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时,钱翘恭是真急了。
他与他叔,那可是与这些京卫将士在仪真一同浴血拼杀出来的交情。他绝对不信,这样一支军队会反。
钱翘恭希望吴争能派兵救援,不管怎样,把人救出来,再问清楚也不迟。
可此时听吴争下令,取消水师北上救援的命令。
钱翘恭是真急了。
只听“呛啷”一声,钱翘恭拔刀指向吴争,“吴争,你必须救,否则……!”
所有人,包括钱肃典也惊呆了。
宋安反应最快,他迅速抽刀,一边扑向钱翘恭,一边大喝道:“来人,有刺客!”
堂外数十卫兵拔刀一涌而进。
吴争开始时确实一惊,可此时反而不怒了,他抬手向宋安一拦,同时喝道:“都退下。没我命令,不得擅动。”
“否则怎样?杀了我?”吴争冲着钱翘恭轻嗤道。
钱翘恭的手在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吴争,我不想杀你,只要你去救那些将士们,我就弃刀任你处置。”
“你想多了,我绝不会救。”
“那我就杀你。”钱翘恭的脸色变得赤红起来。
“来,往我这刺。”吴争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死之后,应天府那娃能不能挡住清军,你要想清楚喽。”
钱翘恭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睛血红地瞪着吴争。
“要不要我帮帮你?”吴争挑衅地上前一步。
钱翘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呀”地一声狂吼,将手中刀向堂外扔了出去。
然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吴争挥了挥手,所有人默默地退去。
看着痛哭不止的钱翘恭,吴争内心没有愤怒,反而有些怜惜。
事实上,钱翘恭比自己还要小上几个月。
吴争轻轻叹了口气,“以你的聪慧,你其实心里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救。”
“你明白杀了我,等于帮了鞑子的大忙,为何还要逼我去救呢?”
“你既然能明白杀了我,会让鞑子受益的道理。那为何却要逼我去做相同的事呢?”
“要救他们不难,可救了他们之后呢?收留他们?那就等于坐实了他们对我的拥立,是出自我的授意。利高者疑……你明不明白?”
“你知道朝廷怎么想?那娃儿怎么想?天下人怎么想?以那娃的心性,还有陈子龙,还有你那执拗的爹,想来接下一步,就是宣布我也是叛逆了。”
“然后就是内战,两败俱伤。再然后,就是清军南下。”
吴争抬脚轻轻地踢了钱翘恭一脚道:“起来吧,多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可钱翘恭不肯起来,大有要蹲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我知道,你叔侄二人对那些幸存将士的感情,可这事没有感情可言。从他们举旗意图拥立之时,他们其实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有一条死路。”
钱翘恭突然抬头,“吴争,你能救他们的,对吗?”
吴争摇摇头道:“我说过了,救他们不难,难得是救治了他们之后。哪个皇帝能容忍这样的事?哪个朝廷能容忍这样的事?你信不信,早则傍晚,最晚明天凌晨,应天府的使者就会到杭州,知道来做什么吗?通牒,最后通牒。如果我执意出兵救他们回杭州府,那么内战不可避免。你愿意这样吗?”
钱翘恭慢慢点头,可他执拗地问道:“可你一定有办法化解这事的,对吗?”
吴争怒道:“我不是神仙!你为何不去求你爹去?”
钱翘恭紧紧盯着吴争道:“可我和我九叔,离开父亲投在了你的麾下……这是你该担得的责任。”
吴争无语,摇头叹息道:“我真的无能为力。”
第五百九十六章 他们在北上
钱翘恭想来是腿麻了,他费劲地撑起身来,木然说道:“我拔刀,不是想杀你……我是想杀了无用的自己。吴争,那可是一万条人命啊?就算他们反了,反了朝廷、反了你,可只要他们还在杀鞑子,就是我们的同道。这是你说过的话对吗?我信了!”
钱翘恭慢慢地向外挪去,“我和九叔都信了,所以我们都信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你现在说,你无能为力,我居然也信了……。”
钱翘恭走了,留下木立的吴争。
吴争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觉得累,很累,心很累!
