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肯吗,能答应吗?
所以,吴三桂很清楚,镇江、丹徒已经被洪承畴攻破,庆泰朝已经陷入危境,如果这支明军再折损在江北,庆泰朝立马得完蛋,他吴三桂有什么好处?
庆泰朝一亡,从扬州到福建、广州连成一片,南方清军就能调往西北,那还用得着他吴三桂吗?吴三桂可不想再回东北去坐冷板凳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在坐冷板凳和被清廷降罪之间,吴三桂会毫不犹豫选坐冷板凳,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可这个时候,他得站对队,如果出兵抗击明军进攻,就等于襄助洪承畴,那么他西去独立领兵的机会就会丧失,多尔衮不给他穿小鞋就不错了,还能让他独领一军?
吴三桂认为,洪承畴毕竟是降臣,而多尔衮是战功赫赫、大权在握的亲王,至少到此时,多尔衮没有一丝即将大权旁落的预兆。
这样一比,吴三桂就很容易选了,他选站多尔衮这边。
六合一个小城,明军就算占了,也得不到什么,想以孤军坚守,那是在做梦。
仪真早被打烂了,百姓早已在战前被钱肃典赶走,全城除了清军和钱肃典残部,百姓加起来不足千人,让明军占几天有何不可?
只要守住江都这个明军北上避无可避的重镇,渡江明军就翻不了天,战后朝廷若要向自己问罪,最多也是个救援不力的小错误,有多尔衮暗中庇护,惩诫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罢了,反观能得到的,却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独立领军。
吴三桂下令闭上江都四面城门,心安理得地在行署饮酒看起了戏。
……。
钱肃典这数百人被困南城一角已经六、七天了。
在之前三天中,钱肃典率残部对围困自己的清军,发起了不下十次的突击。
不为突围,只为死得其所。
拼一个也是好的。
可问题是,任何一次突击,都面对清军如蝗般的箭矢,古怪的是清军的箭矢只往明军士兵面前十步招呼。
几次之后,钱肃典明白了,清军只围不攻,并无歼灭自己的打算。
钱肃典也明白,清军这是要想用自己这几百人,向庆泰朝勒索一些他们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人,能活,谁想死?
钱肃典想死,他明白自己如果不死,兄长、朝廷就会受清廷要挟。
可看着身边数百号人,钱肃典下不了这个决心。
如果当场战死,是为马革裹胸,命也。可这样的自杀,让已经送走二万条人命的钱肃典怎么也无法再送走眼前这数百条。
终究是个普通人啊,钱肃典数天没有洗澡,脸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渍结成了一块,已经让他表达不出了任何神态。
钱肃典打算等,哪怕是万中之一的希望,他也想让这数百勇士回到应天府去。
就成了钱肃典如今最大的心愿。
清军是“大度”的,他们不仅没有歼灭这支已经没有战斗力的明军,还为他们提供了勉强可以裹腹的食物。
明军所在的城角,怕是连只老鼠都找不到了。
如果没有这些施舍的食物和水,明军早已饿死、渴死。
士兵憔悴的脸上,那没有了光彩的眼睛,空洞、麻木,他们用疑惑面对钱肃典。
他们不知道为何自己还活着,二万大军都死光了,他们为何还要活着?
将军为何不再下令突击?
难道将军会投降吗?
钱肃乐没有去解释,他怕自己的解释,会让这些士兵冲出去,然后死去。
不是被杀,而是……自杀!
没有一个人,就算再胆小之人,面对着二万同袍死在自己前面,处于绝境,还会容忍自己成了清廷要挟朝廷的筹码,而苟活着。
所有人心中唯一的期盼只是让自己荣耀地死去,然后朝廷能抚恤、善待他们的亲人。
而不是朝廷以不可容忍的代价将他们换回去,然后屈辱地活着。
这个时候,如果钱肃典真下命令让他们投降,钱肃典肯定会被这些他一心想保全的士兵愤怒地杀死。
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了,不仅钱肃典发现了,有些机灵的士兵也发现了。
已过正午,每天非常及时的食物和水,没有扔过来。
慢慢地所有人开始向钱肃典的方向聚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们的主将。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今日便是最后的结局吗?
