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聚好散,不,不对,应该是有始有终!
是啊,天下易取,同道之人难得。
人生短短数十年,为值得之人,一切都可舍。
……。
土布黄袍。
袍上无一丝织绣。
这个时代,最奢侈的绝不是穿丝着绸,而是织绣。
但凡达官巨贾、皇室贵胄,唯以着装上有簇团锦绣以显示身份的高贵。
长发、束巾,以一桃木簪固定。
清秀、温和,如沐春风。
太子有明君之相,这话吴争已经从不同人处,听了不下十遍。
但吴争与他们的想法不同,节俭,确实是好事,但为上者,最需要的不是自己节俭,而是让天下子民富裕。
不过,这已经算不错了。吴争心底自我安慰道,相比弘光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吴争大步上前,“朱慈烺?”
疯子,敢在春和殿直呼太子名讳的,就算是乱世,恐怕也就吴争一人了。
边上两个侍从大声喝道:“放肆!”
吴争没有理会,区区二宦,还不在吴争的视野之内,他的眼睛只是盯着朱慈烺。
朱慈烺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地恼意,不过转眼即逝。
“镇国公何必咄咄逼人?正是慈烺,来,镇国公请坐下说话。”朱慈烺温和地说道,就象一位兄长对待一个淘气的弟弟。
他x的,吴争不自禁地微微摇头,想将这个古怪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朱慈烺微笑着看着吴争的古怪表情,不急不燥、不发一言。
吴争终于收敛心神,在朱慈烺对面坐了下来,“殿下误会了,从军之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咄咄逼人四个字……过了。”
朱慈烺轻轻点头,伸手在吴争面前的茶盏中斟了一杯茶水,“镇国公请。”
吴争有些乱,心乱。
面前的朱慈烺油盐不进,一直张驰有度,显然自己落了下风,输了气势。
吴争趁着伸手取杯的间隙,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听闻殿下一直在杭州府,怎么就不来找我,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吴争看似随口地调侃道。
可话中之意,却是非常锐利的。
杭州府,是我的,就算你是前朝太子,那也是客!
不想朱慈烺就象听不懂一般,他微笑着答道:“镇国公贵人多忘事,两年前,你我在杭州府还有过一面之缘。”
吴争愣住了,仔细地打量着朱慈烺,还真别说,细看下来,倒真象是有些依稀的记忆,只是一时间,回忆不起在那见过。
朱慈烺静静地等了很久,见吴争确实想不起来了。
这才微微一笑,突然起身,向吴争长揖道:“两年前,蒙镇国公所救,慈烺一日不敢或忘,今日,终于有机会向国公道声谢了。”
吴争有些慌乱了,他匆匆起身,惊讶地问道:“我救过你?”
“镇国公所救的倒不是慈烺本人,但也与救慈烺无异,这一礼,国公受得!”
吴争还是想不起来,只好闪身避开,问道:“敢问当日我救了谁,与殿下有何干系?”
朱慈烺见吴争闪避不受,也不勉强,他直起身道:“慈烺避居杭州府两年有余,蒙当地一女子照抚,得以裹腹,有了安身之所。当日镇国公与方国安收复杭州城时,方国安纵兵劫掠半城……。”
吴争终于想起来了,“金卫道大街,转织造府的路口……你是那个少女的哥哥?……呃!”
自然不会是哥哥了,吴争有些噎住。
“镇国公好记性!”朱慈烺击掌赞道。
吴争慢慢收起脸中的惊讶,顾自坐了回去,取茶水慢慢饮了一口。
“那女子呢?”吴争突然问道,“还留在杭州府?”
吴争握杯的手,有些紧,手上隐隐有些青筋绽起。
第五百四十四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那女子,其实不关吴争的事,吴争在意的,是朱慈烺的态度。
这一事,让吴争想起了朱由崧,弘光朝臭名远扬的“南渡三案”,大悲案、假太子案和童妃案。
小事可见品性!
朱慈烺似乎是没有看见吴争那微微颤抖的手,也没有回答吴争的话。
他转头向后,呼喊道:“阿乐(yue),还不快出来拜见恩公?”
