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是个治国能臣,人也刚正不阿。
可他确实不善排兵布阵。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黄道周应该集中手上禁军,死守皇城。
而不该再将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分散。
而一千禁军增援金川河,能起到多少作用?
将乱兵歼灭,肯定是做不到的,那么火上添薪岂不更助长火势?
最关键的是,城外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只有固守皇城,然后黄道周自己前往金川河,向乱兵陈说利弊,代表朝廷向乱兵和乱民作出承诺和保证,来换取民众的谅解和同仇敌忾之心。
如此才是快速平乱的办法。
本身京城百姓就没有想助纣为虐之心,他们只是激愤自己的利益被官府侵害,加上有居心叵测之心的挑唆和鼓动,才演变成一场民乱。
在洪武门外,禁军处理不当,射杀民众,更将这场民乱变成了暴乱。
但此时的乱兵还可控,因为他们只是激愤受到不公正对待。
只要有足够魄力的人进行劝说和承诺,这支乱兵还是可以重新回到抗敌战场上去的。
可惜,义兴朝廷错过了这次机会。
倒也不能完全怪黄道周处置不当。
其实黄道周的心里也想到过这么做,但他更担心的是,他的离开,会让皇城沦入敌手。
其实已经很清楚,包括钱谦益等数十官员的无端失踪,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民乱,而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可眼下绝不是追查的时候,这时候追查,更会使得人心惶惶,一旦连宫里都乱了,西、北门的抗争就没人指挥和管理,那什么都完了。
所以,黄道周在不知道宫中这上百官员谁忠谁奸的情况下,不敢离开皇城。
这就促使了义兴朝生死一线,危在旦夕。
……。
尼堪在得到斥候禀报,说北城金川门守军象是有异变时。
他也在惊讶,但经过思考,他还是没有出兵。
理由是天色漆黑,万一是守军故弄玄虚,挖了个坑让自己跳,何苦来哉?
而卯时离天亮就半个时辰,真要是守军有变,那也不差这半个时辰。
所以,尼堪只是下令军队做好攻城准备,而没有立时下令攻城。
这半个时辰的拖延,让他失去了一次轻松破城的机会。
如果尼堪迅速下令攻城,那清军就能轻易破金川门,或许可以将兵力空虚的皇城,一举攻破。
那么,义兴朝君臣恐怕全得成俘虏。
尼堪就真有可能为清廷立下滔天之功了。
当然,半个时辰,义兴朝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也做不了什么有效应对,这个机会还是在的,只是后续变化和结果,就难说了。
……。
卯时三刻刚过,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苦候天亮的尼堪随即下令清军攻城。
此时的西、北五座城门,除金川门守军兵力已经走了大半之外,其余四门因离金川门距离较远,加上时间仅不到一个时辰,还未受到影响。
所以,其余四门,清军的进攻被依旧死死挡住。
但很快,金川门因兵力不足,在坚持了半个时辰之后,守军崩溃。
清军攻上城墙,打开了城门。
至此,有着十二万守军的应天府,在被进攻第二天,实际尚不足十二时辰时,被清军破城。
尼堪闻知捷报,大喜若狂。
可惜清军分兵进攻五座城门,分配在金川门的清军总共才万人。在两日进攻中,清军伤亡不少,入金川门的清军大约也就八千人左右。
在无法迅速调动后续大军入城的情况下,尼堪作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就是下令这支清军向西面进攻,用意是内外合击,逼降仪凤、钟阜二门的守军。
因为这二门距离金川门最近,只要让三门攻城清军会合,那么,就算是神仙再世,恐怕也无回天之力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 迷途知返更为决绝
