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沥海卫火器已经刻骨铭心的清军士兵,开始往回后退。
尼堪咬牙切齿地砍下了几个人头,方才止住了清军的崩溃之势。
然而,这有用吗?
没用!
清军不是不敢拼命,问题是敌人不肯给他们拉倒的机会。
远了用炮,那种能射一里地的炮并不可怕,可怕地是那小炮多啊。
密集到覆盖一个区域的爆炸,就剩下挨打的份了。
好嘛,不惜一切,花了无数条人命冲近了,结果迎来的是火枪的齐射。
倒下一片之后,更近了,眼看着能拼命了,可哪想再一轮手雷投来。
清军士兵面对着这些迎面而来的黑呼呼的铁疙瘩,直想哭,还能不能好好打仗了?
所以,就不是尼堪靠杀几个人立威的事。
而是武器如果隔代,这不是勇气能抵扣的了的。
当北伐军的冲锋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清军有组织、有预谋地开始溃逃。
他们太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了。
这支明军看似冲锋,可真等清军冲上去,靠近至三十步,那还是一片铁疙瘩扔过来,这样的当,清军已经上了无数回,所以,清军很清楚,一听这号响起,那就得与这支军队拉开距离,距离是保命最有效的方法。
事实上,拉开距离的方法,还是尼堪总结出来的。
因为尼堪发现,只要拉开距离,看似密集的铁疙瘩,就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这次尼堪不砍人了,因为他自己也拨转马头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尼堪想哭,为什么一遇上吴争的北伐军,胜利总在触手可及的时候失去?
第九百九十二章 吴争到得正是时候
此时如果从高空望去,可以清楚地发现,一道单薄而曲折的兵线,在驱赶着一团厚实的人群,如同一道细长波浪,在奋力撞击厚实的堤岸。
四千多人的阵线,相较于近四万之从,确实显得单薄了。
吴争是没有办法,从戚承豪口中得知沥海卫已经从仪凤门挥师入京,吴争就知道,事情得糟。
尼堪不是菜鸟,明军这样毫无掩饰的撤兵,绝对不可能被他理解成诱敌。
就算是诱敌,也只须一次试探性佯攻,就能分辨出来。
那么,失去沥海卫火器的大胜关明军,是绝对无法挡住尼堪多出一倍的清军的。
从西城赶回调兵而出发显然是来不及了,吴争一咬牙,就地整编了黄大湛部禁军。
吴争就对这些禁军说了几句话,“此时大胜关战事紧急,本王给你们一条活路,死在大胜关戴罪立功者,既往不绺,消极怠战者,两罪并罚祸及家人!”
于是,就有了这支“杂牌军”。
以戚承豪的一千火枪兵为前驱,三千多禁军跟随其后,这样的四千余众,愣是将尼堪八千前锋生生吓退,以至于清军前锋溃兵冲垮了中军,一泄如注!
跟随在火枪营后面的禁军士兵是真傻眼了,他们确实已经做好了战死疆场的准备,特别是袁成礼所部那些追杀吴争的禁军,他们想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家人活着,这样总比被以谋反逆乱者诛杀于午门、祸及家人要好得多。
然而,他们发现,今日想死真得太难了。
清军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地狂退,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看北伐军有多少人。
哪怕尼堪也是如此。
恐惧北伐军火器,已经成为了尼堪所部清军的一种病,也难怪,尼堪所率自江浦出发的十二万大军,除了撤回江对岸的一万多伤兵,活着的就现在这些人了。
六万多战损中,有六成来自于陈胜的沥海卫,要知道,沥海卫是战争暴发第二天午时后才加入战争的,还只仅守金川门。
若不是弹药补给断断续续,陈胜绝对有把握在战争第二天出城反击之后,一股作气将大胜关四万清军赶下长江喂鱼。
所以,尼堪并不认为后面的追兵只是讹诈、吓唬,沉闷的射击声、密集的爆炸声响起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陈胜的沥海卫回来了。
那么,失去大胜关隘遮护的清军,就算人数再多,也只能是火枪的靶子,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吴争并不惊讶,打了四年半的仗,他对战场控制,说得心应手,一点都不夸张。
这就象打牌时的牌感,对对手心理的揣摩,吴争断定尼堪不敢迎战火枪营。
要是尼堪敢,就不会四万大军在手,也不敢出关主动反击了。
事实也是如此,尼堪率部急逃。
吴争变本加厉,适时派出了骑兵,对,就是戚承豪部火枪兵为之头痛不已的那一千匹战马。
将它们交还给禁军,就有了这一支千人骑兵。
尼堪是真要哭出来了,火枪兵再犀利,那也得靠两条腿追,只要狂逃,明军就追不上。
可怎么明军有了骑兵?
