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果皇帝到了连吴争都不忌惮了的时候,又怎会去忌惮夏完淳呢?
宋安也笑了起来,“原来少爷都已经想好了。”
吴争却摇摇头道:“我只想好了一半。”
“一半?”
“对。一半!”吴争轻叹道,“还有一半,就须看那娃儿心里,是鞑子的威胁重,还是我的威胁重?如果他认为我的威胁更重,那么吴三桂引多铎入关之事就会重演。”
宋安紧张起来,“那……那少爷得赶快调北伐军进驻嘉兴府,到时万一有变,也可随时北上。”
吴争苦笑道:“我倒是真想啊。可惜没有旨意,我军怎能北上?执意要出兵,只能引起一场内讧,岂不让鞑子见笑?”
宋安急道:“那就眼看着鞑子南下吗?”
吴争拍拍宋安的肩膀道:“你就认定那娃是吴三桂之流?我倒不觉得,他复兴明室之心,我还是信的。”
“可万一呢?”
“没有万一。”吴争的神色却没有说话声那么坚定,是啊,板荡才识人心啊。
第六百六十四章 也太能折腾了
“若真有万一,他老子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他就是自取死路。”吴争沉声道,“过几天,我会由海路北上,是时候去会会兴国公了,不能由他这样懒散着不干活。另外……得去见见那两不省心的,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如今可不比之前,那时好歹有一纸协议在,就算被擒,清廷还不至于真杀了他们,可现在多铎被我砍了脑袋,他们……就真悬了。”
宋安眼睛一亮道:“少爷,我也同去吧?”
吴争摇摇头道:“你不必去了,你有更要紧的任务。”
“啊?”
“钱翘恭、沈致远不在,军校火枪兵的训练就停滞了一半,方国安不擅此道,需要有得力的人去……你这次领火枪兵在绍兴府一战,确实指挥有度,我想让你去训练火枪兵,扩编起一支万人的火枪军,你意下如何?”
宋安犹豫道:“我觉得少爷还是另派人去吧,我得守在少爷身边……。”
吴争皱眉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将来火枪兵必定成为我军除水师之外的绝对主力,而你更会在这支不断壮大的军队之中,奠定你迈向名将行列的根基。况且,那二百外籍兵的开销太大了,早日练兵成军,能省不少银子,我在想,雇佣期满之后,让这些外籍兵回去了。”
可宋安却道:“我还是想待在少爷左右,对我来说,少爷的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吴争有些感动,但依旧沉着脸道:“这是命令!”
宋安委屈地应道:“喏。”
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方国安一早到了大将军府求见,说是沈致远擅自带走三百火枪兵和数百支火枪及弹药,这事他有罪责,要向少爷请罪。”
吴争想了想道:“让他候着,再晾晾他,得让他长点记性。一营火枪兵就从他的眼皮子底正被拉走,还带走一船火枪和弹药,他是得好好反省。”
“是。”
吴争突然想起一事,对宋安道:“你速去张公府上,让他在之前的奏疏后面加上一句。”
斟酌了一下,吴争道:“……请陛下递解罪臣陈子龙来杭州府,交于臣处置为盼。”
宋安闻听一愣,问道:“少爷这是想救陈子龙?可陈子龙与少爷作对……为何救他?”