金川河上明军的相互自残行为,进行得非常“激烈”。
但禁军并无伤亡,京卫乱兵伤亡也不是很大。
这是好在两军之间隔着金川河哪。
京卫的伤亡来自于刚到金川河南渡时,被禁军警告不听,禁军射箭所伤。
在密集的箭矢中,渡河乱兵只能将船后退至安全区域,与禁军互射。
可这样的射箭自然不太可能命中目标。
这个情况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而后,乱兵从岸边民舍取来门板、床板,准备强行渡河。
如果真渡河了,那么这场悲剧就真正上演了。
一旦仪凤、钟阜二门的守军遭受内外夹击,肯定崩溃。
而三门清军合力南下,凭这两支还在内耗的明军,怕是根本挡不住清军一击。
万分紧急关头。
变化终于出现了。
夏完淳,这个义兴朝十九岁的太平候,在大胜关外被尼堪大军击退,自然不是偃旗息鼓,打道回太平府。
夏完淳十三岁就领兵,虽然领的是义军,可战场厮杀那是实打实的。
绝不是尼堪认为的,一战击退就崩溃的那种怂货。
夏完淳一击不成即退,那是有原因的。
吴争建议朝廷急调建阳卫入京协防,看清楚,是入京协防,不是阻击清军。
所以,夏完淳见前路大胜关不通,自然想要绕行。
怎么绕,从秣陵关边,绕方山,渡胭脂河、秦淮水,然后由应天府定淮门进城。
这一绕,路确实不少,整整一天的急行军哪。
好在,总算赶到的及时。
定淮门守军不是京卫,也不是禁军。
此时的应天府明军有三种,禁军、京卫、府卫。
禁军是皇帝直隶,内阁控制京卫,府卫实际上相当于后世武警,负责京畿治安,隶属于京兆府。
所以,城中的民乱,还没有影响到西城。
当夏完淳率部,擎着朝廷圣旨,喊开定淮门,守军自然不会去阻拦太平候入城。
苍天有眼,夏完淳到得太是时候了。
京卫乱兵准备南渡与禁军撞死一搏之际,夏完淳率部赶到金川河边。
“我是太平候夏完淳,奉旨增援北门!”
太平候夏完淳这六个字,就是一个传奇!
恐怕除了会稽郡王之外,义兴朝再无第二人可以与其争辉。
十九岁的候爷,凭着战功一步步升迁上来,当然,其父夏允彝在清军南下,在齐腰深的小池塘生生自溺殉国的决然,也为夏完淳罩上了一层闪亮的忠诚光环。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以至于京卫放下河的门板、床板随波逐流。
以至于禁军已经拉弦的手垂下,“嗡”地一声,箭射在地上,箭杆簌簌震颤。
这是来了主心骨了。
夏完淳是惊愕万分,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是在闹哪样?
在听完禁军千户的简单讲述之后。
夏完淳来到河边,大声喊道:“听本候令,回去杀敌,若敢违命,建阳卫手中刀剑可不认你们!”
对岸黄姓千户大喊道:“候爷,我等并非要反,只想向朝廷讨个公道!”
“大敌当前,本候不管你们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管谁是对谁错……听本候的,先杀鞑子,后论对错!本候承诺,若真有官员胆敢贪没百姓血汗钱,战后定为你们做主,与犯官绝不罢休!”
黄姓千户迟疑着喊道:“可……可卑职已经率部脱离了城门防务……这要是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只要你们返回原地,尽忠职守,所犯之事,一揭而过。朝廷若要追究,一切由本候承担!”
一场双方近万人的兵乱,起得仓促,平得更是迅速。
夏完淳两句话,在名义上,让乱兵迅速重新变成京卫。
而事实上,乱兵也确实变成了京卫。
就是如此简单。
刚刚还弓箭互射,决意杀个你死我活的京卫、禁军,如今相互配合,帮助建阳卫渡河。
更好笑的是,当黄姓千户和这边禁军千户见面时,二人还你打我一拳,我还擂你一下。
一个道,“你小子也真下得去手,我那边可是伤了好几十人。”
另一个道:“你小子也够狠,拆毁了多少百姓家门?”
就在这个时候,从金川门溃逃的守军到达了河边。
金川门失守?
所有人都吓得后背汗毛直竖,直冒冷汗。
夏完淳一脚踹翻黄姓千户,厉喝道:“狗x的,满城百姓都被你害了……今日若不收复金川门,你就等着被万人唾弃吧!建阳卫,随本候阻敌!”
