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指着那些清兵俘虏道:“我要那些清兵,杀来祭奠兄弟们在天之灵!”
吴争眉头一挑,道:“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们动手。”
老张头以为吴争在推托,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谁来动手?”
吴争反手一指远处被府兵看管的陈洪范,对老张头道:“那才是敌酋首恶,况且东、西城门战事尚未平息,逃兵还在追捕……这样,等战事平息,本王问完口供之后,本王会在县衙前,公开处决这批俘虏,给你们和秀水百姓一个交待,如何?”
老张头想了想,问道:“王爷所言当真?”
吴争正容道:“本王言出必行!”
老张头本欲拱手,却发现自己从此再无法拱手,惨笑道:“那张某和弟兄们,就等王爷消息了。”
说完,转身以右手向手下招呼道:“跟我走。”
吴争有些愣,这么就完了?
于是招呼道:“老张头,且慢。”
老张头回身问道:“王爷还是何事?”
“你们伤亡了这么多人,难道就不向本王要些赏赐、抚恤?”
老张头也一愣,“我等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呃,如果王爷手头宽裕,想赏赐我等,那敢情好,让我对伤亡的弟兄家人,也好有个交待。”
吴争哭笑不得,问道:“你受谁人之托?”
“就是县衙前大街的里正徐老头。”
吴争点点头道:“好。这样……你将伤亡者和今日在场人数列个名单,待今日之后,拿来县衙,本王统统有赏……不仅有赏,本王还得给你们荣耀,不能让这些义士死得毫无名目,对吧?”
老张头惊讶地看着吴争,好一会,终于躬身道:“老张头代弟兄们,谢过王爷。”
吴争上前搀扶道:“这话不妥,应该是本王替江南百姓,谢过诸位兄弟才是,你们这是在为国为民而战,当受世人敬重。”
人们从最初的惊讶中,渐渐目光火热起来。
短短几句话,就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在场看到的、听到的人们,从此刻起,他们为自己而自豪。
堂堂会稽郡王,在感谢他们。
他们今日之前是最底层的屁民,可现在,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当受世人敬重!
吴争此时并没有想到去“煽动”,在他的心里,江湖人是个特殊的群体,就是一把双刃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他只是说了他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实话,实说。
可他不知道,他的话,就是一颗随风就长的种子。
尊严、荣耀,人在温饱之后,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柱。
吴争或许不清楚,今日之后,这批人就是他潜在的死忠,可以为他生,可以为他死。
……。
蒋全义率部追击溃敌。
这些清兵在秀水已经时间不短,对地形还是比较熟悉的。
他们的溃退方向是东城,因为西城已经战火连天,而东门是陈洪范和孙正强在把守,他们以为,陈洪范和孙正强就算要逃,也一定会逃向西城,与城门守军会合。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想法,可他们却不知道,陈洪范和孙正强会逃向码头,已经把他们当作弃子。
随着天色的大亮,这伙尚有近百人的清兵,在蒋全义的驱赶下,与西城清兵会合。
蒋全义猝不及防之下,在逼近城门时,被城墙上的清兵,饱以箭矢打击。
幸好蒋全义他们是徒步的步兵,见机快,在被射翻了七、八人之后,随即向两侧房舍找掩护。
可这样一来,城墙上的清兵已经有二百之众,自己却只有五、六十人,蒋全义也只能干看着城墙,拿清兵没辙了。
但蒋全义还是幸运的,被他追击的清兵已经没了斗志,否则,趁势反击的话,恐怕蒋全义得进行角色互换,逃给这支清兵看。
可问题是,城墙上的清兵不乐意,他们看着百步外的明军,欲除之而后快。
当然,他们同样不敢下城楼,倒不是不敢与蒋全义决战,而是他们的职责是守住城门,以防金山卫的到来。
下去容易,可一旦明军逃,那追不追?
一追,万一金山卫到来,如何来得及回去布防?
所以,城上清兵没有下城与蒋全义决战的意思,他们只是将城墙的十二门六磅小炮掉了个头。
可这一幕,蒋全义在城下却看不见。
僵持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当城墙上火炮第一声响起时,蒋全义吓得混身汗毛直竖。
开玩笑,这个距离,十二门六磅速射小炮,一轮覆盖足以打残一支成建制军队。
可问题是,能跑得了吗?
