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仁有理由愤怒,因为刚刚得到的消息,清军不但收回了仪真,还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迂回,向恩洲逼近。
这代表什么?
代表着江都明军退路将被截断,将陷入清军四面包围,不但无法返回仪真,连向南的退路都被清军断掉了。
这事还真无法怪清军不要脸、破坏停战条约。
按之前陈子龙和洪承畴共同签署的停战协定,明军早该在七天前就已经撤离江都,返回南岸的。
可问题是,王之仁不甘心啊。
说王之仁不忠吧,他也是忠的,弃吴争拥立朱慈烺,吴争归还三府赋税权,他王之仁也没二话就归还了,虽然心如刀绞。
说王之仁不义吧,他也是义的。至少吴争让他代练新军,王之仁主动将吴争所耗银子尽数归还了,还贴上了几万两利息。至少舟山水师脱离王之仁南下归建,他王之仁也没有恶意阻拦,最多是截留了几条“小船”。
所以,王之仁自认是,有情有义、忠义双全的。
不过做为一名主帅,王之仁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譬如他暗中指示贺老三,煽动江都明军将士坚决不撤,那并非是王之仁真想与朝廷对着干,当然也不会是想着执意北伐,与清军一决高下。
王之仁只是想以江都不撤,做为与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与吴争不一样,失去三府赋税,基本上是卸去了他的一条胳膊。
可让王之仁没想到的是,朝廷变本加厉,居然还要染指商税。
更可气的是,杭州府那小子,不但轻易地归还了赋税,还同意朝廷从商税中分一杯羹,这就等于卸去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王之仁怎么能不骂娘?
还要可气的是,清军落井下石,居然要合围江都,如果这一万水师被歼,那王之仁等于丧失了麾下近半的兵力。
这对于王之仁就是一场不可逆转的灾难。
可王之仁无法向朝廷明言,请求支援,因为水师赖在江都不撤,本身就是抗命。
王之仁急切之下,赶紧派人传令王一林,趁清军还没有合拢,立即率军撤退。同时派急去杭州府,向吴争求援,希望舟山水师迅速北上,以防万一。
他自己开始集结南岸水师,准备在江面上接应王一林部南返。
……。
王之仁却不知道,他的这道撤兵军令,等于直接点燃了江都明军的愤怒。
在王之仁看来,之前京城所爆发的短暂民乱,并不是什么大事。
拖欠粮饷,从明末至今,屡见不鲜。
连官员俸禄都能拖上大半年,拖欠将士抚恤金,那就更不是什么事了。
虽说王之仁也同情阵亡将士家眷,但他一样不反对朝廷拖欠。
至少朝廷总还是发放了一部分抚恤金的。
所以,王之仁并没有对此事的后果,引起重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事的影响远非他所能想象的,不仅仅对京卫、南岸水师将士,而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正与敌军对峙的江都大军。
……。
钱肃典离开江都返京前,将仪真血战幸存的数百京卫残部拜托给了王一林。
王一林为了让钱肃典安心替他背抗命的锅,同时也是对这支残部有所尊重,便答应了钱肃典照抚看顾,同时还承诺将这数百人单独编为一营。
可王一林终究还是大意了,他没有立即去做这件事。
在王一林看来,这兵终究是要撤的,朝廷都签署停战条约了,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反正就那么几天的事,何必麻烦多此一举呢?
加上这数百幸存的京卫将士,军纪也严明。
所以,王一林在贺老三的鼓动下,答应全军滞留江都,就忙着加固城防之事了。
慢慢地,就将这事给忘记了。
没有战事,同一个城内,将士籍贯又都是江南人,这些人中十有七八是老乡,甚至找得到同县、同乡、同村的,喊得出小名的。
这种相互间的往来走动,本也实属平常,自然不会去限制了。
可当京城民乱、阵亡将士家眷遭人欺凌、抚恤金被白条替代的消息传来,这事就渐渐开始变得不平常了。
任何一个在外作战的士兵,听到这消息,怕也会生出怨怼之心。
而这,绝对可以成为串连所有人的理由。
这个时候,王之仁的撤退命令,等于给了士兵起事的由头。
因为一旦撤回南岸,处于王之仁和朝廷的压制之下,再想举事,就没有机会了。
第五百九十章 兵变
ps:感谢书友“闲人一个013”投的月票。
西城,数百从仪真幸存下来的将士驻地。
此时,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发生。
“我等拼死杀敌,光复失地,朝廷却一意求和。这是什么狗屁朝廷?”
