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另起话头,沉声道:“本王听闻过你在朝堂自陈降清的原因,可本王还是有些不信,依你和吴争的交情,显然不足以令你背叛……至少吴争还没做下对你不利之事吧?”
沈致远正色答道:“兄弟归兄弟,钢刀归钢刀。人这一世太短,无非是为了出人头地,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有机会岂能不争取?若是岳丈此时问我,还视不视吴争为兄弟,那小婿的回答一定是,是。”
多尔衮有些惊讶,这话似乎切中了他的内心,他的脸色和缓了一些,点点头道:“你是个真小人!”
沈致远老实不客气地应道:“那也比伪君子要强。”
“此话有理。当可酢酒……来人,上酒。”多尔衮大喝道。
酒迅速被端了上来,却没有菜。
多尔衮斜眼看沈致远道:“能喝吗?”
“能。”
“能喝多少?”
沈致远呵呵一声,“小婿不知道。”
多尔衮眼皮一挑,“有些意思,倒合本王脾气……这样,先饮三碗,再慢慢喝,如何?”
沈致远一抱拳应道:“听岳丈的。”
三大碗酒,瞬间饮干。
多尔衮抹了一下嘴,见沈致远眼神依旧清澈,微笑道:“等会你若喝不了,可以明言,本王令人送你回去。”
“小婿舍命陪君子,岳丈喝多少,小婿定奉陪到底。”沈致远应道。
第七百七十五章 虚与委蛇
“好!好!”多尔衮举碗道,“那就再饮三碗,汝敢吗?”
“小婿先干为敬!”
再三碗下肚,沈致远喝得急,酒劲就上头了。
二人的眼神虽然清醒,可酒劲已经使得二人的手,不太听使唤。
多尔衮笑道:“好小子。有点本事。本王有些喜欢你了……本王问你,以你之见,你与吴争谁更有本事?”
沈致远用手微撑案台道:“自然是小婿更有本事。”
多尔衮哈哈一笑,“汉人最擅长吹牛。”
沈致远右手一摇道,“小婿说得是实话,虽说吴争秀才功名比我早两年,可他之后就去投了军,想来没机会读书了……。”
多尔衮摇摇头道:“就算文才你比吴争高,能顶什么用?”
“可小婿读得不是圣贤之道,是兵法啊。”
“哦?”多尔衮微笑道,“这么说来,你是真有本事了?”
“那是自然。”
“可打仗这事,靠得可不全是兵法,纸上谈兵,哪及得吴争连年征战?”
“小婿也有实战啊。”
“哦,譬如呢?”
“三年前,在绍兴府三界一战,若非我临时想到用磁石迟滞战马速度,怎会有全歼一千清军骑兵的大捷……?”
“放肆!”多尔衮勃然变色。
沈致远大惊,连忙道:“小婿酒劲上头,多有失言,望岳丈大人不罪……不过当时小婿身在明营,所谓各为其主嘛。”
多尔衮稍稍和缓了一下颜色道:“那你立下如此大功,吴争就没有赏赐你?”
“有赏赐,之后我就从百户升了副千户。”
“那你……?”
“可就从这以后,小婿三年间就没升迁了,反观吴争身边两个小厮,皆成了副指挥使。”
多尔衮点点头道:“看来你确实是怀才不遇了。”
沈致远一拍案子道:“岳丈说出了小婿心里话,痛快,来,再饮一碗。”
说着,沈致远扶着案台,为多尔衮斟满了一碗酒,手有些抖,撒了一些出来。
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面前一碗酒一饮而尽。
多尔衮对沈致远的拍案不以为意,举碗也是一饮而尽。
“本王听闻,你在朝堂上说不愿与明军交战?若是如此,本王要你何用?”多尔衮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沈致远微微摇晃了一下,答道:“小婿可以练兵啊,观大清朝上下,恐怕无一人能象小婿练出一支火枪新军了吧?”
“狂傲!”
“这是自信!”沈致远毫不示弱,“况且小婿也没说不愿与明军交战,只是当时顾及到麾下那二千多人的情绪。”
多尔衮目光一闪,道:“可眼下那二千多人已经反复,你该没有理由了拒绝与明军交战了吧?”
