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恼怒道:“你失心疯了吧?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过,我怎会不记得?”
陈子玲愕然地盯着吴争,她突然指着吴争道:“不,不,你不是吴争!吴争就算无耻如你,也不会不记得自己的承诺,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晚上?”
吴争瞪大了眼睛,那个晚上?
看着陈子玲微红的脸色,象是回光返照,吴争脑海里轰然一声,记忆的大门渐渐被打开。
吴争震惊了。
陈子玲指着吴争尖声道:“你不是他,你肯定不是他……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我就要死了,你告诉我,他在哪……求你告诉我!”
吴争木然站立着,终于蹲了下来,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他死了,死在嘉定,为国捐躯了!”
陈子玲瞪大了眼睛,尖叫道:“不,不可能,他不会死……你……那你又是谁?”
吴争叹息道:“我……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谁,你就当我是个占据了他身体的过客吧。”
说到这,吴争突然起身,“你坚持一下,我给你叫军医。”
陈子玲大声道:“不,不需要……不需要了。”
吴争道:“或许……或许还有……办法救你。”
声音轻的,怕是吴争自己也无法相信。
陈子玲的脸色突然松缓起来,她在笑,这种笑很美,美得如同盛开的鲜花。
“谢谢……谢谢你。”
吴争的鼻子在发酸,他在诅咒那个混蛋,为什么把这个记忆封闭到这个时候才放开,“你……确实应该怪我,是……是我欠了你的。”
吴争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起来。
“不,你不欠我的。要欠也是他欠我……不,他也不欠我的,他早已死了,不是吗?既然他都已经死了,我怎么能怪他呢?我错了……我该早去找他的。”
吴争点点头道:“是,他是个好男儿。”
“我知道!谢谢你……我发觉我已经不恨了……不恨的感觉……真好。”
吴争突然道:“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也是个好人。”陈子玲笑得更甜美。
吴争有些恼意,“一个屠杀我族无数人的好人?”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懂不了太多的道理……谁对我好,我就觉得谁就是好人!”
吴争怒道:“他捅你一刀,你认为他是对你好?”
陈子玲用力地摇摇头道:“他知道是我放的火,可他终究不肯说破……是我向他亲口承认的,这怪不了他……换作是你,你会不会也捅我一刀?”
吴争一时无言以对。
“他明明可以一刀刺死我的,他做得到……可他知道我还想见你一面,终究手下留情了……他是个好人。你……你要杀他,我不拦你,也拦不住,可千万别说,是为我报仇……我欠他的。”
吴争终究是无言以对。
陈子玲急喘起来,她看着吴争道:“你过来……帮帮我。”
吴争哪怕见过生死、心如铁石,可这手也是伸不出去。
吴争咬牙顿脚道:“我做不到!”
是啊,曾经就想着一刀杀了这卖国的女人,可此时,吴争确实做不到。
陈子玲咯咯笑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可这样我很难受……况且,我既然已经知道他不在了,就得赶紧去找他……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得帮帮我,这也是你欠他的。”
吴争顿足道:“我去叫人来帮你就是。”
陈子玲道:“不,你来帮我,看着你与他一样的脸死去,应该能让我更快地找到他……来吧,莫要让他等急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战争收官
吴争终于一咬牙、伸手、握住刀柄,手上用力向上一提。
然后转头、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地长吁声,然后,安静了。
门口的吴争,伸手抹去眼角不经意渗出的泪水,出了屋子。
宋安迎上,轻声问道:“少爷……怎么处理她的身后事?”
吴争仰头,涩然答道:“去挑口好棺材……埋了!”
“要立碑吗?”
