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悚然,他急道:“不,大王尊贵,岂能与南蛮宵小之辈……。”
多铎怒目而视,“你敢抗本王军令?”
博洛被多铎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开口劝谏,“是!”
看着博洛离去,多铎弯腰,拍拍自己的那只左脚,呐呐道:“今日该报这失脚之恨了。”
说完,多铎霍地直起身,“传本王令,再调一千人上城墙,彻底歼灭这支攻城明军。”
伤其一臂,不如断肠其一指的道理,多铎也懂。
多铎开始增调预备队,这是吴争事先没有想到的,但这也是吴争想要的、期盼的。
多疑之人,总是不相信一切,却被自己的眼睛欺骗。
多铎被骗了。
被他自己的眼睛和聪明所骗。
不管吴争怎么去排兵布阵,怎么去耍阴谋,都逃不过多铎的眼睛。
这一点,吴争清楚,多铎也清楚。
可最终多铎依旧被骗了。
当“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多铎惊呆了。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难道那小子真狠绝到要将城头上厮杀的所有人都撕个粉碎?
这个时候,如果开花弹密集在城头爆炸,那等于就是一场屠杀,无差别的屠杀,不分敌我。
多铎自认做不到,这太疯狂、暴虐、冷血了!
可很快,多铎就否定了这个揣测,因为从城楼上看去,城头上没有一颗炮弹落下而激起的烟尘和士兵的哀号。
多铎的心,开始提起来了,不对,这一定是哪里不对。
久违的冷汗从多铎的额头滴下。
这时,对面敌军阵线,一支二千人的军队脱离阵线,向自己这面冲锋。
多铎突然明白过来,他几乎是嘶吼着,“快……快……快防御城门!”
可惜,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这次炮声响起,打得是实心弹,不但是实心弹,而且是重达一千多斤的红夷大炮发射的实心铅弹。
这种炮弹,可以将坚固的青砖糯米沙灰砌城的城墙,击打出桌面般的大坑。
可想而知,木制城门,就算是包了铁皮、钉了铜钉的木制城门,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种烈度的齐射。
仅第二轮齐射之后,城门就洞穿了。
可多铎在城楼上,清军主力也在城墙上。
城下仅一千清军,还是分散的,如何反应?
就算多铎拔腿下城楼,用他可以碎金裂石的嗓子呼喊,恐怕也无法立即聚集起足够应对破门而入的二千明军。
时间,不在清军这边。
清军来不及堵门,因为城墙上依旧在激战,明军士兵用他们的生命在拖着清军,粘住清军,不死不休。
正如出发前,吴争激励将士的话中所说,当强人冲进家门,打了你一巴掌,然后离开,你是忍受耻辱、息事宁人呢?还是冒着被杀死的风险,去追击强人打回来?
这是一种态度,活着的态度。
打他x的!
士兵在用他们的命,兑现着自己吼出的心声。
杀不死你,也要溅你一身血,糊满你的脸,恶心你一辈子!
率军冲锋的钱肃典,他,身先士卒。
钱家叔侄,堪称吴争麾下两员儒将。
不仅有军事才能,更因为他们出身书香门第,他们知礼明理。
可他们年轻,年轻,容易冲动,更容易改变。
他们不满于这世道的龌龊,他们想要改变,想要改变这个世道。
可他们力有不及,感觉有心无力。
吴争有实力,所以,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出身、家族,毅然追随吴争来了杭州府。
吴争就是他们的信仰。
第六百三十六章 难以承受的代价
信仰这种东西,很虚无飘渺。
可以是,一件事、一件物,也可以是一句话,甚至可以信仰一颗草、一片云彩、一朵浪花。
信仰其实是偶尔一阵热血上头,或者是一秒钟的顿悟。
信仰来得很容易,但却刻骨铭心,伴随人一辈子。
钱肃典冲在最前,他此时,不怕死。
因为他觉得他欠了二万多条人命,需要还!
