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强道:“陈大人,如果换作你是敌人主将,伏兵实力足够的情况下,设伏不成,会怎么应对?”
第八百二十四章 毫无人性的畜生
陈洪范瞪着大眼下意识地随口反问道:“怎么应对?”
孙正强没好气地道:“自然是发动突击……明知道实力足够,设伏不成,当然在对方还没站稳脚跟的情况下,迅速发起突击。”
“对,应该发起突击。”陈洪范傻愣愣地点点头,那样子就象是个蠢货,完全看不出曾经也是武举出身。
孙正强选择无视,继续道:“可我们两次火枪击发,敌人却没有丝毫反应,这就说明敌人定有不进攻的理由,譬如兵力不足……。”
这下陈洪范迅速回过神来了,眼睛里有了精气神,他用力点头道:“没错,本官也是这么想的,敌人肯定兵力不足……想想也是,西城没有丝毫动静,潜入城的无非是些散兵游勇……孙大人,立即进攻。”
瞧瞧,这变化着实惊人,前后判若两人啊。
孙正强却摇摇头道:“进攻是肯定要进攻的,可难处是,这条大街难以通过,若强行进攻,必会有大量伤亡,如此午后就难以聚集起足够兵力,在东城抵挡金山卫的进攻了。依我看,还是绕路,方为上策。”
不想,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的陈洪范,脑子转得飞羽,他摇摇头道:“不必这么麻烦,本官有一着,必能见奇效。”
孙正强讶异问道:“陈大人有何妙计?”
陈洪范诡异一笑道:“能无声无息攻下县衙的势力,城中应该没有,也就是说,伏兵定是城外吴争从府城调来的府兵,对吧?”
“对。”
“那就没问题了……既然是府兵,且吴争和马士英都在城外,有这二人在,自然不会眼见城中百姓被此战牵连,受池鱼之灾,对吧?”
“……对。”
“那就派人将沿街的百姓全赶出来,让他们在前面趟路,我们跟随其后,这些府兵要敢射箭、阻击,先杀了百姓再说。”陈洪范恶狠狠地道。
饶是孙正强也是降了清的人,不禁也瞠目了,“陈大人,这恐怕不妥吧,百姓何辜啊?”
陈洪范瞪眼道:“孙大人降清也四年有余了吧?这百姓是咱大清百姓吗?他们附逆,就是叛民,谈什么何辜?孙大人……别明里端着大清的饭碗,私下却砸大清的锅啊?”
孙正强一噎,说不出话来了,也不敢再说话。
于是,陈洪范下令道:“听本官命令,分出两队人,将沿街百姓全拉到街上来。”
一群人迅速冲入街口民舍,开始施虐。
另一队人向前试探,见没有反应,迅速隐入民舍,一时间,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问题是这些民房里的百姓,其中女人、老人、孩子皆已撤走,留下的只有精壮,他们没有经过训练,自然也没有对敌的经验,加上得不到有效的命令,于是,二十几个男丁被清兵找到,押了出来。
刚开始时,陈洪范还没有留意到,可见全是年轻男丁还有刀剑长弓之后,他立马意识到了。
“孙大人,瞧瞧,瞧瞧,他们就是伏兵,现在你不会再讲百姓何辜了吧?”
孙正强默然。
陈洪范见孙正强吃瘪,大为得意,见已经有了二十来个丁壮,就下令道:“人够了,将他们推在前头,整队慢慢向前,然后派人向前面喊话,告诉他们,要是敢射箭,先射死的是秀水百姓……。”
二十丁壮个个面色激愤,明明是设伏,却一箭未发成了俘虏,这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都在骂徐三,这厮怎么策划的?
衙门边隐身的徐三此时心里也难啊。
你说这狗贼陈洪范怎么就这么机灵呢,就差那么几步。
可问题是此时发动根本伤不到对方,人家在街口不肯进啊。
这一犹豫,就有了两侧民房埋伏的义兵被抓了出来,充当人盾,被推了上来。
这下就更难应对了。
想徐三连火药都不肯安放,又怎么忍心下令放箭呢?