一个女子款款行出,土布青衣,淡妆浅眉,很干净。
“阿乐拜见恩公?”女子在吴争面前,缓缓下拜,有些拘束,但识礼,不易。
吴争平静地看着,这次没有避。
待女子起身,吴争道:“我记得你。”
打量着女子,吴争继续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叫吴争。”
“民女知道恩公是赫赫有名的当朝镇国公。”
“好。你自称民女,想来还不是太子妃,我受得起你一拜。”吴争悠悠道,“不过既然我受你一拜,自然也得报之以李,这样……你若不嫌弃吴争长久带兵言行粗鄙,且认我为义兄,今日之后,我视你为妹妹。如何?”
阿乐惊恐地看向吴争,不,不是惊恐,是意外,意外到了惊恐!
一个平凡的坊间女子,一夕之后,发现身边日夜相伴的小郎,竟是前朝太子,已是恐到心理崩溃,是个人都明白,民女配太子,那是传说中才有的事。
但现在,当日解她被乱兵劫掠、羞辱的恩公,堂堂镇国公,竟要收她为义妹,这如何不让她欢喜、意外到惊恐?
如果认了吴争为义兄,她自此就是当朝国公的义妹,与朱慈烺之间身份的差距就会由此消失。
饶是朱慈烺有着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涵养、城府,也不由自主的干咳一声。
福至心灵!
阿乐姑娘再次向吴争拜倒在地,“阿乐拜见义兄。”
“妹妹请起。”吴争微笑着上前搀扶道,“为兄在应天府有宅子,妹妹还未成为太子妃时,可回家居住,也能省去不少坊间非议。你且收拾收拾,等为兄与殿下谈妥公事之后,随我出宫。”
说到此处,吴争回头灿烂一笑,“想来殿下能成人之美吧?”
朱慈烺此时微微侧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太嚣张了!
举手投足之间,竟替孤决定了太子妃人选,可恨!
然而,朱慈烺正视吴争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温和,“阿乐能得镇国公青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你们今日结成兄妹,慈烺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击掌以贺的。”
吴争哈哈大笑起来,对阿乐道:“看,殿下都已经应了……妹妹先退去吧。”
“谢太子殿下……谢哥哥!”
待阿乐退去。
吴争举手投足都爽利起来,就象与之前换了个人似的。
伸手替自己和朱慈烺面前的茶盏斟满。
然后抬手相引道:“殿下请。”
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一般。
而朱慈烺反而有了些局促。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你进一步,他便退一步,你退一步,或许他就进两步。
朱慈烺想要反击,就得重启话题,“想必长平已向镇国公转达了慈烺的心意?”
吴争装傻充愣,“是何事?”
朱慈烺只能再说一遍,“镇国公收复失地,光复南都,说功高盖世绝不为过。且镇国公又是宗室后裔……慈烺以为,若镇国公有意大宝,慈烺可拱手让贤。”
“公主没向殿下说起,我这宗室后裔是假的?”吴争斜眼问道。
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吴争这副样子,着实令边上两个内宦再也憋不住了,大喝道:“放肆,请镇国公自重!”
吴争垂目、正容,而后吸气、吐气。
随着吐气,还吐出一个字来——“滚!”
谁滚?
自然不会让朱慈烺滚。
这种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气势,绝不是这两个一直打扫南都宫里庭院的小黄门所能抗拒得了的。
两个内宦吓得直哆嗦,眼巴巴地看向朱慈烺。
所谓打狗看主人,吴争太跋扈了!
可朱慈烺脸色丝毫不动,反而是轻轻挥了挥手,两名内宦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溜向后面。
“镇国公好大的威仪!”朱慈烺平淡地随口一句。
吴争还之以李,“殿下好深的城府!”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可如果有人在场,会发现二人脸上根本无一丝笑意。
吴争把玩着面前的茶盏道:“漂亮话就别说了,将天下拱手让我,就算你肯,怕是先帝也会气得从陵中爬出来。”
朱慈烺爽快地回答道:“也好。那就册封镇国公为吴王,世袭罔替。如何?”