钱肃典不知道,他茫然地望向清军的方向。
难道是朝廷拒绝了清廷的要求?
钱肃典有些失望、失落,自己和这数百条人命就被朝廷弃之如弊履了吗?
可钱肃典心里还有一丝欣慰,清廷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
那么,镇国公应该攻下了镇江城,整个镇江府应该落入了朝廷之手,之前那二万条人命,值了!
当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眼泪的钱肃典,发现久违的泪水划落脸颊时,钱肃典终于微笑起来。
遥望南面应天府的方向,钱肃典缓缓拜倒在地。
兄长,保重!
数百双眼睛看着他们的主帅在向应天府拜别,他们都微笑起来。
这几天心中猜疑的阴霾,瞬间雨过天晴般散去。
他们又活过来了,心活过来了。
第五百十六章 ……哭了。
死亡,已经不可怕。
钱肃典缓缓起身,扫过这些期盼的眼睛,他的心重重地一抽,痛彻心扉。
兄弟们哪,可知你们,今日将要面临怎样的结局吗?
“卡……”钱肃典慢慢抽出腰间已经缺口密布的佩刀,刀尖向天。
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士兵们已经列队成阵。
这一刻,再无之前的沮丧,再无之前的落魄。
他们依旧是那支孤军深入,为朝廷收复镇江府,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劲旅。
他们要反攻了!
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们的反攻会有哪怕一丝希望,他们之中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武器,或者破损严重,但他们依旧信心十足,赴死的信心。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至少……可以杀死自己。
可钱肃典和他麾下将士失望了。
面对着他们的悍不畏死、发起奋不顾身突击,外面除了数十个怔怔望着他们的清兵,哪还有清军主力?
……。
王一林也很失望了。
因为六合和仪真远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依旧繁华。
这两小城,原本是沿江枢纽重镇,国内外商贾云集,可现在数十里间不闻鸡叫犬吠。
想要肥下自己腰包,就象是南柯一梦。
好在,清军真得不多,明军如烧红的尖刃,瞬间捅穿了清军的外围防守,短短半个时辰,仪真城门告破。
杀鸡焉用牛刀乎?这是王一林在城破之时发出的感慨。
可当他看见迎面而来,那群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同袍时,饶是玩世不恭的王一林,也不仅落泪了。
这他娘的还叫禁军吗,怕是应天府街头要饭的乞丐,也要比他们光彩亮丽的多。
钱肃典在看见王一林的那一刻,……哭了。
这绝对不是喜悦的泪。
没有人在鼓足了勇气,决定慨然赴死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是一厢情愿,是一场玩笑,更伤人的了。
钱肃典的哭声感染了所有人,刚刚因为重见昔日同袍露出笑容的士兵们,无不掩面而泣,为自己死里逃生?不,为那些再也回不了应天府的同袍兄弟。
虽说谁都明白,打仗总要死人,可死的不是自己,这话就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滑稽!
没有轮到自己的时候,漂亮话说得顺溜,真要是轮到了,究竟会怎样,只有天知道,或许每个人的心里自己也会知道。
数百将士的头,昂了起来,因为他们通过了这场地狱般的煎熬。
自己是英雄!
这一点,无比重要。
突然之间,王一林觉得面前的这数百“乞丐”,绝不是乞丐,因为他们……自豪着!
入城的士兵们,默默地分列两侧,他们拱手、单膝而跪。
这是对活着的、还有死去的勇士无声的致敬!