他身边黄驼子是真忍不住了,催促道:“徐三,你魔怔了吧?再不打,这埋伏就白费了……等敌人到了衙门口,那就只能靠蒋大人独撑了。”
可不管黄驼子如何催促,徐三就是不肯下令。
黄驼子也没有办法,在一边干着急,毕竟这一百余义兵按里正徐老头的吩咐全听徐三的。
……。
衙门墙上的蒋全义也急。
论理智,他知道这时应该下令攻击,可论情感,他是真下不了这命令,也不敢下。
这毕竟是在城中,要真下了这命令,怕是会激起满城百姓的愤怒。
可问题是,一直任由敌人这样推进,到了衙门前,到时自己是弃守还是攻击,这选择必须得做。
眼见着敌人已经过了半条街,蒋全义一咬牙,作出了决定。
他转头下令道,“向王爷发出求援讯号!”
三发“窜天鼠”如同三颗流星同时冲向天空,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敌人依旧在推进。
蒋全义厉声喝道:“只要敌人至衙门前,按原计划发起攻击!”
身边府兵参将惊讶地道:“大人,那些百姓怎么办?”
蒋全义怒目而瞪道:“你敢抗军令?!”
参将吓得连忙应道:“卑职遵命。”
……。
城外府兵阵地,中军帐内,吴争一直看着城门方向。
张煌言、马士英陪在身边。
此时见天空中三颗烟花的光芒乍现。
张煌言惊呼道:“王爷,蒋全义怕是遇到麻烦了。”
吴争沉着脸点点头道:“传令,立即对西城发起总攻……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蒋全义领兵潜入之前,与吴争的约定。
因为大军总攻很可能迫使货物北运,所以不管成败,城外府兵都不会去救援,就算遇到危险,蒋全义部得自己想法撤离。
但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如果府兵发起总攻,可以避免货物北运情况,那么府兵就会发起总攻。
约定的讯号,就是三发“窜天鼠”同时升空。
经过半夜枕戈待旦的府兵,此时依旧保持着队形,就坐在地上休息,虽然很多人头都耷拉着打瞌睡,但一声令下,皆从地上蹦起。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攻城,再次开始了。
第八百二十五章 别让父老乡亲瞧不起咱们
衙门外的那条一里多长的街上,清兵押着民缓缓前行。
街过了一半时,突然一扇门被推开。
之前那里正徐老头,拄着拐杖巍颤颤地出门来。
他扬起手中的拐杖,指着徐三等人隐蔽的方向,破口大骂道:“狗曰的徐三,老夫错看你小子了,将这帮子人交到你手中,白瞎了……当然不断,反受其乱,你以为等到这伙贼人到了衙门前,我们这些人就能活命了?糊涂!蠢货!不知所谓!”
他转了个方向冲着衙门大喊道:“那边的蒋大人……从现在起,这帮孩子就全交给你指挥了……。”
陈洪范、孙正强大惊失色。
陈洪范嘶声道:“快……快把这老匹夫抓住!”
清兵离得近,闻声就上前扭住了徐里正,将他拖至陈洪范面前。
陈洪范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老匹夫,不想活了?”
徐里正剧烈地咳嗽两声,瘪着一张干枯没几颗牙的嘴,嘿嘿笑道:“老朽今年八十有三,就是即刻死,死在自家门口,有乡坊近邻亲友相送,可算善终。着汉家衣冠入冢,虽不能青史留名,但秀水县志必能记载,得偿所哉。可观你,披一张汉人皮毛,干得却是丧尽天良之事,活不能昂首挺胸、死不能入家乡祖坟,孤魂野鬼矣!”
骂人不带脏字,这老儿的话,让陈洪范暴怒起来。
再胆小的一个人,也有着他忍耐的极限点,突破了这点,就疯了。
陈洪范疯狂了,他从身边一个士兵处抢过一把佩刀,朝着徐里正的胸腹捅去。
“噗嗤”一声,将徐里正干瘪地胸膛,捅了个对穿。
这剧变之快,甚至连边上孙正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爹!”
“阿耶!”
“里正!”
