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汉明- 第28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钱肃典有些急了,道:“难道大将军也打算不管?”

    吴争抖着信纸道:“我倒是想管来着,可你们也看到了,钱相信中说得很清楚,君臣一心,严惩奸商富户,斩二十一人,罢京兆府尹。京城百姓交口称颂……你们想要我怎么管?带兵上京为阵亡将士家眷,向皇帝讨公道?我倒是可以不在乎世人指责我挟兵自重、意图谋反,可这么做,京城百姓愿意吗……那我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钱肃典叔侄二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钱肃典才嘶哑着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那可是与我在江北同生共死的将士们啊?!”

    说着,钱肃典跪在吴争面前,涕泪交流,仰头拱手道:“大将军,可我们总得为他们,做出什么吧?”

    钱翘恭沉声道:“吴争,朝廷如此行事,军心一旦不稳,大祸便将临头,此事若被江北那数百将士得知,况怕必生变故。”

    吴争听了心中烦闷,他蹩眉道:“你们逼我何用……就算我想赠予,但对方不受,奈何?百姓愚钝,他们只有自己觉醒,才可拯救,如同今年应天府百姓,见清军入城,以为来了救世主,举着双手欢迎鞑子入城一般,你能奈何?如果我此时掺和其中,怕反而授人以柄。”

    钱肃典叔侄二人见吴争心意已决,劝不进去,只能闷闷不乐地拱手告退。

    吴争没有挽留,挽留何益?

    当行至门边,钱翘恭突然北对着吴争,开口道:“其实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吴争微愕,抬起头,看着钱翘恭。

    钱翘恭道:“虽然我一直言词对你不敬,其实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今日我发现,你开始和他们变得一样了。”

    吴争张大着嘴巴,难以合上。

    钱翘恭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的震颤,他在哭,在流泪。

    “他们迂腐、墨守成规,凡事都先问前例,讲因果、评得失,十几个衙门转下来,三五日就过去了。明知道这样做不对,明知道于国于民无益,可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声,这事,不对。颜面、成例、规矩……如此一件直击朝廷陋习陈规的民乱事件,就杀了几个奸商富户,罢了个倒了霉运的京兆尹,完了。所有人都击掌相庆、皆大欢喜。”

    说到这,钱翘恭猛地回头,“连你也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可二万多阵亡将士的家人呢?他们依然拿着白条,儿子、丈夫、父亲、兄弟死了,家中的顶梁柱塌了,他们怎么活?阵亡将士的英灵怎么安息?”

    吴争怒了,怒得不可遏止,他用力地掀翻了一寸厚的书桌案板,指着钱翘恭怒吼道:“那你说,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是不是我该率大军踏平应天府,再将那娃从龙椅上拽下来?连同你那昏馈、执拗的爹……钱翘恭,你别不信,这事老子干过,不差这一回,你说,你说,你说我就照做!”

    钱翘恭一时无言以对,只是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吴争。

    钱肃典赶紧上前,挡在钱翘恭身前,面对吴争道:“大将军息怒,翘恭其实一直敬大将军如兄长如先生,只是……这事,哎……不说了,不说了。”

    钱肃典转身急拽钱翘恭,“走,快走。”

    可钱翘恭犟着,道:“吴争,我叔侄二人背家弃父,为得是寻一条可以拯救这天下的明路,而不是因为你或许可能登上九王之尊的远大前程,我与九叔和那些阵亡在仪真的将士,孤军浴血奋战之时,想到的是我们的死能换来国人的安生,可现在,连将士们的家人都无法安生,世人如何得以安生?你可以躲避,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这事你无能为力,那是陛下和朝廷的错,可你别忘了,那二万多条命,是你煽惑去江北丢的。”

    吴争没有再理会钱翘恭,他脑子里已经没有思维,无意识地左右寻找就在他面前的椅子。

    走到钱肃典上前把椅子搬来,塞到他的手里。

    “你想要为那些将士讨个公道,很简单,应天府不足四万守军,聚集杭州三府军队,北上就是。可此战一开,清军定会趁虚而入,后果你清楚吗?”吴争的目光越过钱翘恭,没有焦点,“江南百姓刚刚安生没几天,这场仗值吗?就算赢了,将应天府、江南之地打成一团废墟,那些将士的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吴争的声音显得空洞,但依旧在继续,“离京之前,你爹来府上跟我说,人心向背。我不同意,大明朝都亡了三年多了,哪还有人心可言?今日明室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覆灭只是时间而已。可无数的有志义士还在反抗,可他们的反抗不是为了死,为死而反抗,有何意义?反抗就是为了生,为了能好好活着,让自己和天下百姓都好好活着。所以,这事,我真无能为力。”