吴争微笑道:“将廖仲平放回京城,再怎么掩饰,雕琢之意也有些明显,我需要将那娃的目光转向另外之人,陈子龙是个合适的背锅之人。再有,虽说陈子龙固执、昏馈,可我对他的品行还是认可的,这样的人,可恨,但不可杀。让他来杭州吧……他的才能不是朝政,而是教书育人。”
“可皇帝未必肯放人。”
吴争嗤声道:“他会放的。对他而言,陈子龙已经没用了,不仅没用,更象个烫手山芋,杀不得,放不得,能丢到杭州来祸害我,再好不过了。况且,这个时候,他不敢拒绝我!快去,莫要等到张公派人送信出城再追回来。”
宋安精神一振,应道:“我这就去。”
……。
杭州城中,与吴争这样还没歇着的人,还真不少。
莫宅主楼,莫执念的书房。
这是个禁区,闲人莫入。
敢入的,得有沉入白洋池的觉悟。
这闲人包括的人很多,除了孙女莫亦清和莫执念的长随,几乎谁都是闲人。
甚至连已经被召回,负责着财政司事务的嫡长子,也就是莫亦清的父亲,未得通传,也不得入内。
莫执念此时正埋头书写着,桌上一叠帐本,还时不时地拨弄一下面前的一架沉香木算盘。
他的长随端着一红木长盘进来,将上面的一碗冰糖燕窝,轻轻放在莫执念的右手边。
这距离是有讲究的,既要不影响莫执念拨弄算盘,还得是一旦莫执念想端起来喝,只要一抬手就能够着。
做任何事,都难。
所谓做一行精一行,做下人,那也是技术活。
长随放下碗碟后,抱着红木长盘,悄悄退到一边,蹑手蹑脚地,如同没有进来过。
直到莫执念放下帐本,悠悠长吁一口气。
长随才上前一步道:“老爷先喝了吧,莫等凉了。”
莫执念微微点头,右手端起碗来,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不喝了。
长随递上一块雪白的帕子,莫执念接过,往两边嘴角轻轻按了按,问道:“长林啊,这事有下人做就行了,就不必你亲自侍候了,你若困了,先去歇息就是。”
莫长林低声道:“老爷说笑了,老爷尚未安歇,我怎能先睡呢?”
莫执念一叹道:“一转眼,你我都老了,这等熬夜之事,还真吃不消了。可如今杭州府斗进石出,这窟窿是越来越大,要不是截留下运往应天府的商税,怕是半月之后,连官员俸禄和将士饷银都发不出了。”
莫长林轻声道:“恕奴多句嘴,这大将军也太能折腾了。养活三府官员和数万大军已是不易,还办军校、军工坊,扩大港口什么的,这可都是砸银子听不见声响的无底洞啊,若不是老爷用莫家的产业帮衬着,恐怕绍兴府一仗,士兵连饭都吃不上了……这还不算,前些日子,大将军还办起江南学堂,办也办了,可还不收银子,说是要免费,免费了还不算,还要白白让学童吃顿午饭,吃饱还不成,定了什么标准,一人必须二两肉一个蛋,白米饭管饱……您说说,这若不是莫家支撑着,杭州府衙门、大将军府怕早就垮了。可问题是咱莫家也不是采不完的金山银山啊……。”
莫执念平静地看着莫长林道:“你啊,这么多年了,眼光真没什么长进,就看见了鼻子底下一张嘴了。港口可以钱生钱,你没见港口往来的货物总量,每月都在递增吗?军工坊已经开始制造火枪,这关乎北伐大业,若杭州府自己能大量制造了,就无须向卫匡国购买了,这其中的差价,可不是一星半点。办军校,这是大将军守业的根基。至于江南学堂,收买民心懂不懂?莫家每年还花上几万两赈济穷人、修桥铺路呢。”
第六百六十五章 财政困局
莫长林闻听一愕,忙陪笑道:“老爷说的对,要不怎么您是老爷,我是奴呢?”
莫执念皱眉道:“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奴,整个莫家,就连清儿也得尊称你一声长林叔,谁敢说你是奴?”
“那是老爷和孙小姐抬举。”
莫执念道:“不是抬举。你是我的兄弟!虽非亲兄弟,胜于亲兄弟。”
“谢老爷。”莫长林依旧恭敬地应道。
莫执念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点点莫长林道:“你啊——!”
莫长林轻声道:“可老爷也要为莫家想想,再这么下去,不到一年,就算莫家也会被拖垮了。如今各商铺、票号,急需现银周转了啊,如果莫家缺银之事,一旦被外人所知,怕是会引起大乱啊。”
莫执念带着一丝苦涩道:“是啊。可这事不能与大将军说,说了也没用,刚刚绍兴府大战结束,清军又将南下,那又是一场不知要死多少人的大仗,打的,可都是一车车的银子啊……我在想,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就只能再加一成商税了。”
莫长林帮帮忙道:“老爷,这可是得罪人的事。之前大将军征一成商税,听起来商人是吃亏了,可实际上是没有多少损失。相比从前没征商税时,商人不需要再交各地官府的孝敬钱和各关卡的过路费,这一抵消,实际上商人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大将军新税政能迅速推行的主要原因。可现在,老爷如果再加一成,莫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莫家已经上了大将军的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时,外面有护院声音响起,“禀老爷,孙小姐求见。”
莫执念一愣,随即叹息道:“这孩子……唉,也是苦了她了。”
转头对莫长林道:“你去引清儿进来吧,再给她端碗燕窝来。”
“是。”
一会儿,莫亦清进来,“清儿见过阿爷(ya,四声)。”
“清儿啊,都一更天了,怎么都不歇息?”
