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何洛会一口血痰吐出,可惜他被头朝下按着,血痰只吐到吴争脚前一尺处,“南蛮不必啰嗦,要杀便杀!”
吴争笑了起来,挥挥手,明军士兵收枪。
何洛会疑惑地起身,见吴争已经转身离去,他怔怔地望着,然后恍然转身,发疯时地奔逃。
他的身后,无数杆火枪同时举起。
“嗵嗵嗵嗵……”的暴响之后,奔逃中的何洛会,如同一只破麻袋,呯然坠地。
“枭首。”吴争面无表情,沉声道。
丹徒城中不足千人的守军,在听闻三十里外这场“屠杀”之后,便丧失了战意。
当明军将士将何洛会的人头扔进丹徒那几经易手,早已破败不堪的城墙时,清军守兵士气顿时崩溃,随即弃城渡江北逃。
可明军此时已经咬住,在江岸射杀大部清军,血染红了整片江滩。
逃回江心岛的清军,不足百人。
……。
而这个时候,洪承畴收缩兵力据守固防的命令,才刚刚到达江心岛谭泰处。
事已至此,还有用吗?谭泰将命令搓成一团,扔进了身边的火盆。
他转身下令,“传本将令,江北所有军队返回江心岛,不得作半点拖延。”
谭泰毕竟是沙场突将,他的脑子非常清醒。
虽说丹徒兵败,可那伤不了清军的筋骨,危险的是,丹徒失守,镇江城就成了一座孤城,城中上万清军,就会重演之前一幕,被明军团团包围。
而面对上万清军被围,清廷就不得不继续增派兵力,以延缓镇江城清军的气息,其所造成的后果,就是清廷巨大的人物、物力被牵制在对岸。
这对于陕甘糜烂的局势,是极为不利的。
断臂求生、亡羊补牢,谭泰做的就是这个决定。
局势经过一天,风向聚变。
洪承畴在听闻谭泰抗拒自己的命令,擅自撤兵,勃然大怒。
可他没有权力去处置一个征南大将军,只能上疏朝廷,可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面对着谭泰、吴三桂各不相同的敷衍、抗命,洪承畴感觉就会被关进了笼子一般。
他仰望着窗外的天空,悲呼道:“先帝在天之灵明鉴……非吾做事不力,实不能为之!”
……。
清廷此时闹翻了天,他们尚不知一天时间,江南整个战局已经发生改变。
他们争论的是徐州八万清军该不该南下。
这毕竟是改变整个战略布局的大事。
多尔衮是绝对不同意动用徐州清军的。
事实上,这是清廷除了京军之外,最后一支八旗军,如果动用了这支军队,陕甘之乱就会向周边各省糜烂,到时就不是三面作战,而是处处烽火了。
这是多尔衮的理由。
可以范文程等人的说法时,只要这八万大军南下,就可扑灭庆泰朝,只要行动迅速,就可立竿见影,到时大军可从应天府直接沿江调往西北,虽说会拖延十天半月,但还不至于使得西北局势不可救药。
双方争论如火如荼,最终的焦点集中在了一点。
那就是八万大军南下,能不能短时间扑灭庆泰朝。
于是,纷争再起,各抒己见、无休无止。
第二天,当明军再次突入仪真,丹徒失守,正黄旗固山额真何洛会阵亡的消息传来。
这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了。
区区庆泰朝,让清廷失去了两个固山额真?
所谓同仇敌忾,小皇帝顺治立即下诏,令徐州八万大军迅速南下,令洪承畴总督北岸战事,务必歼灭北岸来犯明军、并夺回丹徒,攻略镇江府全境。
同时令济尔哈朗接替谭泰之职,令吴三桂、谭谭回京述职。
多尔衮没有反对,清军的失败、何洛会的阵亡,让他失去了压制洪承畴的筹码,而多尔衮同时也认为,这一箭之仇必须报,否则清廷颜面何在?
说来也奇怪,江南大败,反而让清廷上下团结了起来,暂时形成了一致对外。
可这,能保持多久呢?
