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毅然调动了这一万人,增援神策、太平二门。
因为济尔哈朗没有时间了,粮草、军械补给跟不上,火炮无法短时间运过河。
而应天府城墙上的火炮却正在向清军猛烈地开火。
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多尔衮率十五万大军南下了。
咦,这不是好事吗?
难道济尔哈朗会为了与多尔衮的私怨,置国战成败而不顾?
当然不是!
那贯着爱新觉罗的姓氏,济尔哈朗还分得清轻重。
让他不得不动用机动兵力的真正原因不是多尔衮率十五万大军南下,而是多尔衮所率十五万大军至徐州以北(黄河入海口在明朝改道,明弘治八年,为保京杭大运河漕运的畅通,筑断黄陵冈,以淮河受全河之水。所以,当时的黄河河道在徐州附近入海),还没过黄河就停滞不前了。
为啥?
难道是多尔衮想借明军之手,彻底铲除济尔哈朗?
当然不是!
连济尔哈朗都分得清轻重,摄政王多尔衮又怎会让数万清军为济尔哈朗陪葬?
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这十五万大军身上。
这十五万大军是新征的,几乎九成半是汉人。
虽说此时的汉人还不足以拥有后世百姓觉醒的民族大义,但至少还没有铁了心为清廷拼死搏杀的勇气。
刚征的兵,加上是为异族打仗,可想而知,这支军队的战力能到何种程度。
多尔衮也是没有办法。
京城确实还有近三万八旗兵,可敢动吗?
在入关时,多尔衮所率十二万八旗军,这四年来,已经折损近半,特别是灭弘光朝之战,八旗兵就减员近二万人,这是多铎做下扬州十日惨剧的真正起因。
史可法虽说在皇位继承人之事上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且军事能力确实堪忧,但他在抵抗清军之事上,足以掩盖他的任何缺失。
扬州一战打痛了鞑子,打得让多铎失去了理性,也打出了汉人的铮铮铁骨。
八旗兵的迅速减员,导致了清廷在使用八旗兵上有了畏缩。
这没办法,满人人口太少,死一个就得十几年才能成人。
所以,在之后的战斗中,八旗兵主要用来驻囤,这是后人称驻京八旗、协防八旗的由来。
譬如,在吴争收复杭州府时,清军之中,隶属杭州将军麾下的八旗兵仅四千人,其余都是明军降兵或者招安的盗贼。
再譬如,光复应天府时,江宁将军麾下八旗兵不中七千人,其余也是明军降兵。
所以说,明朝,特别是南明,不是灭亡鞑子手里,而是亡人明人手里,这话,绝对是没错的。
清军入关仅一年,就招降了四十多万各路明军。
这些军队主要被投入西北、西南方向,围剿大顺、大西义军残部。
而弘光朝灭亡之后,清廷招降的明军高达二十多万。
这些军队被投入南下福建和广州。
令人齿冷的是,这些投降的明军,十有七八铁了心追随鞑子,杀起自己同胞来,甚至比鞑子还狠,嘉定三屠就是李成栋干的。
吴争原本有机会杀了李成栋,但出于让隆武朝存在牵制多铎的目的,没有下手。
明末的明军将领,已经有了军阀的雏形。
他们大多数心中没有了忠诚二字,只想着地盘和银子。
而屁股决定立场,上面说的那个阶层,才是左右南明灭亡的最大根源。
试想,假如这个阶层以财力供养南明大军和江南各地义军,那么恐怕福临和多尔衮会主动和谈,划江而治,这还是清廷最理想的情况了。
多尔衮所率十五万大军滞留黄河岸边,不肯越雷池一步,实在是多尔衮也没有把握,一旦渡河,这支大军会不会一哄而散。
这在原本清军一路高歌猛进时还好,这些大都因为被官府所迫或被生计所迫的汉人,或许还真就为鞑子上战场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北城失守
可现在,清军在连丢十二府的背景下,想让军心不涣散,太难了。
特别是一个亲王死在了绍兴府,这对于士气更是雪上加霜。
多尔衮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滞留黄河边,死活不渡河,其用意只有一个,就是威慑。
济尔哈朗得知这情况之后,就明白自己可能被坑了。
如今的义兴朝,可不象是弘光朝。
至少君臣上下都在齐心协力地抵抗。
突破江防就已经这么困难了,何况是攻一个有三万守军的坚城?
