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吴争心狠,而是百姓主动将子侄送来,这也不好推辞啊。
衙门前的老者说得没错,此时明军一撤,清军回来,泰州汉人子弟要么征为苦役,要么充入汉旗为兵。
这兵可不是好兵,是奴兵。
说不定被逼着,与明军交战,死了还得背叛祖宗。
所以,吴争虽知有些过分,但也没有拒绝,一家发放十两安家费之后,就将这五千人带走了。
到泰兴,与已经先到一步的蒋全义会合。
吴争将蒋全义运来的金银,交与张名振,由水师派船转运杭州府,交于莫执念,同时,吴争让张名振带话,让莫执念向名下在应天府的江南钱庄分号知会一声,准备一百万两票汇。
之后,吴争令蒋全义领军暂驻泰兴,等龙潭清军撤完,再渡江进驻靖江。
安排好防务之后,吴争率一百火枪兵,乘水师舰船沿江西进,应朱慈烺让使团带来的传召,去往应天府。
……。
吴争特意在龙潭以东二十里上岸,为得是去探视金山卫。
金山卫都指挥使鲁之域副指挥使吴易,早已列队等候。
一见吴争,二人就行向吴争请罪。
确实,吴争心里对二人在攻龙潭一战中的指挥,不太满意。
以一万兵力攻龙潭少一倍的清军,居然攻不下,这确实让人有些失望,这就造成了济尔哈朗来得及回援。
否则,只要龙潭在手中,吴争就不会放弃泰兴,因为泰兴不象泰州那般深入腹地,它几与靖江隔江相望,以王之仁的水师和舟山水师相互配合,清廷若不派出大军,几乎没有可能对泰兴造成威胁。
不过吴争没有当着金山卫将士的面指责二人,反而加以安抚。
探视了受伤将士之后,吴争交待鲁之域吴易,严密监视催促清军撤退,在清军全部撤至北岸之后,将防务与京卫交接,然后率军返回金山卫归建,再前往杭州见自己,商议金山卫补充兵员缺额之事。
叮嘱完之后,吴争前往应天府。
……。
让人意外的是。
吴争这次轻装简束地进京,刚到玄武湖畔,便见廖仲平带人迎候。
与吴争见了礼之后。
吴争笑道:“廖大人怎么知道我到来的时间?”
廖仲平难得露出笑容,他答道:“使团回京,太傅就向陛下回禀了镇国公已接旨回京之事。算算时间国公也该到了,陛下便令我前来迎候国公。我辰时三刻就已经在此了,结果国公现在才到。”
吴争哈哈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我是去龙潭以东探视了金山卫。”
廖仲平道:“还请国公边走边说,陛下交待,申时三刻将亲率文武百官,在太平门外迎候国公凯旋。”
吴争大愕,这是要唱哪出?
可终究不能让皇帝等太久。
于是,两支队伍合拢两列,向南急奔而去。
第728章 朱慈烺究竟要干啥
紧赶慢赶,赶在申时三刻到了太平门外。
远远就看到了皇帝高大的御辇,和两列前出的禁军,还有后面无数京城百姓。
激昂雄壮的礼乐鼓声响起。
吴争赶紧下马,徒步上前。
朱慈烺率文武百官象征性地往前走了三步。
吴争此时已经近前,向朱慈烺躬身一揖道:“劳陛下亲自出迎,臣惶恐。臣甲胄在身,无法全礼,望陛下恕罪。”
朱慈烺满脸春风地迎上,伸手作势搀扶道:“镇国公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如今凯旋,朕理该出城迎接。”
吴争再次谦让道:“这是臣份内中事,不当陛下挂念。”
这时,朱慈烺身后文武重臣上前与吴争一一寒喧。
吴争穷于应付之余,看到重臣眼中看向自己时,都有一种古怪的神色,连钱肃乐也是如此。
这让吴争心里有些嘀咕起来。
好在,重臣脸上的笑意是掩盖不住的。
吴争不好多问,只能含笑颌首不止。
繁琐的仪礼之后,君臣便要结伴回城。
这时,宫中内侍前来传皇帝口谕,要吴争上御辇,与皇帝共乘回城。
吴争意外至极,这太阳还真是要从西边升起了吗?
