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脸色再变,他终于相信,吴争真的将红衣大炮运来了。
洪承畴和范文程赶紧上前劝道:“王爷,今日本是双方议和,切不可伤了和气。”
多尔衮木立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呵呵笑道:“镇国公,本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这时,吴争身侧的陈子龙却不肯善罢干休了,他大吼道:“如此出尔反尔食言自肥之人,还能谈出什么来?请镇国公下令火枪火炮齐射,今日陈某宁肯与鞑子同归于尽,也不要与他们议和!”
吴争一听,心中里暗暗叫苦,他回头冲钱肃乐施了个眼色,然后对陈子龙道:“议和本是朝廷决策,但凡有一成和谈的希望,也能避免生灵涂炭不是?卧子先生今日受了屈辱,吴争感同身受,这样,咱们听听,如果对方确有诚意,那就继续谈,如果没有诚意,咱就一拍两散,回去聚集大军,用枪炮来谈。”
钱肃乐一见吴争眼色,领悟到吴争定是有苦衷,于是大步上前,一把拽住陈子龙劝道:“卧子啊,镇国公是谈判主使,凡事由他决断便可。”
陈子龙本还要争辩,不想钱肃乐拽他的手在他袖子里一捏,陈子龙受痛,看向钱肃乐,这才见钱肃乐的在向自己使眼色。
陈子龙不是个蠢人,随即有了些领悟,于是气冲冲地顿足道:“也罢。你们想谈就谈,陈某耳不闻,心不烦……。”
边说边走了回去。
吴争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多尔衮道:“摄政王既然说是玩笑,那本公就当作是玩笑吧。可因摄政王这不适当的玩笑,浪费了我军四颗炮弹,这贵国多少该有些表示吧?”
多尔衮呵呵笑道:“本王不缺银子,四颗炮弹的银子还是出得起的,你开个价,本王绝不还价。”
吴争也笑道:“我朝虽然缺银子,但也还不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本公的意思是,在我方火炮的射程之内,除非有贵方的火炮相抗衡,否则,这土地自然该归我方。摄政王以为呢?”
多尔衮的眼神一缩,他明白吴争的意思。
确实,清军的火炮远没有运来,以如今的兵力,真要硬撼明军相同兵力,已经不易,再加上这二十多门火炮的齐射,就算多尔衮也只能认怂。
多尔衮咬牙道:“镇国公这是要趁火打劫?要知道,之前的赌局……。”
吴争一抬手道:“摄政王千万不要再提之前的赌局,因为一提,本公心里就疼,心一疼,本公年少气盛,就捺不住性子。”
威胁,赤果果地威胁。
可多尔衮气势受挫,还真一时找不到反击的话来。
洪承畴适时上前做了和事佬,“镇国公,有道是万事以和为贵。既然摄政王已经澄清,这只是个玩笑,镇国公也道不介意这玩笑,那就继续谈……继续谈吧。”
吴争微笑道:“继续谈可以,但泰州本公突然不想交还了,这权当是给我军四颗炮弹的补偿吧。”
多尔衮大怒,指着吴争道:“本王还远不至于受你威胁的地步,你要占泰州,可以,能守住本王十五万大军的全力一击再说。”
气氛又是一僵,范文程跑上前来,冲吴争陪笑道:“镇国公之前也说了,泰州是交换龙潭的,出尔反尔终究是不妥……。”
吴争斜了范文程一眼,讥讽道:“之前摄政王出尔反尔时,范大学士可没有如此正义凛然啊。”
范文程尴尬地一噎。
洪承畴道:“镇国公,我朝豫亲王毕竟死于你之手,摄政王一时激愤,与镇国公开了这么个玩笑,也算事出有因。如果义兴朝硬要占据泰州,我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这样就谈不下去了。一旦战事再开,怕是对你我双方都没有好处。”
吴争挑挑眉道:“洪大学士这是在威胁本公?”