当然济尔哈朗不是惧战,如果给他两、三个月的从容部署时间,他还是自信能有成算的。
但现在不同,短时间内,以并无明显优势的兵力,攻一座军心未失的坚城,这几乎是没有达成的可能。
明知这一点,济尔哈朗也无法罢战。
兵力都压上去了,总不能撤兵吧?
这一撤,白白损失了一万多兵力不说,清廷刚捡起来的面子,就被他丢了。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很清晰了,停战、召回、述职、罢官一条龙。
赋闲是轻的,搞不好被多尔衮落井下石,那就老命不保了。
济尔哈朗只能拼一把,压上了这一万八旗兵。
此时济尔哈朗心中还是有些把握的。
八旗兵在此时的士气和战力都远胜于明军,况且应天府神策、太平二门外,已经有二万清军攻了三天了,加上谭泰在钟阜、金川二门的助攻。
济尔哈朗觉得如果运气好,说不定真能攻破神策、太平二门,哪怕是一门,只要攻进去,事就成了,至少这样回京时,能向朝廷交待了。
一万八旗兵生力军的加入,加上济尔哈朗渡江至龙潭亲自指挥。
应天府守军遭受了巨大的、不堪随的压力。
济尔哈朗严令,但凡畏战不登者,就地斩杀,这使得原本还心神不定的清军作出了拼死状的进攻。
神策、太平二门及周边十里的城墙上,皆是双方交战的士兵。
激战一日,至天晚收兵时,廖仲平的京卫伤亡已经超过五千人,这个数字超过了之前三日攻防战的伤亡。
可以想到,这一日激战的残酷。
廖仲平已经感觉到这样下去肯定是收不住了,他连夜向朱慈烺进谏,请皇帝下旨,诏镇国公来援。
可朱慈烺拒绝了,不是他此时还不想下旨,而是他与吴争已经有了约定。
事实上,从那天君臣奏对之后,吴争已经得到了朱慈烺的默许,可以率军入京增援。
可这事,朱慈烺无法向廖仲平和群臣说明,他也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四天,吴争怎么还不派兵来援?
眼下也只能靠自己了,朱慈烺随即下旨,开始连夜在城中征召壮丁助明军守城。
其实之前,已经征召过一次,只是那次的征召相对较为宽松,只征十五至三十五岁的男丁,且孤寡者不征,之前有家人阵亡者不征,有兄弟者征兄不征弟。
可现在,这限度开始扩大至极处了,凡十三岁至四十五岁男丁,皆在征召之列。
一个夜里,征召起义士六万人,向四门急援。
而清军方面,这一日的攻城,伤亡也不比明军小。
但八旗兵没有伤亡,济尔哈朗虽然调来这一万八旗兵,但还在犹豫是不是将八旗真的派上战场。
所谓刀枪无眼,济尔哈朗担心八旗军伤亡太大,无法向朝廷交差。
可这一日激战下来,清军也一样随不起象今日一般的伤亡。
所以,济尔哈朗决定孤注一掷,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对应天府发起全力一击。
他派人连夜知会谭泰,明日辰时初,四门同时发起总攻。
次日凌晨,天色还未亮起时,清军攻城。
在一开始,济尔哈朗就在神策门用上了八旗的重甲兵。
一百重甲兵,在济尔哈朗运来的六门红衣大炮(清讳夷)的支援和三千清军弓弩手的掩护下先登。
这批重甲兵,确实打乱了神策门的明军防守。
清军火炮和抵近射击的弓弩,极大地压制了城墙上守军的抵抗力度。
之前所用的大部分防御手段失去了效果。
神策门守军和义士的伤亡迅速增加,一个时辰之后,清军重甲兵至少有六成在井阑、登城车的辅助下登上城墙。
接下来,守军就如同被屠杀一般。
重甲兵几乎是所向披靡,他们几乎不以挥刀砍杀为目的,只是致力于冲撞,明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无效防御。
城墙上本就拥挤,重甲冲撞之下,无数的明军被撞下城墙。
好在城下明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递补,城墙上就象是一座绞肉机,无休止地吞噬着生命,可人力终究有尽时,此时,八旗军的总攻已经开始了。