这个距离,回逃至火炮射程之外,太慢了,慢到可以让城墙上火炮进行第二轮射击。
于是,蒋全义心一横,悍然下令冲锋。
既然要死,当死在冲锋路上,同时,这也是蒋全义能想到的唯一规火炮的办法,那就是接近,接近到火炮的死角。
于是,五、六十府兵在蒋全义的带领下,悍然向着城门处,发起了突击。
第八百三十三章 民族英雄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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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全义选择的策略确实有效,府兵一旦近墙,城墙上的清兵就只能放弃火炮,改用弓箭,可百步的距离,仓促之间的准度大打折扣,仅射翻三、四个人之后,府兵就已经到达城墙边,与那支之前被府兵追了半个秀水城的溃兵厮杀在一起。
不过这个时候,清军溃兵已经不是溃兵,它与主力已经会合,背靠城墙,有火力的支援,让他们心里有了底气。
这种肉搏是很残忍的,双方都没有退路。
府兵是不敢退,退就是火炮的靶子。
清兵是不能退,身后就是城墙。
城墙上的清兵在一阵踌躇之后,决定分出一支三十人的队伍下去增援。
这一生力军的增援,蒋全义部就陷入了凶险,危在旦夕了。
万幸的是,这个时候,鲁之域率二百八十九骑终于赶到了。
“敌袭——!”随着城墙上清兵凄厉地狂呼声,六门十二磅重炮开始轰鸣。
可也就是一轮的机会,前装炮的装膛确实太慢,对于象鲁之域这样一支小量的骑兵而言,更是太慢了。
鲁之域着实是吓了一跳,可在一轮之后,发现城墙上的火炮没有连续射击,鲁之域迅速下令已经减缓速度躲避炮火的骑兵,加速靠拢城墙。
鲁之域打算强突了,他这时的感受只能用惊骇来形容。
接到吴争调兵令,鲁之域还仅仅以为是普通的叛乱,可现在,他发现这绝不是普通叛乱,连金山卫都没有装备如此重炮,怎么可能是普通叛乱?
由此他所想到的是,在这样一支叛军的包围下,吴争的处境。
所以,鲁之域此时已经作出了,就算全军打残,也要冲入城中,与吴争会合的决定。
而秀水城墙的高度,只有两个人高,站在战马上,就可以伸手攀爬。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靠近城墙,城墙上的清兵,再无暇射箭,开始短兵相接。
战斗的胜败,往往就取决于一线将领在面对困局时的选择。
就算孙武再世,恐怕也无法准确地预料到战场中每一个变化,只有一线将领才是输赢真正的关键。
一个合格的将领和一个不称职的将领,在面对选择时,是完全不同的。
譬如象蒋全义部,其实掉头跑,至少也可以跑出一部分人,反而是向前冲,那一旦胶着,就是死路一条。
可蒋全义毅然选择向前冲,这就无形之中,导致城墙上的守军分兵,这一分兵,严重地影响了城墙的火力密度,间接给鲁之域二百多人,奠定地迅速接近城墙的机会。当然,清兵调小炮打击蒋全义,也是鲁之域部能顺利靠近城墙的主因之一。
再譬如鲁之域,首先他在接到吴争命令时,能分析吴争调兵的用意,随即调集战马,以小部前出,火速赶往秀水,已经奠定了此战必胜之局。
就算蒋全义部全军覆没,对此战的最后结果也没有任何影响了。
因为东城二百余清兵,已经处在鲁之域外围,吴争内围的包围之中。
而鲁之域在遭到城墙上六门重炮轰击之时,如果换了寻常将领,首先会思考是不是城墙上有重兵埋伏?是不是该退出射程之外,探明情况再作定夺?