“可小婿也只是新附一个月,总得让小婿缓口气吧?”沈致远实话实说道。
多尔衮挑了挑眉毛,“听说你狂言半年练出一支精兵?”
“用不了那么久,四、五个月足矣。”沈致远显然已经有些醉了。
多尔衮拍案道:“好。本王允你五个月练兵,到时你合可率兵与明军一战,如何?”
“小婿遵命。”
多尔衮微微一笑,起身亲自替沈致远倒了碗酒。
二人再一次饮尽。
“让你与吴争正面交战,你有几成把握?”
沈致远眼都不眨一下答道,“兵力相仿,十成。”
饶是多尔衮知道酒话不可信,也被沈致远这干脆的一声,愣了愣。
“你怕是已经醉了。”
“小婿没醉。”
“你为何有如此十成把握?”
“吴争他不懂兵法啊。”沈致远答得理直气壮。
多尔衮有了恼意,他厉声道:“本王兄弟死于其手,你是羞辱本王兄弟吗?”
沈致远这话确实说得有些过火,他有十成把握战胜吴争,那等于在说多铎败亡于吴争之手,岂不是太没用了?
沈致远脸色一紧,忙请罪道:“岳丈误会小婿了,小婿并无对豫亲王不敬之意。”
多尔衮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沈致远道:“小婿也斟酌过吴争每战必胜的原因,结合吴争时常说的话,得出以局部优势歼灭敌一部的结论,所谓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才是吴争以少胜多,屡战屡胜的原因。”
“以局部优势歼灭敌一部?”多尔衮皱起眉来,这道理是显而易见的,让他有所领悟。
“对。譬如豫亲王以二万人攻绍兴府一战,吴争以自己所部在平岗山、陈胜一部在沥海,牵制了豫亲王两大主力,结果造成绍兴府东北的兵力空虚,宋安仅以三千火枪兵,在张名振水师一部的配合下,三战三胜突破了绍兴城。这便是吴争惯用的战法。”
“如何破解?”
沈致远道:“破解其实不难。”
“哦?说来听听。”
“敌动我不动,静观其变。无论吴争如何调动兵力,只要我军不为所动,他就无法在局部形成优势,自然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多尔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有道理,可如此一来,岂不丧失了战场主动?敌人已经处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沈致远道:“那就再加四个字,攻其必救。”
“何解?”
“分兵。譬如绍兴府一战,豫亲王将进攻金华的军队,改成渡江直击杭州府,甚至博洛部三千人直击杭州府,宋安的火枪兵和杭州卫就无法调动。而豫亲王在绍兴府的目标过于分散,沥海、平岗山、绍兴城三个战场,这直接导致了在绍兴城被宋安击破时,豫亲王无力回援。”
多尔衮缓缓点头,道:“你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在本王看来,火枪就算增加了射程,威力也未必有你所说的那般强大。”
沈致远挥着手,神情有些激动,道:“半年之后,待我练兵有成,岳丈定能看到,我所练之师的强悍。”
多尔衮微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本王还真有些期待了。来,再饮一碗。”
第九碗下肚,沈致远已经有些不省酒力。
多尔衮突然道:“范文程、洪承畴找过你了吧?”
沈致远眨巴着眼睛道:“岳丈有千里眼?”
第七百七十六章 尔虞我诈
多尔衮呵呵大笑道:“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沈致远大着舌头道:“二位大学士让我效忠皇上,不忘皇上对臣的垂青。”
多尔衮点点头道:“你心里怎么想?”
沈致远“啪”地一拍案子道:“小婿自然是听岳丈大人的。”
多尔衮很满意,但嘴里道:“满嘴胡吣,当然得听皇上的。”
沈致远嘿嘿笑道:“小婿虽然年少,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再怎么说,岳丈是岳丈,这胳膊肘岂能向外拐?”
多尔衮哼一声,“你不会是酒喝多了,说起了醉话吧?”