“不用!”吴争大专地回应道,说完,大步离去,可走了几步,又停下象是自语道:“她不需要碑,她需要的,是安宁。”
……。
宁波府的失守,博洛其实已经很清楚后果。
以他的心性,明知不敌,也该率兵去救多铎的。
可多铎有严令,按照多铎的嘱托,博洛向进攻金华府的清军下达了撤退命令。
其实,这个时候,进攻金华府的清军也已经渐渐丧失了斗志。
双方的兵力几乎是相同的。
交战,也不存在出其不意之说。
就算清军的单兵战力优于明军,在这种面对面的搏杀对抗中,优势并不明显。
况且,明军是占了地利、人和的,严州卫在西,金山卫在东,形成了钳制态势,这极大的抵消了清军的进攻优势。
连续十一天的进攻,双方打成消耗战。
所谓消耗战,消耗的不仅仅是人命,更多的是物资。
这对于身居“客场”、远来的清军而言,后勤补充压力明显大于明军。
被义兴朝十府疆域从中隔断,清军的补给皆来自福建,以此时的运输能力,确实困难很大,特别是福建初定,时常有义军突起的情况下,补给就更困难了。
而胶着之时,清兵又不敢实行“就地取食”的策略,使得后院起火。
所以,这仗一旦陷入僵持,时间就不站在清军这一面了。
张国维等人在“妥善”解决了廖仲平之后,以廖仲平的兵符调动五千京卫,加上二千杭州卫,迅速西进,增援金华战场。
京卫不是立场不稳,转而效忠吴争了。
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这不得不说,耍阴谋的永远玩不过搞阳谋的。
朱慈烺玩的是城府,可他偏偏要扮演一个明君。
他的一切筹划,都是暗中进行的,所以,内幕也只有廖仲平一人知道。
对五千京卫而言,他们奉的旨意,就是增援绍兴府与清军作战。
所以,一旦张国维持廖仲平兵符前往调兵,没有任何一个京卫将领觉得突兀。
于是,张国维顺利率二部共七千人迅速西进。
这七千生力军的加入,是压垮清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就是说,哪怕博洛的军令没有到达,清军阵线也已经朝不保夕了。
而这道撤退令的到来,让疲惫的清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撤退了。
清军在撤至台州,与博洛残部会师之后,在宁波府吴争兵力佯动的压迫下,不得不继续南撤。
这一撤,直到温州府,才勉强立稳脚跟。
而吴争并没有真要进攻的意思,经过宁波府一战,沥海卫确实伤亡很大,特别是钱肃典的阵亡,让吴争无力再扩大战果。
古怪的是,处于宁波与温州二府之间的台州府,因清军撤退,明军没有跟进,而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由此变成了两军的缓冲之地。
这场攻防战,前后历时十四天,以明军的胜利告终。
清军四万大军,折损过半,没有占到一丝便宜的情况下,反而丢了宁波府,连主帅多铎也成了明军俘虏。
而明军这面,也是伤亡惨重,被吴争视为嫡系的骑兵营仅剩十余骑,火枪营伤亡超过三成,钱肃典带来的三千杭州卫折损过半,沥海卫的伤亡同样超过四成,最大的损失,怕就是钱肃典的阵亡了。
金华府一战,从开始到结束,时间是最长的,两军伤亡却是最小的。
严州卫和金山卫加起来伤亡二千余人。
清军稍少一些,伤亡一千多人。
这也说明了一点,那就是以正合的战斗,看起来气势宏大,实际上却伤亡最小。
如果单就伤亡而论,双方几乎打成了平手。
但就战略上而论,无疑吴争是最大的赢家,没有之一。
因为光复宁波府,并且有了台州这一府缓冲之地,绍兴、杭州两府的战略纵深变大了,这其中的意义,非常重大。
简单地说,清军要想再从南边进攻,吴争的预警时间至少可以拓展五天以上。
这对于只拥有三府之地的吴氏政权而言,相当于有了相对稳固的根据地。
打扫战场,安抚城中百姓之时,吴争还“捡”了几个人。
多铎攻灭隆武朝,俘虏隆武帝、皇后、皇子等人。
他将隆武帝等人立即押解顺天府,可黄道周一直被关在宁波府。