被人信任,特别是被人无条件的信任,真的很累人。
……。
“九叔,你跟不跟我走?”
十八岁的钱翘恭,依旧愤怒着,愤怒得象是在燃烧,燃烧自己,也引燃别人。
他和他的父亲钱肃乐一样的执拗。
可他少了他父亲那份沉稳。
这无可指责,沉稳,需要时光的积累和沉淀。
但已经及冠的钱肃典,却要比钱翘恭沉稳得多。
两年时间,足以把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
男人比男孩沉稳,因为他们懂得了责任,男孩有了担当,那就是男人。
所以,钱肃典拒绝,他断然拒绝了他的侄儿。
“翘恭,其实你也明白,他的决定是对的。这事对于任何一个朝廷,任何一个还有进取之心的朝廷,都无法容忍。如果真将这支军队收留在镇国公麾下,那就是一场灾难,整个义兴朝的灾难……听叔一句劝吧,就象之前京城民乱一样,大将军或许……还会想别的办法的。”
“一样?能一样吗?”钱翘恭嘶吼道,“之前民乱,他不出手,至少将士家人不会马上死,至少大多数将士家人,还穷不到无粮裹腹的程度……可现在,一万将士在北上。北上知道吗?他们这是在进攻!”
钱翘恭泪如泉涌。
“没有援兵,没有补给,深入敌人腹地,他们会在任何一刻,随时全军覆没……还要背负着叛军的名声。”
钱肃典木然道:“你说服不了我,正如我说服不了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想清楚了,不会后悔。”
“可我需要人手,你能帮我的,对吗?你是我叔,九叔!”
“不能。”钱肃典看着钱翘恭的眼睛道,“没有人能在大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违令调走他的兵。就算是我是指挥使,也做不到。”
钱翘恭盯着钱肃典,一步一步地后退,“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去死!”
扭头、转身,义无反顾。
钱肃典终于动容,他叹息道:“把我的亲卫带走吧,关键时或许能救你的命……哎,就怕是让你爹知道,得打死你。”
“他打不死我,因为那时……我已经死了。”
钱翘恭带着钱肃典的三十六骑走了。
三十六骑,那就是苍海一栗,如同巨浪中的一叶随时能倾覆的小舟,不不,怕是连小舟都称不上吧。
……。
“钱翘恭带着三十六骑出了清泰门。”
宋安轻声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了近半个时辰的吴争禀报道。
吴争就象没听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继续着他的踱步,仿佛打算把这辈子一次走完。
宋安不得不再次开口提醒,“钱翘恭走了,可能会北上……要不要派人拦住他?”
吴争突然暴发,他瞪着宋安道:“拦他做什么?拦他做什么?人要自己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
宋安吓得往后缩,不敢吭声。
吴争却不放过他,“知道人要上吊寻死,该怎么去拦吗?”
宋安惊恐地摇摇头。
吴争嘿嘿冷笑道:“你得劝他,吊吧,吊吧,早死早投胎。然后等他挂上去,差不多快断气了,再把他放下来。这时你再问他,还想再吊一回吗?”
宋安张嘴无语。
吴争恶狠狠地说道:“他带走的骑兵哪来的?谁敢擅动骑兵营?”
宋安急忙道:“是钱指挥使的亲卫私兵。不在骑兵营员额之内。”
吴争目光一闪道:“来人,关钱肃典三天,只准喝水,不得送饭。他怕是吃撑了,得好好清醒清醒。”
宋安趁着这功夫,小心翼翼地道:“少爷,生气归生气,可钱翘恭终究是您的妻兄,如有不测,怕是不好交待吧?”
“交待什么?向谁交待?那黑了良心的倔老头怎么不自己去想办法?一有事就写信,还专往他那个不晓事的儿子那送……真有不测,活该他钱家断了香火。”
吴争没好气地骂道:“一门子的犟驴!”
宋安道:“要不,派队骑兵,把钱翘恭抓回来?”