洪承畴正色道:“镇国公误会了,洪某这是在分析利弊,所谓和谈,条件总得双方都可接受才是,否则直接刀兵相见,何须和谈?故,洪某以为,泰州的归属还是维持之前双方的共识才好。至于镇国公想要的,不妨再慢慢谈。”
吴争回头扫了一眼钱肃乐等人,见他们都微微颌首,于是对洪承畴道:“这话还算是有点道理……行,那就继续谈吧。”
第722章 不服
一出闹剧之后,双方重启谈判。
吴争已经不掺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多尔衮却不同,他虽然也靠着椅背不掺和谈判,可一双凶眼,微眯着紧盯着吴争。
不过这时,义兴朝官员的气势已经反压,清臣也因为多尔衮的那出“玩笑”而显得比较拘紧起来。
有句话说的好,正义只存在于火炮的射程之内。
被二十多门重炮指着,没有人的心里会不忌惮,就没有气势可言。
这次谈判就比较顺利了,最后双方达成共识,泰州泰兴归属清廷,明军在十五天内撤回南岸,但清廷不得在泰兴驻兵,泰兴做为一个不设防区域,形成双方的缓冲地。靖江正式归属义兴朝。清军从龙潭撤回北岸。
双方都没有再提到沈致远和钱翘恭,似乎被共同遗忘。
但吴争所提出的关于“四颗炮弹”的赔偿问题,被独立地单独列了出来,吴争提出,清廷以今日谈判的高台位置方圆二里土地,做为三十阵亡士兵汉家衣冠的墓地,来充作“四颗炮弹”的赔偿。清臣官员在多尔衮没有反对的情况下同意了,但提出只能立无字碑,不允许江北百姓悼念祭祀,义兴朝官员认可了。
最后的协议经吴争和多尔衮签字确认,但须各自送回京城用印。
士兵的尸体大都残缺,已经不适宜移动,但吴争坚决要求将他们带回家,最终,七十火枪兵含着热泪,用双手捧着已经泥土分不开的血肉,残肢进行收殓。
这种悲伤,让在场明臣无不掩面落泪。
吴争强硬下令,不准流泪,他对着七十火枪兵道:“百姓可以流泪,但我们不能流泪,我们没有资格流泪,我们能做的就是沿着他们的路走下去。等将鞑子赶出关外,甚至彻底消灭的时候,我们如果还活着,才有资格流泪。”
吴争转向义兴朝官员道:“你们也没有资格为勇士们流泪,他们今日的英勇无畏,需要你们的口去传颂,去告诉江南百姓今日在发生的一切,当每个百姓都能勇士的事迹耳熟能详之时,你们,才有资格为他们流泪。”
没有一人来反对吴争的言词,只是,这次吴争的命令不再好使。
将士们清晰地看见,他们的主帅眼睛里,有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
仇恨,从没有象今日这样深深地进驻到将士的心中。
因为,在今日,他们看到了曾经是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袍,成为了英雄。
而英雄,死在了不公平的较量中,几近于谋杀。
这让他们,不服!
战死不冤,冤得是不公平!
他们相信,他们的主帅也不会服,他们要将这不公平,加倍还于敌人头上。
清臣们远远地看着,多尔衮的随扈也在收殓着重骑的尸体,还有受伤的战马。
但清骑的尸体基本都是完整的,他们有着铁甲的包裹。
那些降清的汉臣们,眼中的神色是复杂的,他们复杂的眼神中,或许也有一丝悲伤。
这不是立场,而是,就算是畜生,看到物伤同类,也会悲伤。
当双方官员告别时,洪承畴及范文程等汉臣几乎都回避着明臣的目光。
而多尔衮对吴争说道:“镇国公多多保重,本王总有一日,会迎镇国公入京作客。”
吴争回答道:“多谢摄政王盛情,本公也会在应天府为摄政王安置好宅邸。”
……。
回泰州城的路上,官员们围着吴争问道:“既然镇国公已经调来大量火炮,且泰州城内北伐军有一万余人,为何不趁势而上,扩大战果?”