“阿爷不也还没睡吗?”
莫执念叹道:“你啊,就这么拼命帮他,他也未必领情。”
莫亦清道:“帮他等于帮莫家,帮莫家即是帮清儿自己。”
莫执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傻孩子,你还真把他的话当真了?那是不可能的事,真要等到他功成之时,莫家又还有哪家商贾能相提并论?孩子,就是个死结,解不开的。”
莫亦清低头轻声但坚定地说道:“既然他说了这话,清儿就信。清儿想尽力试试。”
莫执念长叹道:“都怪阿爷,当年与他定下盟约之时,就该让你们完婚,也就没现在这般烦恼了……哎,可谁能想到,短短二年多时间,他能一口气收复八府之地,手中军队扩张到四万人呢。”
莫亦清上前,安慰莫执念道:“这怎么能怪阿爷呢?我们都是常人,是常人就无法掌控命运……这是孙儿的命,孙儿得认。”
莫执念老眼一红,他拍拍莫亦清的手道:“这是阿爷欠你的……无论如何,阿爷都会为你争取。”
莫亦清凄然笑道:“不要。阿爷,真到了那时,千万别为孙儿争什么,因为没有为上者能容忍被下属胁迫,阿爷的争取,只能令孙儿离他越来越远,就算真成了,孙儿也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最重要的是,孙儿怎能看着莫家因此事而拖累?阿爷,莫让孙儿心里不安。”
莫执念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
莫亦清长吸一口气,正容道:“阿爷,孙儿此来是为了江南商会之事。”
说着,将手中的一本名册双手呈上。
莫执念也收敛起激动,拿帕子抹了下脸,然后伸手接过,问道:“都理清楚了?”
“是。商会总本金为三千万两,莫家以六百万两入股,占二成,为最大股东。余者共一百七十家,占其中八成。如今一半入股金已经交清,余下一半的银子,将在三个月内交清。”
“江北有几家,占了几成?”
莫亦清答道:“江北共十一家,按阿爷交待的,不得超过二成,故十一家募得六百万两,联络之事皆是爹爹负责的。”
莫执念点点头道:“如此甚好。银子如今放置何处?”
“所募大都是票汇,由爹爹保管,现银大概五百万两,按阿爷嘱托,置于财政司银库。”
“好,好。这笔银子,来得正是时候,可算是解了阿爷一时之急了。”
这时,莫长林端着冰糖燕窝进来。
莫执念道:“清儿坐,先喝口燕窝。”
莫亦清从莫长林手中接过,道了声谢之后,在左侧椅子上坐下,舀了一勺浅尝。
莫长林悄悄退下。
莫亦清此时抬头道:“阿爷是想挪用这笔银子?”
莫执念没想瞒孙女,点点头道:“阿爷是这么想,先渡过眼前这关再作计较。”
莫亦清微微摇头道:“不成!这事关乎商会信誉,关乎阿爷和莫家信誉,挪用这笔银子之事一旦传出去,商会人心必然分崩离析。”
莫执念轻叹道:“阿爷知道,可眼下大将军要抚恤赏赐阵亡将士,还要新募定海卫,加上官员俸禄军饷……这所需银两至少得三百万两,所截留的商税仅一百多万两,库中存银四十余万,加起来缺额至少百万。一时间,从哪筹措?”
莫亦清坚持道:“商会的银子,莫家只占二成,阿爷若挪用,用得可是别人家的银子。这无疑有悖阿爷为商之道。阿爷自小就教孙儿经商最重信誉二字,岂能因事急而违背?”
莫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