恐怕只有老天知道。
此时的吴争,自然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轻松”收复丹徒的吴争,第一时间跑上了北城墙头,看见十六门火炮虽然有不少已经卸装,可都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吴争想多了,清军进攻镇江、丹徒的目的在于占领,而不是劫掠。
这些火炮的缴获,清军也没有运去北岸的意思。
当然,将火炮设置炮口指向,重新部署到南城,是必须的,只是他们还来不及搬运,没有搬运的时间嘛。
这场几乎无损的战斗,让吴争恢复信心满满。
经过简单的修整,吴争发动民众,把北城九门已经被清军卸下的火炮运下城墙。
次日天色还未全亮,大军出西门,向镇江城进军。
第五百二十章 令出二门
天公作美,这几天没下雨,否则恐怕千斤大炮,没那么容易运上道路。
百姓中不乏能工巧匠,他们为火炮制造运输车辆。
并根据红夷大炮特有的两侧炮耳,制作了铜楔,以方便炮口的上下调整。
说起来,此时的火炮没有设立炮架、瞄准器具、以及炮规(炮架可以调整火炮方向高低夹角,瞄准器具可以确定发射方向,炮规用来确定火炮高低夹角),说是瞄准,那目标几乎全靠目测,唯一可以调整的就是炮口上下,不得不说,工匠为火炮打造出木制炮车,确实解决了运输和作战问题,只是,木制炮车的寿命就值得商榷了。
这已经无关紧要,在吴争看来,只要能将火炮运至镇江城外,哪怕用土石堆砌,也能让火炮向城门射击。
……。
在江都坐立不安的洪承畴,终于等来了他盼了两天的朝廷旨意。
不得不说,这时的洪承畴是激动的。
为人臣者,最欣慰的,无非是来自上峰无条件的信任,这次小皇帝福临真得太给力了。
洪承畴能想象,面对着多尔衮,小皇帝会遭受怎样的压力。
由此,洪承畴激动万分,大有以身相谢、一死以酬的冲动。
他决定,哪怕死在长江边,也要完成皇帝对他的托付。
但,旨意是一回事,徐州清军何时能到、江北清军临阵换将及如何迅速接管,那是另外一回事,一切都需要时间。
吴三桂能说走就走,可谭泰乃清廷册封的征南大将军,江心岛周边所剩近二万大军,那都是他的嫡系,能说走就走?
更何况,谭泰一心为了朝廷,自觉没有做错什么,肯将军权拱手想让?
不得不说,洪承畴的领兵才能堪忧,虽说他也是带过兵的,数年前,率明军主力出援锦州、宁远,不就被谭泰四百人败于塔山、杏山了吗?
你说谭泰能放心将大军交与洪承畴指挥吗?
……。
这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可仪真那边,却有了大动作。
起了化学反应的王一林、钱典肃二人,一拍即合。
理论基础只有一个,趁他病,要他命,仪真城中仅三千清兵,被王一林一举击溃,从王一林口中得知镇江城已经收复(王一林出发时,不知道清军反攻重新夺回镇江城,甚至不知道吴争遇险),如此大好局面,怎少得了英雄建功立业?
两人拿着地图比划了好久,终于圈定了一个目标——江都。
疯狂吗?
这二人大概是吃了豹子胆了,如果说王一林是井底之蛙,不识天有多大,可钱肃典可是中规中矩、有见识的才子。
连他都疯狂了,他们居然想以六合、仪真一万兵力,突袭江北清军的老巢,不可谓不大胆。
可历史往往就是有这样的一群疯子,突发奇想创造的。
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案,还是具有一定可操作性的。
仪真至江都,急行军大半天的路程,这是先决条件,否则孤军深入,无法补给,饿都得饿死,还怎么作战?
其二,清军主力被洪承畴集中进攻丹徒、镇江城,江北防务空虚,而江都应该也不会囤有大量清军。
出其不意,闪击江都,设想之妙,令人拍案叫绝。
此策最关键之处在于,江都是否真的空虚,清军最近的挥军能否及时回援,这些王一林、钱肃典却都不知道。
用战后,王一林自夸的话来说,他其实就是想,没有从六合、仪真刮到油水,那江都这个洪承畴、吴三桂的行署指挥地,总该有油水可刮吧?要不然,入宝山空手而回,岂不抱憾终身?