吴争苦笑道:“就只有四门炮,还是从舟山水师炮舰上卸下来的,张名振动用了八百人,日夜兼程才运到的,多尔衮看到的二十多门炮,除四门真炮外,全都是木头伪装的,而且炮弹也不多,仅有二十四颗实心弹,就算真全部打出去,恐怕也形成不了气候。”
吴争的解释,让官员们面面相觑,心里着实捏了把汗。
吴争道:“泰州已经深入清廷腹地,很容易被三面合围,万一清廷之后变卦,泰州驻军就会成为一支孤军。不如换取泰兴的不设防,如此以靖江为跳板,随时可以泰兴用兵。”
吴争的解释,让官员们连连点头称是。
之后,与钱肃乐二人相对时,吴争歉然道:“小婿惭愧,未能救兄于水火之中。”
钱肃乐摇摇头道:“这不怪你,多尔衮其实根本没有交换二人的意思,他不过一直在试探你。洪承畴有句话说得对,既然是谈判,就必须各让一步,否则就不存在谈判的必要了。就算你以二十多门火炮威胁,逼清方签下城下之盟,可多尔衮的十五万大军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撕毁和约,那么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就会白费,局势还是会回到原状。吴争,义兴朝需要休养生息,北伐军也一样。”
吴争点点头道:“是。这四年,我一直忙于征战,少有时间去理会政务。趁着此次和谈,大将军府辖下六府之地,需要好好治理一下,夯实根基了。”
钱肃乐欣慰地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收复失地是目的,但一味沉迷于目的,往往会忽略了收复失地究竟为得是什么?只有让百姓相信,你能带着他们走出这乱世,百姓才能真正地拥戴你追随你效忠于你。”
吴争应道:“吴争谨记于心。”
“钱谦益毕竟是朝廷首辅,你羁押他终究会使朝廷和陛下面上无光……还是放了他,让他随使团回京吧。”
“好。”
“另外,既然和约已经签订,陛下有意召你回京进行封赏,你还是得去的,至少颜面上得过得去。”
“好,我去。”
当天,因军队撤退也有许多琐事,不能说撤退就撤退,使团离去后,吴争打算留宿泰州城,临时征用了泰州衙门,将一干清廷任命的官员赶了衙门。
泰州百姓有心系故国者,听闻明军在城外血战清军,呼朋唤友地聚集在衙门前,手中捧着各种自认能拿得出手的吃食和自酿的酒,要犒军劳师。
第723章 王师还能北伐吗
这种箪食壶浆的景象,让吴争觉得有些汗颜,无以面对。
看着那一张张纯朴的满是因沧桑而布满沟壑的脸,吴争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汉人百姓,血液中的凝聚力隐隐地在指引他们,在做出怎样的选择。
也正因为此,吴争甚至轻易放过了清廷任命的官员,还有那些原本该被清洗一空的奸商富豪财产。
吴争不敢,是真的不敢,他怕等军队撤退之后,清军会对这些无辜的百姓清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百姓推举出来。
他端着一碗混浊得已经看不见碗底的酒,颤巍巍地来到吴争面前。
“敢问这位将军可是城中明军主帅?”
吴争点点头应道:“我是。”
老者将那碗酒高高捧起,“听闻王师收复泰州,老朽从家中徒步三十余里,就想将这碗酒敬于将军。”
老者仿佛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巍颤颤的将手降了下来,“老朽原本也能请得起将军喝碗好酒的,可鞑子南下,老朽家中三个儿子和儿媳妇,还有那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尽丧在鞑子之手,鞑子劫掠杀人之后,还一把火烧了我家四间屋,若不是老朽外出走亲戚,怕也早已命归黄泉。”
说到此处,老泪婆娑。
他身边的百姓无不擦拭起眼角。
吴争心中一阵酸楚,他上前一步,欲伸手去接老者手中的碗。
老者下意识地缩了出手,抬着泪眼问道:“将军不嫌弃这碗黄汤?”
吴争强睁着眼睛,阻止着自己欲滚出的眼泪道:“在我眼中,此时老丈手里端得不是黄汤,而是江北父老乡亲的一片心意,我又怎会嫌弃呢?”
说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那一股带着浓浓酸味的酒进口,让吴争强忍喉咙的翻滚,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可眼中原本就已经安捺不住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落下。
砸在碗中,“嗒嗒”作响。
百姓抽泣声隐隐响起,有妇孺噎不住声,哭声开始连成一片。
是啊,四年的亡国奴生涯啊,再见王师北进,心中的委屈和自豪,怎么能控制得住激动呢?
除了那些铁了心投清的,心系故国的百姓又如何不涕泪交流呢?
吴争上前搀扶着老者问道:“那老丈如今在何处安身?”
老者答道:“乡党们不忍见老朽无家可归,便让老朽暂居在祠堂内安身。”
吴争长吁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