就象看坨屎。

    马士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清楚自己唯有死抱住吴争的大腿,立一桩贪天之功,那才能真正在朝堂上站住脚,这也是他硬着头皮答应吴争当“二鬼子”的原因。

    可眼见剧变将生,洪承畴却不搭理他了,马士英焉要不急?

    真要是大战一启,洪承畴离开应天府,那他就啥都得不到了。

    马士英不敢不听吴争“不得主动去找洪承畴”的严令,可这当然也难不到马士英,马士英思忖着,既然应天府这潭水已经浑成了浆糊,那就不妨再搅得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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