“我们浴血奋战,以二万多人生生拖住了四万多清军主力,可最后呢……家眷受人欺凌,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被那些官儿贪了……。”
“镇国公为何不仗义直谏,为我等讨个公道?”
“听说新皇登基,连镇国公都被赶出了京城。”
“大明朝都亡了三年多了,不知道从哪冒出个太子来,谁知道是真是假?”
“都说镇国公是惠宗后裔,为何就不拥立镇国公呢?”
“就是,我谁也不服,就服镇国公。从绍兴府打到应天府,每战必胜。这样的英主不拥立,拥立什么狗屁太子啊?”
当兵的,谁不想有个能带他们打胜仗的将领,能带着他们一直赢下去的将领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吴争,便是他们心目中的神。
“我说,咱们就他x的反了吧!”有人突然冒出这一句来,场面一度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黄驼子,你别满嘴喷粪,再敢胡咧咧,本官以煽惑军心、意图谋反之罪,将你就地斩杀!”
那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蒋副千户,蒋大人,敢情您是没有亲人在京城被欺凌,可你回头看看,您那一营四千八百多个兄弟,如今还有几个活着的。您不怕回到南岸,被那些阵亡兄弟的家人撕碎喽?”
蒋副千户,名蒋全义,是这支残部如今职位最高的军官了,也是钱肃典回京前临时指定的总负责人。
蒋全义不用回头也知道,还有七十九人,连同他自己在内。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如果自己真要下令斩了这黄驼子,很可能死的先会是他自己。
从京城民乱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再控制住这支残部了。
而今日兴国公的撤退令再次传来时,他更明白,乱,不可避免。
可蒋全义不想,他是真不想这些劫后余生的兄弟们,最后选择这样一个死法。
叛乱,必会连累家人。
蒋全义艰难而苦涩地说道:“黄驼子,你这是要让兄弟们去送死啊?你可以知道,这一步迈出,你们再不是明军,而是叛军……兄弟们,想想家人吧……我们是兵,不是贼,兵得听令啊。”
黄驼子其实不驼,只是因为他长得比平常人高,背就显得有些弯了,于是被人称为黄驼子。
千万不要把这种军营的叫法,误以为“黄驼子”三字带有贬义。
恰恰相反,这是同袍对他的昵称。
人就是这样,对朋友,特别是视为亲人的朋友,往往会取个不雅的绰号,用这么的叫法来显示感情的深厚。
就象爱煞孩子的父母,会把他们的儿子,叫做“狗儿”、“癞子”一般。
黄驼子在军中的威信很高,很些象王一林部的贺老三。
但与贺老三不同的是,黄驼子不是谁的亲信,也不是谁的心腹,他,靠着他的做为、军功而受同袍尊敬。
仪真一战,他累计军功斩首二十一级,背负受伤兄弟下城墙十七次。
仅仪真之战,他身上受箭创四处,肩膀被敌人用刀削去了一块至少三两重的皮肉。
背后从右肩至左腰,剌出一道长达一尺的血口,只要再深一寸,就会伤到内腑。
他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受同袍敬重?
可黄驼子呵呵惨笑着说道:“兄弟们,告诉蒋大人,我等还有家人吗?”