不过这样的抗旨,太扫人兴了,所以吴争也就随着内侍来到御辇前。
吴争躬身道:“臣奉召前来。只是与君共乘辇驾,太过引人注目,还请陛下容臣骑马随辇驾进城吧?”
朱慈烺从半透明的绢纱中伸出头来,笑道:“怎么,堂堂镇国公,上阵与敌厮杀都不怕,那怕与朕共乘?快快上来。”
吴争左右一顾,一咬牙,扶着内侍的手先登马扎,再上御辇。
辇舆上,朱慈烺面朝马头方向,吴争也只有坐在朱慈烺对面,背对马头。
队伍慢慢开始前行入城。
一入城,街道两边的百姓比城门外更拥挤。
百姓在欢呼,“陛下万岁”“义兴朝万岁”“大明万岁”……。
看着春风满面的朱慈烺,吴争突然懂了。
朱慈烺在向自己显摆,显摆他的丰功伟绩,显摆他的得民心。
是啊,能在清军已经破城这样危急关头,将清军逼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京城百姓由此免于被鞑子荼毒,自然对皇帝佩服的五体投地,朱慈烺确实有可以自豪的理由。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吴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铠甲,看看朱慈烺身上鲜艳的龙袍,再看看辇舆后锦衣缇骑禁军和满眼的蟒飞鱼斗牛服,显然是寒酸得紧。
为了省银子和制作方便,吴争身上的铠甲是松江军工坊的产出,乌黑没有光亮。
与北伐军所有上中下级军官的铠甲一样,没有任何标识,除了关节处的棉麻绳串连和棉衣的内衬,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吴争微微苦笑,向朱慈烺拱手道:“臣恭贺陛下。”
朱慈烺的目光一直在两侧欢呼的百姓身上,此时听吴争恭贺,回头笑道:“爱卿贺朕什么?”
吴争正色道:“贺陛下聚拢民心。如今义兴朝已经与清廷签订和约,正是一边秣马厉兵,一边与民休养生息的时候,民心在我朝,自然事半功倍,不出三年,二十万王师定可北伐。”
朱慈烺似笑非笑地看着吴争,他道:“知道朕最欣赏爱卿哪点吗?就是爱卿任何时候,都从不忘记北伐大业。不象有些人啊,京城才刚刚太平,就着急地劝朕大婚祭祖拜庙上尊号。”
吴争平静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年龄到了,大婚也是情理中事。京城防御战,陛下以禁军出战,隔断谭泰和济尔哈朗会合,当论此战首功,祭祖拜庙上尊号,也未尝不可。”
朱慈烺哈哈笑道:“吴争,你也学会奉承朕了吗?”
“臣只是实话实说。”
“好个实话实说。”朱慈烺手指点点道,“不过这些谏言,朕都驳回了。”
吴争有些惊讶,朱慈烺已经十九岁了,就算此时大婚,在这个年代也已属晚婚。
“陛下这又是为何?大婚之后,皇后但有所出,义兴朝臣民也能心安啊。”
朱慈烺敛起脸上的笑意,反而有了一丝戚意,“国破家亡,强敌压境。朕虽有收复河山之心,可仅以义兴朝十余府之地五六万兵马,想要北伐,谈何容易?朕自己流亡三年有余,不想让朕的后代,也步朕的后尘。”
吴争安慰道:“事在人为。只要陛下心中始终有北伐大业,这一日终将会到来。”
“朕已向先皇灵位立下誓言,不收复顺天府,朕绝不大婚!”
吴争有些惊愕,这是要闹哪样?
可这时心里一动,吴争突然想起当日在宫中,贸然认下的义妹阿乐。
那个曾经陪伴朱慈烺三年流亡生涯的民间女子。
难道是朱慈烺嫌弃她,不愿立她为后?