……。
很多时候一加一,会小于二。
这是因为有重叠。
很多时候一加一,会小于一。
这是因为内耗。
可王一林与钱肃典遇到一起,那就是一场化学反应。
一个胆大、妄为、贪功。
而另一个,看破“红尘”,钱肃典看是看破了,哪怕他是当朝阁老钱相的亲弟弟,可在朝廷眼中,与芸芸众生无疑,他就是颗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
既然已经为朝廷、为钱家死过一次了,那接下来的时间,不妨率性而为,为自己活一次。
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因为军令,对他们已经无效。
……。
“哈嚏”,洪承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起初,形势非常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可谓一片大好。
丹徒应声而落,镇江城重回自己掌握,渡江清军已经开始向各县扩散。
一天时间,收复一府之地,此功,当显赫于清廷朝堂。
哪怕战功赫赫、大权在握、一手遮天的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自今日之后,也得给自己三分颜色了,洪承畴志得意满。
可就是因为这个喷嚏,一切都好象改变了。
先是得报敌酋吴争逃脱至丹阳,追击千骑在丹阳城外被吴争率部反杀。
再就是明军水师不好好在江上待着,居然上岸了。
最后吴三桂的“爱昧”,这让洪承畴立觉不妙。
吴三桂是多尔衮的人,如果连这一点洪承畴都不知道,那洪承畴就该去挑块嫰点的豆腐,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头撞死。
可洪承畴还是没有预料,面对这种关乎全局的大战,吴三桂会以私怨取代公义。
这让洪承畴想起了大明,那连续百多年的党争。
这种阴霾就象魅影一般缠绕着洪承畴,让他胆颤心惊。
没有对错,只有成败。这八个字,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真正的受益者,有的只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洪承畴没有迟疑,他一面急令镇江清军收缩、固守城池,一面以八百里加急,急报清廷。
他需要小皇帝授权,调动徐州八万清军。
只有这样,才能巩固已经到手的胜利果实,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先胜后败,方为完败的困局。
明军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不是清军的战力真正高到可以碾压明军,这一点或许之前洪承畴不承认,可在见到仪真那数百明军残部之后,洪承畴明白了。
若天下明军皆如厮,还有清军什么事啊?
洪承畴是真的想不通,明明就是原来的这一批明人、明军、明臣,为什么就突然不畏死了呢?
这让他想到了吴争,更加重了他心中懊悔,为什么就不多派一支骑兵呢?
如果吴争死了,庆泰朝怕是立时成为一盘散沙。
洪承畴顿足捶胸,喟叹道:“是为天意,非承畴谋划不力,奈何?”
吴争自然不知道,对岸的洪承畴已经将他的生死,上升到了决定庆泰朝存亡的高度。
他此时已经迎来了第一支增援部队,那就是方国安余部加上二千新军,刚改编成松江卫所的三千杂牌军。
这支队伍,显然是不具有太强战斗力的。
可聊手于无,在这个时候,哪怕地里的农夫,只要成群,吴争也来者不拒,更何况,方国安残部,那都是跟随方国安多年的嫡系。
第五百十七章 以攻代守;打清军一个反击
虽然新兵依旧散乱,士气不振,可吴争看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的行军速度,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松江府到镇江府,两天两夜,这个速度对于一支杂牌军而言,那就是个奇迹。
当然,吴争知道,方国安是下了死命令的。
此时吴争手中的兵力,终于上升到了五千多人。
从杭州府赶来的援军,还在路上。
吴争却不愿意等了。
战局瞬息万变,他所担忧的不是江北清军,而是徐州那八万清军。
虽说判断这八万清军的目标不在于江南,可谁能保证万一鞑子见战局不稳,突发奇想,令八万大军南下了呢?
这八万清军对于这个新兴的庆泰朝,那就是灭顶之灾。
就算亡国谈不上,可说两败俱伤,那还是吴争托大了的。
这个结果,不是朝廷和自己能承载的。
很可能一撅不振,无疾而终。
财力和人心,不可能再给庆泰朝又一次崛起的机会。
清廷也不可能再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
所以,吴争不再等了。
他要反击!
只有以攻代守,打清军一个反击,才能阻止镇江清军继续向周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