面对着水师和仪真残部在江北危难,他无能为力。
欠人命,就得用命还。
他此时恨不得用满腔满血,喷洒出去,糊满整个城门,他想让鞑子明白,汉家男儿不可欺!
因为他信吴争,从知道吴争的抱负之后,他就坚信,期盼的胜利和汉人的荣光,一定会到来。
而这,一定会有人牺牲,一定需要人去牺牲。
二万精锐在仪真化为累累白骨。
如今,二千同袍,已经牺牲在城头了,现在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所以,当他用手中刀砍下一颗又一颗眼中布满了惊慌的鞑子的首级时,钱肃典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光芒,令敌人畏惧的光芒。
所以,当一枝羽箭射中他的腹部时,他一把拗断箭杆,丝毫没有放慢冲锋的步伐。
所以,当一把弯刀削去他左臂的一片肉时,他回敬了对方当头一刀。
这时钱肃典的身后,已经是一步一个血印了。
当数杆长枪对着他刺来的时候,钱肃典已经无力再闪躲,他做了一个选择,往前冲!
当三柄长枪贯穿他的躯体时,他削去了正面鞑子的脑袋。
然后,钱肃典倒下了。
他的脸容没有悲苦,而是一种解脱。
他在笑!
钱肃典不该死在这。
可他确确实实死了。
他的亲兵甚至追不上他。
很难想象,当三百离城门最近清兵,密集地堵着城门口时,钱肃典竟以一人击穿了清军的阵形。
他做到了,虽然他死了。
他是整场绍兴府战役中,北伐军阵亡官阶最高的将领。
他是大将军府麾下四卫之一,杭州卫指挥使!
钱肃典倒下时,整支队伍便陷入了疯狂。
如野兽般地疯狂,士兵们没有不流泪的,他们在恨,恨自己为什么冲得这么慢,恨自己为何不死在主将的前面。
于是,他们再不把自己当人。
于是,他们几乎是拿命与敌人换命。
于是,就一柱香的时间,东城门被北伐军突破,然后死死地钉在那。
于是,就算多铎有不屈的意志和万般应对之能力,也不得不退。
不退,就死!
清军撤退了,多铎带着幸存的不到二千人,从城墙上撤退的,他们已经无法下城,因为城门已经在北伐军手里。
多铎带人从城墙上撤往北城门,那儿现在正是博洛控制之中。
多铎确实没有想到,他让博洛去北城门原本是为了让博洛包抄明军后翼,现在,竟成了他的一条退路、生路。
……。
吴争木然站在钱肃典已经被收殓起来的尸身前,久久无语。
身后的将士都在默默地流泪。
“为什么?”吴争终于嘶吼出这三个字来。
“为什么?就算这次攻不下,我们还可以攻第二次,就算第二次攻不下,我们可以攻第三次。我们还年轻,我们有得是时间……为什么?”吴争流下了一直流不出来的泪。
钱肃典死了,死得让吴争觉得不真实。
可他确确实实地死了,死得几乎让人觉得,他更象是主动自杀。
吴争想不明白,为什么?
面对着无数将士异口同声地请战,吴争吐出四个字,“明日再战。”
这道命令,伤到了将士们的心。
他们想燃烧自己,他们想复仇。
可吴争不让。
怎么可以让呢?
吴争甚至后悔为什么要来打这一场仗。
这三年的时间,他见惯了生死,甚至将一句慈不掌兵时刻挂在嘴边。
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看着钱肃典去死,可不是现在,这……这他x的不值得啊!
吴争无法承受有更多的人去死,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去死,他后悔出兵前对士兵的煽动。
这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将士们需要冷静。
对,冷静会让人清楚自己该不该死,该不该这样去死。
吴争更认为自己也要冷静一下。
去想想,自己的抱负实现之时,身边还能剩下几个故人。
……。
这个傍晚,整个宁波城乱成了一锅粥。
连百姓都在相互问着,今日这支明军怎么如此剽悍,连一向不可一世的鞑子都挡不住逃了?