……无数的声音悲呼起来,响成了一片。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死了,在这乱世之中,如同一片枯叶掉落。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原本是无比寻常的一件事。
或许他的亲生儿子、孙子、亲友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甚至还得笑着送别。
人至八十古来稀,死,是一种解脱、转生,称白喜,是桩喜事。
可此时百姓的心中是悲愤的,受刀剑戗害而死,为横死、暴死。
他们再也没有持重、胆怯、犹豫、懦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血性,还有不可抑止的暴戾。
首先暴起的是被挟为人质的那二十来个青壮,他们以绝然的方式,反身与清兵撕扭在一起,用手打、用脚踹、用头撞……用牙咬,用尽身体的每个可以伤人的部位。
可对于一身盔甲的清兵,根本撼不动。
县衙,做为一个朝廷的最基层,一样有着武库。
刀、剑、弓,甚至有器械和火药储备,但没有甲,不准有甲。
这是忌讳。
古至今时,带甲和不带甲,是军队和民间武装的最大区别。
冷兵器时代,着甲兵可以完胜不着甲的兵。
二十青壮,瞬间被清兵反杀,就在几个呼吸之间。
鲜血的喷溅,如同四射的火星,点燃了人心底里的那股血性……不,兽性。
徐三甚至忘记了他是这支义军的指挥,他嘶吼着跳起来,抡刀向着敌人冲去。
隐蔽在沿街各家的大门纷纷打开,无数的人嘶吼着向敌人冲去。
“回来……回来!狗曰的徐三!”
蒋全义面对骤变,喊破了嗓子,也无法阻止这一种疯狂。
这是送死,面对着装备齐整的火枪兵和弓箭手,这种无序的冲锋更象是送死。
在火枪击发的“呯呯”声和弓箭的“啾啾”声中,成排的人倒在血泊中。
一、二十步的距离,几乎不需要瞄准。
可没有人退,人如同飞蛾扑火般,不死不休。
仅不足一丈宽的街道上,太拥挤了。
蒋全义身体僵硬,眼中有着盈盈泪光。
这瞬间所发生的事,如同经过了一生。
“呛啷”一声,蒋全义抽出了刀,转向身边那一个个眼中皆充盈着泪水的士兵们,大声道:“别让乡亲父老瞧不起咱们……杀!”
这个时候,蒋全义已经想不到冲出去的后果和结局。
他的眼睛里、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仪真那场不死不休的防御战的场面。
二万多人在那场战争中成批的死去,无数的死尸和鲜血。
他的心中再没有了沉稳二字,再没有尽可能让士兵活下去的念头。
他更希望,在这场战斗中酣畅淋漓地死去。
每个人此时都在埋怨和诅咒着蒋全义,该死的,就不该封门。
以至于此时,不得不从墙上爬出去。
好在县衙的墙不是城墙,不高,还摔不死人。
士兵们甚至已经不再爬,直接跳下。
以至于有不少人跳下墙时,已经扭伤了腿。
他们是一扭一扭地在向敌人冲锋。
送死,不是毫无意义。
这是一种决绝,一种宣告,一种气势,一种精神。
至少清兵火枪手来不及装填,弓箭手来不及挽弦。
一、二十步的距离,确实不用瞄准就能射中人体。
可这个距离,一样成为了清兵的噩梦。
他们没有学过拼刺,哪怕他们腰间挂着从番商那购买的与火枪成套的刺刀,他们甚至还来不及、也不会使用这把带着奇怪弯曲的刺刀。
弓箭手的手在颤抖,就近射杀本就是弓箭的死角,何况是在一瞬间就已经面对面?
清兵着甲,那也是轻甲,被刀砍上,那一样会裂。
在付出近乎一半伤亡之后,义军和府兵终于与清兵胶着,场面变得混乱。
双方以一种野兽般的撕咬,在持续着这场无法预控的战斗。
陈洪范在杀了徐里正后就清醒了。
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太理智的事情,于是故态复萌,在往后退缩,退得很慢,可总归是在义军、府兵与清兵胶着之时,退出了战圈。
他这种人,能活到现在,就是凭借常人无法理解的对危险的敏感。
孙正强也在退,他从没有忘记过陈洪范是怎么一个人,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死盯着陈洪范,不想再被陈洪范当成一个棋子,来背锅。
第八百二十六章 衙门前的血战
西城外,吴争已经下令总攻。
不过吴争在总攻令下达之时,做了另一件事。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