    钱肃典、钱翘恭叔侄走了。

    吴争却一直坐着,目光迟滞,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象是要坐倒天荒地老的意思。

    有种坐视国破家亡、国土沦丧的意思。

    宋安不敢去劝,甚至不敢进书房。

    直到,莫执念来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皇帝的新装

    ps:感谢书友“莫问七剑”、“平平玳玳”投的月票。

    莫执念从门户大开的书房看到失神枯坐的吴争,大惊。

    问守在门口的宋安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宋安鲁将大概的情况对莫执念说了一遍。

    莫执念点点头道:“也确实是难为了大将军。成……老朽试着去劝劝。”

    宋安想想也对,就让莫执念进了书房。

    “主公,其实这事,是小事。”

    “但凡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是难事。”

    “司库里还有些银子,运去京城补偿给百姓就是了。”

    吴争摇摇头,终于开口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事同理,不是银子的事。如今战乱之秋,陋习陈规不破,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我总不能一直往这坑里填吧?赋税已经交还朝廷,那娃既然坐了那个位置,这事得他自己想辙。从杭州府运银贴补算个什么事,没得还要背上收买人心的罪名。”

    莫执念选择性地听不见,这世上敢称当今天子是娃儿的,真不多了。

    他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吴争只是在思考问题,而不是痴傻了。

    吴争抬眼看了一眼莫执念:“莫老找我何事?”

    莫执念苦笑道:“主公刚不是说,陛下得自己想法子吗?他确实想出法子来了。”

    吴争一怔,“小安子,打盆凉水来。”

    “喏。”

    吴争将头整进盆中,清醒了一下脑子。

    这才道:“行了,莫老说吧。”

    “京城消息传来,陛下已经采纳钱谦益的谏言,打算从主公所征商税中分一杯羹。另外,所分得的银子,将由户部筹建钱庄。”

    吴争似笑非笑,道:“娃儿还真上了心了。”

    莫执念道:“天使不日将至,还请主公决定应对之法。”

    吴争淡然地道:“无须应对。钦使来了,莫老按旨意行事便是。”

    莫执念一怔,急道:“朝廷要的可是三成利,一年少说也得三百万两。”

    吴争道:“不给能行吗?抗旨,娃儿就占了理了,四处宣扬我抗旨不遵,霸着本该是朝廷的商税不交,致使国库空虚,阵亡将士的抚恤没了着落、文武百官的俸禄拖欠……什么罪名都得往我头上按……罢了,就当花钱买个太平。”

    莫执念无奈地说道:“可这些银子,早已进了预算,主公在松江府大兴土木所需银子就没了着落。”

    吴争道:“这事任由他去,如果仅仅是几百万两银子,就能让大明中兴,也算值得了。”

    莫执念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虑,“主公,此消彼涨,朝廷要是真得了这笔银子,建起钱庄,势必造成对主公名下钱庄的威胁和压制。这样的损失,绝非区区数百万两银子的事。”

    说到此处,吴争冷笑一声,“莫老真以为,那娃得了这几百万两,就能改天换日,开创一个新时代?要是真如此,大明为何会亡?”

    莫执念闻听稍一思忖,问道:“主公的意思,陛下也是个昏馈之君?”

    吴争摇摇手道:“不,他是明君,不但不昏馈,他还自认特有城府。”

    莫执念听着吴争的风言风语,苦笑不已。

    吴争正色道:“不是我在背后诋毁他,这可是他的原话。我这人吧,做不来君子,可也不想做小人,他如果有本事治理好这天下,我还真不想和他抢……让给他就是,天下大了去了,只要赶走鞑子,我就不信,还打不下另外一片天。”

    莫执念惊愕了。

    “不过话得说回来,娃儿要是还想重演崇祯朝往事,那就别怪我象拽朱以海那般,把他从那宝座上拽下来。”

    “主公是说,义兴朝……不长?”