要知道大胜关是横跨水道的,从东往西溃逃,需要涉水而过,这水道虽然不深,但对逃命绝对是种障碍,特别是在这种兵荒马乱之际。
尼堪不得不做出壮士断膀的决定,下令分出一部分中军前队变后队,阻击明军追兵,掩护前军和自己过河。
尼堪的心确实够狠,杀人狠,对自己也狠,他留下了五千中军,由河边背水一战,向追来的明军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随着尼堪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渡船,无数的清兵如下饺子般主动投河。
天晓得,清兵中有多少人是旱鸭子,这“噗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之后,就看见水面上两只手乱舞,然后慢慢不见。
这算如此,河边的清军依旧前赴后继,这种惨象,让渡船上的尼堪歇斯底里地跺脚嘶吼,然而无计可施。
更让尼堪生不如死的是,他此时惊讶地发现,追来的明军骑兵,竟被他留下的六千断后中军生生挡住了。
挡住了?
挡住了!
尼堪的中军,虽然不是满蒙八旗,但是汉八旗,此时汉八旗兵员,基本来自于黄河以北,准确地说,汉八旗的头一旗,就是由皇太极永平之战俘获的王天相所铸造火炮,组建的汉军一旗,旗纛为青色,由额驸佟养性率领这支“重兵”。
到孔有德带着上千门大小火炮和铸炮匠人,主动降清后,皇太极扩编汉一旗为汉二旗,两年后,扩编为汉四旗。
又三年后,崇德七年,清廷取得松锦大战的胜利,将此战降人和之前大凌河降人编立佐领,与原先的汉人佐领一同组建八旗汉军,旗色与八旗满洲相同,至此有了汉八旗。
说这些,就是说汉八旗中十有八九,就是铁杆的“汉奸”,但他们却又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
对付骑兵,他们非常有经验。
迎着骑兵反冲,接近到一定距离,他们就地蜷缩躺下,就等着明军骑兵上来,斩马腿。
这方法凶险,基本上是九死一生,但确实非常有效。
因为战马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在年到面前有障碍,特别是活人的时候,往往选择闪避或者跃起,骑手可以以缰绳控制战马闪避,但一般很难控制战马主动跃下。
所以,被踩踏的情况,基本发生在骑兵线的后排,因为后面的战马,无法看到前面有障碍。
可一旦前列战马被斩伤、斩断马蹄,就会挫倒,骑手会被惯性甩出。
后面的骑兵不仅是踩踏清兵,更会撞上己方的受伤战马和骑手。
由此带来的混乱,被有备的后续清兵掌握,那就可挡住骑兵冲锋。
既然留下断后,本就是九死一生。
这些汉八旗士兵心中很清楚,就算侥幸不死,被俘虏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拼杀得非常凶狠。
几乎以三、四条命来换一个明军骑兵。
就是这种凶狠的方式,慢慢地,明军骑兵真实的兵力就显现出来。
第九百九十三章 渡河反攻
明军骑兵本就单薄的兵线,就此开始有了漏洞。
这本是清兵该欢声庆幸的好事,可在河中心船上看到此景的尼堪,却是生不如死。
要知道明军就这么区区一千骑兵,逃什么啊?
就算拼着折损几千人,干掉这支骑兵,那也总算输得不算难看不是?
可现在,晚了。
无数的清兵都在河里,除了那些已经沉入水底的,浮在水面上拼命泅渡的,哪还有士兵,有心思听令返回送死?