没有人回答,可蒋全义从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中看到的是绝望、仇恨、愤怒和令人恐惧的闪着绿光、戾气。
黄驼子抽搐着嘴角道:“先是鞑子屠城、后有我军光复,连绵不断的战争,家人早已死绝了。原本我还有个堂叔,可这次……我叔也死了。”
蒋全义惊愕着,他发现自己竟无言可以去安慰。
黄驼子转过头,盯着蒋全义道:“蒋大人,兄弟们不想为难你,你若想走,尽管离开。可也别挡了兄弟们的路。”
“黄驼子,你……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黄驼子呵呵笑道,“既然朝廷视我等如草芥,我们就视朝廷是粪土。兄弟们商议了,王之仁那老贼守着长江,向南肯定过不去,我们只有向东突围,然后找机会渡海去投镇国公。”
蒋全义疑惑道:“可镇国公也是朝廷之臣啊?”
“不。”黄驼子道,“镇国公怎么可能甘心为臣……他,他只是蛰伏罢了。”
蒋全义张大了口,惊愕了,连这么个普通老兵都看出镇国公的志向?
蒋全义还在劝,“兄弟们,钱大人将你们托付给我……。”
“少提钱肃典,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逃兵。”有人如此怼道,“将我们丢在江都,他满口说要去为我们讨个说法,可结果呢?啥都没干!”
“就是。咱们随镇国公从杭州府一路打将上来,有他钱肃典叔侄什么事?他亲哥是阁臣,说不定就把我们给卖了。”
蒋全义苦笑道:“可我们仅仅数百人,怎么可能突围?听我的吧,回南岸,就算要讨公道,那也得先活着。”
黄驼子呵呵一笑道,“这不必蒋大人操心,谁说我们只有数百人。”
蒋全义突然想到城中那一万水师。
天哪,蒋全义的额头、后背冷汗如小溪般地淌下。
这支水师,可不完全是王之仁的嫡系,是为新编水师第二营。
其最大的组成部分是吴争当初整编的降清明军,王之仁训练之后,安插了主要中下层军官,这些军官才是王之仁的嫡系。
可这些将士,他们的籍贯都是江南,十有都是同县、同乡,甚至同村,连蒋全义在水师中,都找到了几个老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还有什么事,说不通?
而京城之乱,更让下层士兵紧紧地抱成一团了。
蒋全义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只能仰头长叹道:“好……吧,本官随同你们举事就是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往哪突围
当日傍晚,夜幕刚刚降临。
东城王一林部军营。
一处民房内,贺老三在惬意地嗞着绍兴老酒,一口酒一粒茴香豆,眯着眼睛,还哼着吴越小调。
国公爷已经传来命令,明日凌晨就要动身撤兵了,自己这次回去,怕是赏赐少不了。
至于国公爷为何一会不撤、一会撤,那就不是他的事了,他只听命行事即可。
兵嘛,就只须两个字,“听命”。
贺老三很满意这样的现状和他所受到的尊敬。
就在贺老三悠哉悠哉的时候,一名士兵慌张地冲了进来,“三哥……三哥,出大事了!”
这就打扰了贺老三的“雅兴”了,他眼一瞪,一连串地骂道:“小六子,赶着投胎呢?还能出什么大事?都停战了,别看鞑子气势汹汹的想包围江都,他们不敢打。再说了,就算鞑子敢打,我们也有一万大军呢,国公爷水师还在江上巡弋,怕个球啊……你是不是想说,想穿插到恩洲截断我军退路的清军……早着呢,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到,那时我们都已经在南岸了……。”
那叫小六子的士兵趁着贺老三说话的功夫,急喘了两口气,打断道:“三哥,真出事了……兵变,兵变啊!”
“放屁。”贺老三原本还想起身的,可听到兵变二字,反而又半躺了下去,“你小子就知道瞎叫唤,有咱贺老三在,谁敢兵变?”
说着眼睛一瞪,“滚。别打扰你三哥吃酒。”
小六子急得快哭出来了,“三哥……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随着小六子的话声,隐约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呼号声传来。
贺老三脸色一凝,“噌”地跳将起来,从边上一把拽过佩刀,“走,随我出去看看,是哪个活得不耐烦的犟种想闹事?”
贺老三是太过自信了,他忘记了许多时候,他所获得的尊敬,绝大多数来自于王之仁。
所谓狐假虎威嘛。
可当士兵连王之仁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他贺老三又算哪根葱?
贺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