就在吴争胡思乱想的时候。
朱慈烺突然绽放笑容,象是自责道:“今日本是迎大将军凯旋的好日子,瞧瞧……朕竟失态了。”
吴争心头大震,朱慈烺今日确实有些反常,义兴朝虽然没有否认过自己大将军的官位,可也一直没有正式承认过。当然,更没有封授另外一人接任大将军,这就象是一种君臣之间心知肚明的对峙。
可现在,朱慈烺突然称呼自己为大将军,这让吴争心里反而不安起来,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朱慈烺好象怕吴争没有听清自己的称呼,重复了一句,“朕欲册封大将军为王。”
吴争惊呆了,回过神时,忙推辞道:“陛下是知道臣并非惠宗后人的,这王爵臣万万不敢受。”
朱慈烺道:“大将军非惠宗后人之事,朕已经说与朝堂诸公了,大将军不必为此担心。”
吴争怔怔地看着朱慈烺,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什么意图。
朱慈烺道:“非宗室封亲王,吴王的封号确实不妥。所以,朕让内阁拟封号,内阁呈上了几个,朕在其中选了会稽郡王,觉得非常适合大将军。大将军是绍兴府人氏,庆泰朝当初又是从绍兴府起事。”
这话让吴争想到,朱慈烺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思虑周全的。
第729章 原来如此
吴争沉默了一会,道:“陛下究竟想要臣做什么?”
朱慈烺笑了,看着吴争道:“大将军不必疑虑。朕知道区区一个郡王爵,你未必看得上。如今大将军辖下除了原三府之地,又多了绍兴、宁波、金华三府,只比朝廷少了一府,就算要自立,怕也无人可以阻拦……但,只要大将军一日未反,就是义兴朝的臣子。朕是义兴朝天子,还得赏罚分明。大将军之前击败多铎之功,朕还未赏,此战又立援应天府勤王、收复靖江新功,朕不得不赏,否则,朕以何面目号令天下?大将军就不必再推辞了。”
吴争突然明白过来,敢情,朱慈烺在百姓的欢呼下,真想做个明君了?
果然,朱慈烺道:“朕与大将军并无私怨,之前朕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重振明室。如今朝廷已与清廷停战议和,不管是朕,还是朝堂诸公,都认为朕应该与大将军摒弃前嫌,携手共振明室……大将军,朕可是一片诚心,还望大将军不计前嫌才好。”
听朱慈烺这么情真意切地说话,吴争也觉得该掏掏心窝子了。
“陛下不究臣往日跋扈,臣感激不尽。如果陛下仅仅是要与臣携手、同心同德以抗清军,臣绝不推诿。陛下何不把话说完?但凡臣能做到的,无不从命。”
“好。大将军果然是爽快之人。”朱慈烺击掌道,“朕听闻大将军麾下火枪营强悍,此战不仅克敌制胜,还与清廷摄政王旗下重骑分庭抗礼……朕想请大将军为朝廷代为购置些新式火枪,并派得力之人,为朝廷训练新军,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吴争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陛下有旨,臣自然不能抗旨意。不过有些话,臣还得向陛下说明。”
朱慈烺见吴争爽快地应了,大喜道:“大将军尽管讲来。”
“火枪、弹药购置所需不菲,且后期养护所需更是一笔不小的巨资。大明朝在成祖时,就已设神机营,可二百年后,库中火器皆已锈烂,可用者十中无一。”
“无妨。朕就算节衣缩食,也会凑齐所需银子。”
“火枪其实不足以对抗大群骑兵。”
朱慈烺眉头微皱,但随即笑道:“朕听廖仲平说了,江南不适合骑兵大规模作战。”
吴争点点头,“那臣就最后一句话了。再好的武器,也需要敢战的士兵去使用。望陛下对将士们……好些。乱世之中,他们才是陛下最大的依仗,万万不可再发生以白条去代替阵亡将士抚恤金之事了。”
朱慈烺点头道:“朕记下了。”
“陛下需要多少杆火枪?”
“朕欲在宫中设置一支五千人的火枪禁军,廖仲平的京卫也需要新设一万火枪军。”
吴争想了想,应道:“臣的火枪也是从国外购进,虽说松江军工坊已经在仿制,但产量还不大……这样,这一万五千杆火枪,臣分成三次送入京城,第三个月交五千杆,这样也方便陛下分批组建新军了。”
朱慈烺点点头道,“就按爱卿说得办。”
吴争道:“此次事了,臣回杭州府之后,便会将力量转向南面,只有让清军主力牵制在西、南两个方向,义兴朝才能有多些时候的休养生息时间。北面就有劳陛下了。”
“爱卿尽可放心。”
“西南义军……如果有求助于我朝,陛下不妨允诺施以恩惠。”
“唔。”
“还有一事,臣不知如何开口……。”
“爱卿但说无妨。”
“臣担心钱谦益,以臣的观察,此人不忠于任何人,仅忠于利益。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可此人在明、清之间反复无常,还请陛下留意此人。”
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