“殿下果然大方!”
“镇国公屡建奇功……应得的。”
“可执掌天下,怕是靠大方还远远不够吧?”
“我还有……城府!”
“城府?”这词用在人身上,难道不是自带贬义的吗?吴争有些愣。
“镇国公以为,二年之前的南北太子案中,二人是真是假?”
“殿下好生生在我面前,那二人自然假冒的!”
“不,他们不假。”
“啊?”吴争是真惊愕了。
朱慈烺的眼神变得犀利,“二人若是假,何以对朝中重臣、宫中秘闻如此清楚?甚至连我曾经的内侍,都难辩真伪?”
“啊?!”
“镇国公可知道,天下芸芸众生之中,要找与我相同,有双足骭骨者,何其难也!”
朱慈烺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怨恨、凄凉、愤怒……还有一丝得意!
吴争突然间,就明白了,“殿下果然好手段,果然好城府!”
“区区卑劣之作,令镇国公见笑了。”朱慈烺恢复了平静,谦逊应道,“若非如此,我怕早已追随先皇了。这二人,让我看清了,不管是清廷还是宗室,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我死!”
吴争有些惆怅,有些同情。
“殿下受苦了!”这话出自吴争真心,他突然明白,朱慈烺能活到现在,着实不易。
“你真以为我想执掌这片江山吗?”朱慈烺凄然道,他的眼睛有些迷离,覆着一层水雾,“如果不是鲁王发现了我的行踪,我更愿意与阿乐男耕女织,过完这一生。”
吴争愕然。
第五百四十五章 坚拒吴王爵
“所以,你不必怀疑我的真心,你若是想要这天下,我定拱手相让!”朱慈烺一片赤诚神色。
吴争连忙应道:“我信!但殿下放心,我并无此意。我担忧的是,庆泰朝初立,掌控不过十府之地,殿下虽贵为太子,可一旦改元,必会触及无数人已经到手的利益……。”
“想来也包括镇国公自己吧?”朱慈烺问得很坦荡,一脸坦然,纯真得就象一只小白兔。
“呃……是。”吴争有些招架不住了。
“镇国公放宽心,慈烺绝不动任何一人之利益,朝中官职,一如既往!”
“敢问殿下,对先帝治国如何看待?”吴争适时选择转变话题。
朱慈烺平静地答道:“子不言父过。”
吴争道:“成败功过,自由后人评说,出你这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尽管畅言便是。”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道:“逃亡的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思忖此事。父皇在位十八年,铲除阉党,勤于政事,厉行节俭,平反冤狱,励精图治……这些世人皆知,可终究还是亡了国。每每思及,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镇国公问及,那就权当是……闲谈吧?”
“看来殿下已有心得?”
“不敢言心得,无非是些……揣摩罢了。”
“请殿下赐教,吴争洗耳恭听!”
“慈烺以为,为君者,心中本该无对错、忠奸、善恶、黑白,唯以功过、成败论赏罚,仅此而已。镇国公以为然否?”
吴争慢慢地品味着朱慈烺的这十七个字,越品越觉得意味深长。
皇帝,如果自己下场成了运动员,那如何当裁判?
有理!太他x的有理了。
于是吴争颌首道:“殿下此言高明!”
朱慈烺微笑着点点头道:“镇国公慧质兰心,慈烺竟有与你相见恨晚之感。”
吴争老脸一红,吱唔道:“还请殿下继续讲下去。”
朱慈烺轻轻一叹道:“国事艰难,当时父皇太急躁了……阉党虽然为祸朝野,但不可否认,它是平衡朝堂必不可少的一根支柱,阉党中人也有良心未能泯者,东林、复社党人中不乏营营苟苟之辈。两者原本对峙平衡,凡难解时,便须由父皇调解、判定,但一朝阉党覆没,清流占据了整个朝堂,一枝独大之时,父皇已经无力回天,此为父皇最大的失误之处。”
吴争震惊!
这种诠释大明亡国的论调,鲜有听闻,这还出于崇祯朝太子之口,让吴争有种仿如隔世之感。
可不得不说,深思起来,还真他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