黄姓千户一骨噜来了个懒驴打滚,向夏完淳嘶吼道:“卑职也不想这样……是卑职错了,卑职这就率军夺回金川门,夺不回……卑职就死在那了。”
夏完淳根本不理他,指挥着建阳卫急速渡河。
那黄姓千户一跺脚,冲着他麾下将士大喝道:“城破了,鞑子入城会怎样,不需要我讲了吧……咱错了,得认,随我夺回城门……否则,咱们就害死全老少了!”
五千多乱兵,不,这时就不再是乱兵了,他们走得很快,走得很决绝。
他们在半日前,本就是金川门上与敌拼杀的血性男儿。
一念之差,走到了这一步。
可城破的后果,怕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
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看到应天府变成又一个江阴、嘉定、扬州。
尼堪错了。
他错在丧失了这个时辰。
如果早半个时辰,仪凤、钟阜二门就会被内外夹击攻破,哪怕只破一门,也足以挥师南下。
可惜,他没有把握住这机会。
也难怪,谁能想到,昨日还拼死抗击的守军,今日会来这么一出?
其实在京卫毅然原路返回后不久,就与欲往西仪凤、钟阜二门的清军主力,迎面撞上。
两军皆猝不及防,于是二话不说,就是一场激烈的遭遇战。
双方都来不及闪躲,没有布阵,更没有退缩。
就是人冲着人迎面碰撞,甚至连挽弓的机会都没有。
刀砍中肉体的“噗嗤”声,砍中骨头“咯吱”声。
怒吼、惨呼,申吟、闷哼……。
清军是挟破门之势,京卫是自知罪孽,欲将功赎罪。
双方士兵如同野兽一般地撕咬搏杀。
第九百三十八章 夏完淳力挽狂澜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亮起,这种惨烈,让周边民居中从门缝看到的百姓纷纷掩目。
也有烈性之精壮自发地收拾落单的清兵,但往往被反杀。
这场血腥的战斗,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数条街道被鲜血染红,粘稠地血液,脚踩在上面发出渗人的“叭叽”声。
半个时辰,五千余京卫尽没。
然而,正是这半个时辰,让夏完淳的建阳卫顺利渡河完成,顺带着夏完淳还临时“拐”走了朝廷用来阻隔民众的三千禁军。
而此时,经过半个时辰惨烈肉搏的清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建阳卫,他们勉力迎战。
当夏完淳在大街上看到黄姓千户时,黄姓千户身中数刀,一条胳膊已经不见,鲜血梁红了他身上的军服。
夏完淳扶起他的头时,黄姓千户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呐呐道:“卑职……是忠臣吗?”
夏完淳用力点点头,大声道:“是!”
“那卑职就……放心……了!”
夏完淳为他掩上依旧睁着的眼睛,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万多明军生力军,突击一支伤亡超过四成、精疲力竭的清军,结果可想而知。
夏完淳部以犁庭扫穴之势,将这支入城时有八千余人的清军,硬生生击退。
当清军被赶出金川门时,仅剩下不足二千人。
而当建阳卫重新封住金川门时,尼堪调来的另一支约六千人的清军,正好赶到城外。
可谓险之又险!
……。
泰兴城。
卯时初,经过一夜的休整,吴争下令北上光复泰州。
然而,在出城不到五十里处,与池二憨的杭州卫迎面遇上。
吴争这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歼灭喀尔楚浑的机会。
愣了好一会,吴争冲着池二憨大骂道:“你小子就不能早点攻来?”
这太不讲道理了。
池二憨闷声怼道:“我也不知道少爷会亲自率火枪营来……况且喀尔楚浑有数万人,以杭州卫一卫之众也吃不下啊。”
吴争迅速转变话头,骂道:“我不是叫你攻泰州吗?你小子擅自南下,这还敢犟嘴?”
池二憨被骂得有口难言。
吴争怒瞪一眼道:“给你个机会,立即率杭州卫占领西北方向西溪镇,死死挡住喀尔楚浑北逃,速度要快。”
池二憨连忙应是。
吴争转头问蒋全义道:“你部东进至黄桥镇,守住就行,防止喀尔楚浑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