听说明军有个大将身先士卒,死在了东城门。
有胆大的百姓们,带着香烛前往东门,最后不敢靠近,远远地焚香磕拜。
然后越来越多。
人心,复杂而易变。
但种族,是无法改变的。
此时北城那座雅致小院,雕栏九曲桥边,八角石亭中。
陈子玲冷冷地看着面前几个男人道:“一人给二百两,买你们的命,行吗?”
为首的男人左右看了看道:“不知姑娘想让我们做什么营生?绑架?杀人?放火?”
左边一个男人油腔滑调的笑道,“莫非姑娘相好有了别的女人,要我们去杀了她?”
陈子玲木然答道:“放火。”
为首的男人明显一愣,“放火烧哪?”
“贡院。”
这二字让几个男人大骇。
左边男人怒道:“你疯了?那儿早已被鞑子占用,储放粮草,有无数士兵把守,就算有百人恐怕也攻不进去。这营生咱做不了,姑娘另找他人吧。”
陈子玲道:“我能带你们进去,但如何烧着,得靠你们自己,另外,你们能不能出来,也得自己想办法。”
为首的男人阴沉地问道:“你与鞑子有仇?”
陈子玲摇摇头。
“既然没仇,何苦如此?”
陈子玲道:“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就须回答,去不去?”
为首的男人冲其余几人摆了一下头,然后在一边窃窃私语了一会。
“你方才说,带我们进去,可火一点,你也跑不了,银子怎么兑现?”
陈子玲指着亭子一角一口不起眼的木箱道:“那里有一千两,只要你们应下此事,就可拿走。”
为首的男人冲左边男人一施眼色。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这女人……啧啧
左边那男人便走上前去,打开箱子粗略查看了一下,回来点点头,“老大,确实是一箱银锞子。”
为首的男人哂然一笑,他围着陈子玲转了几圈,在陈子玲面前站定。
他面露古怪地问道:“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银子,不办事,跑了?”
“你们不敢!”陈子玲神色平静地说过。
“这话怎么说?”
“知道我男人是谁吗?”
“谁?”
“义兴朝镇国公吴争。”陈子玲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看着那为首男人道,“他此时正在东城门,试问你们有几个胆,敢拿钱不办事吗?”
那几个男人闻听悚然而惊。
好一会,为首的男人冲陈子玲拱手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国公夫人当面,恕罪则个。”
“闲话少说,你就回答干不干?”
为首的男人一咬牙道:“虽说我等几人,平日游侠坊间从不惜命,可终究也是有家有口的,这事太凶险……。”
“一人三百两。”
“呃……这不是银子的事,虽说我们……我们也敬佩镇国公威名,只是……。”
“一人四百两。另一箱银子,事成之后去找我家公爷要。”
“呃……干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首的男人咬牙道,“不过我们只去六个人……望夫人体谅,我等也是有家有口之人,总得有人将卖命钱交到家人手中吧?还须劳烦夫人,写个字据,也好让活着的兄弟,能从镇国公那领到赏银不是?”
“行。”
……。
贡院右侧,是贡院桥。
此时的贡院四周,皆有清军驻守、巡逻。
无数的火把,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一支不大的车队,慢慢出现在清兵的视野里。
快近前时,一个清兵什人长上前喝道,“站住,来者何人?”
从后面软轿中走出陈子玲,施施然上前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谁,你们看不出来吗?”
那清兵十人长一愣,上前看了一眼,赶紧揖身道:“原来是夫人来了。”
贡院离博洛府邸很近,这看守贡院的一牛录清兵是博洛亲卫,自然是见过陈子玲的。
虽然鄙夷这个不要脸的南蛮女子,以美色邀宠,但做为博洛亲卫,就不得不给陈子玲三分颜面。
“让开!”陈子玲轻喝道,“我奉郡王命令,携酒肉来此犒劳勇士。”
清兵十人长一愣,显然不相信,哪有值勤时赏酒喝的道理?
可他不敢得罪陈子玲,于是道,“夫人稍等,我去请佐领迎接夫人到来。”
陈子玲哼声道:“快去快回。”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