但这话被他叔王之仁听到后,踹了他两脚,罚他闭门思过半月,不得出房门一步。
这是后话。
……。
此战役打到今天,从清军犯丹徒算起,已经过去四天三夜。
战斗是激烈的,但规模都不大,最大的是丹徒失守,双方共投入兵力近二万人,清军小胜占领丹徒。
哪怕是一万明军水师渡江作战,其实双方真正投入战斗的也不过几千人。
但如果几个战场相加,这规模就已经很大了。
说它是一场局部战役,一点都不过份。
也就是说,这场战役打到现在,对双方而言,都已经明显失控。
而双方虽然都意识到不能再打下去了,可事实上都停不下来,原因有很多种,譬如利益、不甘、颜面等等,但最主要的原因,那还是都觉得,自己只要再撑一撑,敌人就会败了。
也正因为如此,战争规模没有收缩,反而越来越大,大到双方最后都无法收拾的地步。
这或许是始作俑者吴争、洪承畴都无法事先想到的。
吴争仅仅是为了仪真那支明军残部,还有就是顺带着去江北“打个劫”,生死之眼,只有“打劫”方可迟滞清军南下的步伐,为庆泰朝赢得喘息和休养生息的富贵时间。
洪承畴的目的相对复杂些,为杀死吴争以报之前数次减压之恨,为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为在多尔衮面前有一席之地,为清廷保留南下的一块跳板等等。
但从明军反击和水师突入江北腹心之后,特别是小皇帝福临时给予他无条件的信任之后,这一切都变了,洪承畴的目标变得简单起来,那就是以绝对实力碾压明军,就算不灭亡庆泰朝,也要让它大伤元心,无力对清廷造成威胁。
目标简单,往往杀伤力就大。
人最怕目的简单。
吴三桂的离开,让洪承畴顺利接手了对江北二万清军和驻扎镇江城一万多清军的指挥权。
也就是说,除了谭泰手中还有近二万清军,洪承畴已经真正成为江北清军的统帅。
是个男人,都想过过带兵瘾,这是天性,洪承畴也不例外。
为明臣时,他是带过兵的,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
为清臣时,很可惜,他还真没有机会领兵,人家不给他机会嘛。
现在好了,手掌数万大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正是男儿实现心中抱负的时候。
洪承畴立即下令,镇江城清军必须死守镇江城,丧城失地,斩!
同时急调军队回援仪真、六合,以图驱逐来犯明军。
第五百二十一章 廖仲平确实是个老实人
镇江城清军,因两个截然不同的命令,混乱成一团。
洪承畴哪怕到此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令会造成清军混乱。
其实很简单,令出二门罢了。
谭泰是征南大将军,虽说在江北隶属于吴三桂统帅,可就算吴三桂,那也得对谭泰客客气气,凡事先言“请”,遇事先征求谭泰的意见。
谭泰之前下令战略收缩,将过江清军全数撤回,巩固江防,击退入侵明军。
可现在,洪承畴令镇江城守军必须死守城池。
如果谭泰奉旨回应述职了,这还好些,镇江清军还能做出选择,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
可问题是,谭泰还滞留在江心岛,清军将领谁敢忤逆谭泰?
不说他是征南大将军,就论他是多尔衮嫡系,谁有那么大胆?
因为谭泰的命令下得早,比洪承畴早了两天。
镇江清军已经着手做好了撤退准备,前锋都已经到了江边了。
结果洪承畴的命令到了。
那是继续撤退呢?
还是奉命返回镇江城坚守呢?
不用说士兵议论纷纷,怕是将领也无所适从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明军骑兵到了镇江西城外十里地。
闻知敌情,清军这才就更乱了,城中有些将领要撤退出城去,而城外却要返回城内。
看着紧闭的城门,宋安心中万分焦急,这一路上,没有吴争的一点消息,他已经被吴小妹拎了不下十次耳朵了,要知道,这可是当着骑兵将士的面啊。
看着将士掩嘴莞尔,宋安是欲哭无泪。
其实宋安心中是松了口气,没有消息,要比有消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