此刻就算尼堪下令反攻,也无法阻止这种乱象,他又不敢只带身边几条船上的清兵返回,也就只能跺着船板,指着河岸破口大骂了。
一千骑兵,在六千清兵的死命阻击下,骑兵伤亡越来越多,而清兵正好相反。
当骑兵折损过半时,就是一道临界线,骑兵不再是进攻,而是被清军围攻了。
一旦被围攻,缺少实战经验的禁军骑兵就没有了任何优势,战局成了一面倒的走势。
眼见禁军骑兵要被全灭之时,跑得气喘吁吁的火枪兵终于赶到了。
当第一轮火枪射击声中,刚刚还敢与骑兵硬撼的清军,调头就跑,纷纷跳入河中,让幸存的禁军骑兵无语。
……。
“醒醒……存古,快醒醒!”
吴争用力地摇晃着夏完淳,找到浑身鲜血的夏完淳时,吴争忍不住流泪了。
在嘉兴府第一次见到这少年时,吴争就在心里发誓,绝不让这天才少年英年早逝。
看着夏完淳苍白的脸,吴争心中暗暗祈祷,挺住,一定要挺住……。
军医已经进行了止血和包扎,夏完淳胸腹间的刀伤不深,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失血过多。
“咳咳……!”夏完淳如同听见了吴争的呼唤一般,他突然咳嗽出声。
吴争狂喜地拍打着夏完淳的脸,直到夏完淳慢慢睁开眼睛。
“吴争……你真死了?”
吴争绝对没想到,夏完淳苏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胡言乱语。”吴争笑骂道,可心中的欢喜掩饰不住。
夏完淳舔了舔干渴的嘴唇,断断续续地道:“能在……黄泉路上,再看见……你,无憾了!”
“快取些水来。”吴争大喝道,然后直起身子,低头笑骂道:“你倒是把眼睛睁大些,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黄泉路?”
吴争的身子一挪开,刺眼的阳光直射进夏完淳的眼睛,让他迅速合上。
“我没死?”
“没死!”
“你也没死?”
“当然!”
“那就好!”夏完淳呐呐道,“敌军可攻入京城?”
“被我打退了……你小子命大,尼堪心贪,没有直接围歼你部,而是北上应天府,否则,我就算长了翅膀,也赶不及救你。”
士兵给夏完淳喝了几口水,夏完淳的精神好了些,可眼睛依旧无法睁开。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快去救廖仲平,清军是从他那面突破的……。”
吴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廖仲平的防区在河对面,自己带来的这支杂牌军,人数太少,一时无力强渡。
“你先别说话,安心养伤,我会想办法去救廖仲平。”吴争拍拍夏完淳的肩膀,转头道,“送太平侯回京养伤……。”
夏完淳突然伸手挥动着,“吴争……吴争。”
“你说。”
“收拢残部……虽说不知道……河对岸如何,可我部建阳卫……只是被击溃,尼堪一心……要攻应天府,来不及围歼溃兵……你只要派人向四处搜索,定能找回一些……。”
吴争闻听觉得有道理,“来人,令余下骑兵,搜索方圆十里之内,将建阳卫溃兵全部带回来。”
“还有,有此一败,兵力不足,河对岸显然是不能守了,能找着廖仲平……就回来。”
吴争点点头,对夏完淳道:“你失血过多,需要休养……这里交给我就是了。”
“不……吴争,建阳卫溃败,士气低下……有我在,才能立即投入战斗……你令人给我,找个背阳处就行……日头太刺眼了。”
吴争想了想,转头对身边几个军医下令道:“你们几个,好生照看,若他有不测,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遵命!”
……。
夏完淳说得没错,廖仲平部突然崩溃,加上夏完淳带走一部分人往西堵漏,建阳卫只是在西、南两面夹击下溃败,真正的伤亡倒不大。
仅半个时辰,骑兵就带回了三、四千人。
当得知自己的主帅夏完淳还活着,这些建阳卫士兵顿时“满血复活”。
吴争亲率这拼凑起来的七千余人,向对岸发起了进攻。
没有足够的渡船,就用一切可以用的漂浮物。
除了一千火枪兵,所有士兵泅渡过河,他们在水里推动木板上的火枪兵前行。
好在江南兵,几乎人人善水。
过河中心后,火枪兵开始向对岸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