沈致远道:“小婿还能再喝八碗……。”
说到此处,沈致远突然脸色一正,不过这正也是身体摇晃着的,他起身道:“日后但凡岳丈有需要我效力之处,小婿绝不推诿。”
多尔衮盯着沈致远的眼睛许久,点头道:“好。那本王也许诺你今日之后,一生之前程。”
“哈哈……多谢岳丈大人。小婿定谨记在心。”
“坐下吧,别摔着了。”
说到这,多尔衮回头一声,“来人,请多罗格格。”
沈致远闻听一惊,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盯着沈致远的眼睛道:“本王只有一女,虽说不是嫡出,但本王视若珍宝,你小子有幸能娶格格为妻,已是造化。”
没等沈致远开口,王府下人引着一个盛装女孩进来,见礼时,沈致远抬眼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瞧,沈致远是真有些慌了。
能让沈致远慌得肯定不一般。
倒不是说这女孩长得丑不忍睹或者惊为天人,也不是沈致远突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而是这女孩真得……小了点。
这小不是说个子长得小了点。
而是她的年龄,确实是小了点。
爱新觉罗东莪,崇德三年生人,也就是说当下才十一岁,就算一个多月后过了年关,那也才十二岁。
江南女子十五岁出嫁已经算是早了,所以,当沈致远看到这么个小女孩时,整个脸都绿了,他什么都想好,做好了思想准备,就没有想到将要娶的竟是个娃娃。
他呐呐道:“王爷,这……这……?”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
多尔衮心里有些好笑,不过这反倒让他更放心了些。
毕竟是皇帝赐婚嘛,这男女婚配,可不是郎情妾意,不过就是种手段。
只要是个活人就行,哪怕歪瓜裂枣也一样,身份摆在那,想要好看的,只要有本事,尽管到外面去找。
满清刚入关时,它的制度还停留在奴隶制,就象范文程的妻子被多铎给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女人,特别是关外女人,在这个时代,只能称之为财产。
所以,沈致远的脸色突变,反而让多尔衮放心了些,在他看来,面前这小子,还算是有些良心的,否则,他应该注重的是这女子身份而不是年纪。
瞧瞧,一个杀人如麻、双手粘染了无数汉人鲜血的大魔头,在这个时候,在女儿的婚姻上,心里竟也体会到了“良心”二字,不得不说,虎毒不食子,古人诚不欺我啊。
多尔衮道:“虽说旗人女子满十三就出嫁,可本王还不至于现在就将爱女嫁于你……至少一年之内不会。本王要看看你的真本事,是不是与你的嘴上功夫一般出众,回去好好练兵吧。”
沈致远赶紧告退,临走时又瞄了女孩一眼。
而那女孩竟冲着沈致远莞尔一笑,吓得沈致远赶紧扭头就走。
看着沈致远离开,多尔衮柔声道:“莪儿,你看这汉人如何?可配作莪儿额附?”
东莪咯咯一笑道:“他如何阿玛心中早有计较,何必问孩儿?”
多尔衮正色道:“若莪儿不愿意,做阿玛的就算抗旨,也必不让受你委屈。”
东莪起身行礼道:“多谢阿玛。莪儿愿意,此人虽年少,可城府极深,若能招揽,定可为阿玛左膀右臂。”
这就是满族女子与汉家女子的不同之处,说到男女之事,毫不忌讳,甚至脸都不红一下。
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妥,但对于汉人而言,总觉得这样少了些女子的矜持。
多尔衮点点头道:“莪儿先退下吧。”
东莪行礼之后,转身出门离开。
多尔衮突然开口道:“出来吧。”
祁充格从后面现身,他向多尔衮躬身道:“王爷真信此人是真心拥戴王爷吗?”
多尔衮斜了祁充格一眼道:“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此人可用,但得防。”
“为何?”
“此人虽年少,可城府极深,似有刻意装作之嫌。”
“何以见得?”
“九碗酒,该有一斤半,按理该有醉意,他也确实有酒醉之象,连下官都信了。”祁充格迟疑地说道,“可格格进来之时,他在偷偷打量,这时的眼神却看不出一丝醉意。”
多尔衮眯眼道:“这不奇怪嘛……见莪儿还小,不能立即完婚成为本王女婿,更怕夜长梦多,他心中失望,一惊一吓,出身冷汗,自然神智清醒。”
祁充格微微一笑道:“若真如王爷所说,那如何解释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