济尔哈朗早有预案,在看到重甲兵登上城墙那一刻,他便下令总攻,并以红衣大炮集中轰击城门。
仅半个时辰,城门被火炮轰开一个大洞。
济尔哈朗立即下令余部对城门发起冲锋。
城门随即被清军攻占,城墙上的守军已经陷入上下两面夹击。
城下的守军,陷入了苦战。
然,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下,明军和百姓依旧死战不退。
他们依仗着民居和建筑与清军周旋。
此战一直持续到午后,城墙上的守军先被清军歼灭,而后城下抵抗的明军也渐渐死绝。
神策门六千守军及一万征召的壮丁,大半天的功夫,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不足一成。
当噩耗传至太平门时,君臣几乎个个面如土色。
廖仲平和诸臣跪请皇帝移驾出城南向。
朱慈烺拒绝,誓言与城共存亡。
他甚至要亲自率六千禁军,对清军发起反击,夺回神策门。
当然,这个提议,被群臣一致劝阻。
朱慈烺无奈之下,采纳廖仲平的建议,率禁军和群臣返回皇城。
授权廖仲平,皇城之外一切军务,可临机决断。
廖仲平其实也犯了个错误。
他的判断,济尔哈朗会主攻太平门而不是神策门。
因为太平门离皇城更近,更方便清军攻打皇城。
所以,廖仲平将大部分兵力,部署在了太平门方向。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危在旦夕
可廖仲平的判断失误了,老奸巨滑的济尔哈朗反其道而行之,主攻了神策门。
然后一战攻下神策门。
当然,就算廖仲平将主力部署到神策门,也只是延缓了清军攻破城门的时间,结局依旧不可能变。
因为廖仲平就算知道神策门危急,就算有时间能派军队增援神策门,他也派不出太多的机动兵力了,太平门此时一样正在被一万清军强攻。
神策门的失守,代表着城墙已经对清军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廖仲平只能硬抗太平门不失,同时,派一支六千人的偏师部署至鸡笼山司天台一线,以此来迟滞北面清军的南下时间。
这个时间,不是用来助皇城部署防守的,而是廖仲平盼着吴争能及时赶到。
当天傍晚,天色将黑时,西北钟阜、金川二门相继失守。
驻守二门的六千明军和一万民众全军覆没。
谭泰率部挟破城之威向南挺进,子夜时分,其部前锋与济尔哈朗会师。
至此,应天府北城已尽落清军之手。
济尔哈朗随即下令,从两部人马中,挑选出一支三千人的生力军,连夜向南突击。
……。
这一夜,应天府所有人无眠。
奉天殿灯火长明。
君臣百余人凄苦相对。
谁也没有想到,应天府会如此轻易被清军攻破,前后才四天啊。
三万守军,前后征召了八万民众。
这样的实力,就算清军再强悍,怎么也该守住一、二月才正常。
不得不说,守军和民众都尽力了。
至少没有出现士气崩溃的现象。
所有人,包括朱慈烺都想问个为什么?
可这还重要吗?
钱谦益恨声道:“陛下,镇国公吴争坐拥四卫大军,如今京都危急,其部金山卫却滞留镇江,迟迟不北上增援,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右都御史王翊出声呛道:“首辅此话偏颇,朝廷没有旨意,镇国公如何调兵入京?此时我朝危急之时,急需内上下同心,首辅就不要横生枝节了吧?”
钱谦益怒道:“老夫不也是为了陛下和朝廷着想吗?吴争执掌四万虎狼之师,却按兵不动,如今京城危急,朝廷大军伤亡过半,就算能挡住清军不再南下,怕也没了再震慑吴争的实力……。”
“咳。”陈子龙干咳一声,打断了钱谦益,然后说道:“镇国公恐怕也不会预料到京城会如此快失守……首辅此时还在纠缠于镇国公存有异心之事,怕是不合时宜吧?还是想想如何化解眼前危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