宋安确实是不忍心,好歹都是一起从绍兴府打拼出来的,真要眼睁睁地看着钱翘恭去送死,怎么忍心得了?
吴争斜了他一眼道:“抓回来,然后套副镣铐锁着他?”
宋安呐呐道:“那也强过他白白去送死吧?”
“他钱家都是忠义之人,送死这活他们干得心安理得……。”吴争没好气地不断骂着,用能想得出的最恶毒的字眼辱骂着,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更舒坦一些。
可宋安知道,他太知道自己的少爷,现在心里怕是比任何人都急、都担心。
到了吴争现在的权势,大部分人和事,都已经不需要生气了。
当可以看一眼就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和事,可以让吴争生这么大的气。
生气,说明他在乎。
愤怒,代表着他无法掌控。
“张名振还没离开吧?”吴争突然开口道。
宋安答道,“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前出了泳昌门。”
“把他追回来!”
“喏。”
……。
次日一早。
大将军府,缇骑四出,通告治下各府,同时呈报朝廷,原隶属绍兴府沥海卫降军金声桓部反叛,其部在沥海卫追击下向东逃窜,经过激战后,劫持大小船只数十艘出逃海上,不知所踪。
乱世之中,这样一支不起眼的小部队反复,可谓屡见不鲜、司空见惯。
这个消息,几乎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池塘,除了激起一圈涟漪之外,瞬间无声无息,被所有人忽视。
第五百九十七章 她是在考验我
“想要成为将军,想要做个称职的将军,须先识礼义仁智信,须爱兵如子……。”
“省点口气吧,兵法我比你熟。”沈致远斜着眼,看着已经在他面前磨蹭、吱唔了半天的钱翘恭道,“有话就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钱翘恭脸微红,他确实也挺讨厌自己这般婆婆妈妈的。
可虽说他热血豪情,但不傻。
三十六骑,悍然北上,那真是叫找死了。
自己得找些帮手啊。
可绍兴、杭州、松江、嘉兴四府之中,谁敢违抗吴争的大将军令?
不,还真有一个,这不,找上门来了嘛。
沈致远是个异类,如果这四府之地,还有人敢违抗吴争的命令,这货就是。
钱翘恭微红着脸,将江北明军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你说,这些将士该不该救?”
“当然该救!”沈致远几乎想都不想,直接应道。
“好!我就知道,你我定是同道中人!”钱翘恭赞叹道,“可你那兄弟却不想救,为了他自认为是对的,其实不堪一击的理由。他枉顾这上万将士的性命,我之前以为他与朝中那些人不同,可现在看来,他变了,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以国家、民族为名,其实却是为了一己之私……咳,你能和我一起北上,营救那些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袍吗?”
“不能!不去!”沈致远回答地非常干脆。
“你……你不是说该救吗?”
“是该救啊,可轮不到你我啊。朝廷为何不救,你爹为何不救。”沈致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钱翘恭,别当我傻,少挑拨离间,你也不是个好人。我兄弟不救,自然有他不救的道理。”
再次斜眼看着钱翘恭,沈致远道:“知道我和我兄弟是什么感情吗?告诉你,打小咱就一起撒尿和稀泥玩了,那叫什么,两小无猜……呃。”
沈致远显然感到这词用得不怎么合适,“再说了,他还是我日后的大舅哥,你说我能逆着他的意思,陪你去救人?这事没商量。”
钱翘恭想了想道:“你想做将军,对吗?”
“没错。”
“你兄弟不让你领兵,对吗?”
“……是。不过快了。”
“你可想过,江北有一万人。”
“……什么意思?”沈致远的注意力明显集中起来。
“如果救了他们,以你我的身份、能力控制这支军队,可能吗?”
“那肯定没问题。”沈致远非常自信地应道,“可有什么用,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最后还是个死,我还没娶亲生子呢。”
钱翘恭愠怒道:“我也没有。”
沈致远正色道:“所以说啊,这事不能做。”
钱翘恭抹了把脸,冷静了下,道:“清军主力如今分成三面,一面在西北陕甘征讨大西军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