加上二百多人都是骑兵,骑兵不适合攻城,就算鲁之域真的这么做了,战后一样挑不出错处来。
但鲁之域首先想到的却是吴争的安危,想到的是吴争万一有难,这个势力就会分崩离析。
于是,就有了蒋全义无意地帮助鲁之哉牵制了城墙上的守军,而鲁之域在无意之中,拯救了原本会全军覆没的蒋全义部。
错误的前提,加上错误的理解,可结果却朝着正确的方向去了。
这就是一个良将的本能反应。
仅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在东西、内外的合击之下,清兵溃了,城墙上就算溃最多也就是跳下城墙,虽不致摔死,可往哪逃?
清兵降了,没死的都降了,一百三十余人。
……。
吴争在控制了码头之后,率部回援西城。
张煌言督战的西城,是此战打得耗时最多的战斗。
此时府兵已经攻上城墙,敌我双方短兵相接。
至少有一半守军已经溃逃,但余部却是在硬抗。
原本西城城防是由孙正强负责的,可孙正强不肯远离陈洪范,生怕陈洪范给他背黑锅,于是这四百人的指挥就交给了一个牛录章京马建忠(原牛录额真,后又改叫佐额,相当于明千总)。
这马建忠属满清汉军正红旗,原是恭顺王孔有德部下,孔有德被清廷从湖广召回京城后,正逢清廷想要调兵入秀水,乔装成护院,于是,马建忠就率部来了秀水。
这秀水城中八百多护院,其中有一半是他的麾下。
不得不说,这厮确实是是铁杆子汉奸。
眼看着县衙、码头、东城皆已战火燃起,明军已经登上城墙,守军也出现大量溃逃,他却愣是带着嫡系一百多人与府兵激战,死不投降。
直到吴争率兵回援时,马建忠还带着身边三、四十亲信,在负隅顽抗。
吴争带人上了城墙后,下令以从码头得到的火枪,对这三、四十人,来了个排队枪毙,才消灭了这几十个铁杆汉奸。
至此,这场出乎预料的叛乱,终于结束了。
此战,民众伤亡一百六十一人,其中县衙前大街五十七人,包括徐里正。码头搬运工伤亡一百零四人,包括老张头的两位兄弟。
衙役伤亡二十四人。
府兵伤亡三百十七人,金山卫鲁之域部伤亡二十九人。
共计军民伤亡五百三十一人。
歼灭清兵六百余人,俘虏一百八十九人,另擒获陈洪范、孙正强,抓捕其余通敌商人共十七人。
缴获火枪五千余杆,火炮七十八门。
在县衙府库搜出黄金三千两,白银九万多两。
抄没通敌十七家商人,共得黄金七千余两,白银高达八十七万两之巨。
商人家眷没入贱籍,解往新城为苦力、劳役。
吴争下令,在秀水码头一里处,建英魂冢、立七尺碑,碑上书八个鲜红大字——民族英雄,永垂不朽!
第八百三十四章 反清者荣降清者耻卖国者必诛
同时,官府通告全城,凡参与此战民众,皆赏银二十两,伤者百两,亡者二百两,即日起至县衙兑付。
另外,亡者家中父母由官府赡养至老,遗孤入江南学堂,由官府供养至成人。
上报朝廷追授徐则恩(里正)为秀水伯。授徐三、刘二根、李小柱等十人“勇士”称号,并特进徐三为秀水县尉(按明制,胥吏无缘为官)。
同时,组建秀水民团,授张新侠(老张头无大名,是吴争临时为他赐名)为民团守备,为从七品武职,负责运河嘉兴段守卫,由嘉兴府直隶属,并拨给粮饷、装备。
吴争亲自为秀水民团授旗时,对张新侠和码头工人说了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为吴争的这一系列动作,私下里,张煌言劝谏过吴争。
在张煌言、马士英二人看来,吴争此举确实属于“大手大脚”了。
二百两,按照现在北伐军的饷银,每月二两,就得服役一百个月,八年多的时间。
这对于寻常江南州县而言,买一座占地一亩的小院,也才三、四十两的年代,无疑是笔巨财。
此例一开,各州县效仿,到时若不按这个标准,必伤人心,若按这个标准,那大将军府恐怕会破产。
眼下可是国战时期,打一场双方十万人的战斗,毫不稀奇,这要是阵亡个二、三万,单抚恤银子就得四、五百万,而大将军府一年的岁入,按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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