    吴争斜了一眼莫执念,“莫老担心了?”

    “不,不,老朽不担心。主公天纵之才,老朽只要在主公身边,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吴争嘿嘿一声道:“莫老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莫执念陪笑着。

    吴争道:“义兴朝长不长久,不是我说了算,自然也不是那娃说了算,而是奉天殿上那帮子人说了算。”

    莫执念微微蹩眉,他确实理解不了吴争的意思,“还请主公指教。”

    吴争道:“莫老家中可有旧棉袄?”

    莫执念摇摇头,不解地答道:“老朽从不穿旧袄,眼下盛夏,待再过三两月,下人就会替老朽赶制新袄。不知主公何意?”

    吴争呵呵一笑道:“敢情,问错了人。象莫家的豪富,自然是用不着穿旧袄的。”

    莫执念一惊,忙道:“若主公怪罪老朽奢糜,老朽自今年起,穿旧袄便是。”

    “不,莫老误会了。”吴争摇摇手道,“我的意思是说,一件棉袄破旧了,可有人却舍不得丢,捡起来拾掇拾掇、修修补补,或者换个外套,看起来象是新的了,可其实呢,里面所填充的棉絮早已腐烂,臭不可闻。可那人却沾沾自喜,还将它穿在身上,招摇过市,见人就显摆,美其名曰,这叫脱胎换骨。哈哈!”

    吴争笑点极低,说着说着,倒把自己给逗乐了。

    莫执念却毫无笑意,他听懂了,在吴争的话中,义兴朝就是那件破袄,那个他,自然非当今天子莫属。

    吴争一边笑,一边说道:“莫老可知,我为何不爱搭理朝中那帮人吗?”

    莫执念思忖道:“想是主公心中认为,与他们……道不同吧?”

    吴争慢慢止住笑,盯着莫执念道:“莫老说得不对,道还是有些同的,至少在驱逐鞑虏、恢复河山这事上,还是可称同道中人的。否则,我岂能容这帮臭棉絮三番四次地恶心我?”

    “那……老朽还真想不出来了,还请主公指教。”

    “那帮人,若是放在盛世,倒也不可或缺,满腹文才,诗词歌赋,无不精通,歌功颂德,让人心情愉悦,这满堂锦绣,嘿……少不了他们锦上添花。可今日乱世,将士手中没刀,百姓腹中无食、山河破碎、强敌环伺,要他们何用?”

    “难道让他们的华丽骈文去羞煞顺天府龙椅上的小皇帝?所以,那娃喜欢,我都留给他,呵呵……这才两个月吧,就出了这么摊子事,恶心人不?”

 第五百八十五章 牢骚

    莫执念已经不再说话,他明白了,吴争在发泄心中怨意。

    他也没有告退,因为吴争此时需要一个倾听的人,而这个倾听的人,需要能听得懂他的话。

    至少,是要让吴争认为能听得懂他话的人。

    莫执念低头、垂目、肃手而立,静静地听着。

    “登基之日,穿了件旧袍……呵呵,这是寒碜谁呢?美其名曰,节俭!我就搞不懂了,从古至今,没听说有依靠节俭,节俭出一个泱泱大国的……贵为一朝天子,不想着去让臣民们吃饱穿暖,倒想着臣民和他一块节俭……跟他一块挨饿去?”

    “百姓们不明白也就罢了,这满朝文武重臣,那可都是风里来、火里去的,哪个不是人精,可偏偏就没人肯说破,皇帝的新衣啊……一个个满口称颂,明君、英主,大明复兴指日可待。”

    “好嘛,瞧瞧,二万多阵亡将士区区百万抚恤银子,变成了一张张白条。民乱一起,朝堂廷议,到最后斩了二十一人,罢了个倒霉蛋,这事嘿……就算了了。君臣上下一致认同,这其中没有官员贪腐,仅仅是国库空虚,仅仅是因为几个为富不仁之人在迫害阵亡将士家人……对嘛,新君登基才几天啊,新朝新气象,哪能就出现贪脏枉法的巨贪呢?”

    “这些都老成人精的国之重臣们,就没有一人知道,这事将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家眷受人欺凌、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