多铎原本想说降黄道周,这对于福建广东的局势能起到大用。
可惜黄道周凛然拒绝,让多铎无计可施。
此次吴争率军来攻,多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败于吴争之手,所以,也就没有想着去转移这些隆武朝的俘虏了。
当黄道周等人被北伐军从监狱里解救出来时,黄道周身体已经近乎垮了。
吴争便将他安置在宁波府休养。
鄞县本就是宁波府府治,钱家没有被钱肃乐带去绍兴府的家人,近支皆在城中。
听闻钱肃典在东城殉国,约有六、七十钱家人和数千百姓赶来。
吴争着黑色丧服,亲自送钱肃典的遗体去了钱家祠堂。
并下令为钱肃典立碑修传,并报请朝廷追谥。
……。
吴氏政权。
提到这四个字,显得有些突兀。
可在大将军府麾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只是不宣于口罢了。
这是公开了的秘密。
吴争带着一直暴跳如雷、从来没有安静过的多铎,回到绍兴城。
杭州府一应主官早已等在那了,连张国维也从金华赶了过来。
各人做了简略汇报之后,张国维朝吴争跪了下来。
张国维请罪道:“下官没有在第一时间派兵增援大将军,致大将军久于险地。是下官执意不派兵,与诸公无关……请大将军治属下救援不力之罪。”
这是君臣之礼,却没有一人觉得突兀。
第六百四十三章 英雄不问出处
吴争不着痕迹地伸手搀扶道:“此战来得突然,我也是仓促应战,甚至连与诸公商议的时间都没有,张公应对得法,与诸公齐心合力稳住了大后方,论功还来不及呢,何来罪责?张公快快请起,我还有诸多要事,要请张公和诸公帮我拿主意呢。”
张国维顺势起身,道:“多谢大将军宽宏。”
吴争道:“此战我军伤亡惨重,急需补充兵力。同时,宁波光复,也需要在定海增设一卫,以应对日后清军再次进犯。我想在绍兴、金华、宁波三府招募三万新兵,诸公以为如何?”
张煌言道:“该当如此。只是如今这三府刚刚结束战斗,这个时候募兵,会不会引起百姓不满?”
吴争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鞑子的残暴,已经让三府百姓都见识到了,趁着百姓憎恨清军,应该不会引起不满之心。”
张国维点点头道,“我军将士浴血奋战半月,功在社稷,抚恤、赏赐理所当然。只是有一事还须大将军定夺。”
“张公请讲。”
“此前有义军光复绍兴城,所涉之人近二千,虽说阵亡了九成以上,可尚有数十人生还……且义军家眷皆是本地人,已有不少家聚集起来,要替死去的亲人要个说法。大将军以为,当如何应对?”
吴争微微颌首,“我知道这事,为首之人来自始宁镇,叫张阿大,平日以卖猪肉为生。对吗?”
“是。”
吴争道:“我的意见。这支义军光复绍兴城,振奋民众士气,功在社稷,阵亡者可按我军将士抚恤标准发放。诸公以为如何?”
张煌言点头同意,“理当如此。先不说义军确确实实光复了绍兴城,就算没有光复,大将军府也该优渥以待,激励民众反清。”
众人皆点头认可。
随后,熊汝霖犹豫了一下道:“只是关于张阿大……不知道大将军对其作为,如何认定?”
吴争惊讶地看了熊汝霖一眼,“我不是说过了吗?按我军将士抚恤标准发放,张阿大是义军首领,自然也在其列。”
熊汝霖面色有些古怪,“我倒是不反对,只是城中百姓,乃至幸存的义军士兵,对张阿大其人……颇有非议。”
吴争问道:“哪些非议?是说他不该聚众攻绍兴城?”
“那倒不是,张阿大率义军攻下绍兴城时,伤亡还不是很大,麾下尚有一千余人。可他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歼灭城中负隅顽抗的清军残部,当晚以鞭子抽打手下士兵,如驱赶牲畜般地逼他们进攻,致使清军倒没有死多少,义军却全军覆没。同时,也是因为张阿大的凶残,激起了鞑子的兽性,在接下来清军占领绍兴城后,开始屠城,致使无辜百姓伤亡二千余人。在这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