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现象,已经遍布了江南各府。
新理念在慢慢地深入年轻一代的人心,虽说老的在,年轻的还顶不上事,可年轻的总会长大,老的总会逝去。
这么大声,显然要吵到晕睡中的夏完淳。
钱秦篆抽泣着对钱旃道:“爹爹息怒,如今相公还昏迷不醒,还请爹爹先回家,待明日再来探视。”
钱旃沉默下来,他知道女儿是在嫌他吵了。
叹了口气,钱旃点点头,闷声道:“也罢,那……为父先回去了,儿不要太过悲伤,好在医工说了,此伤没有性命之虞,将养些日子可以痊癒……存古是为国朝而战,不象有些人,仗峙自己刀利甲坚,就有了狼子野心……。”
第一千零七章 是为不臣
钱旃说着说着,就又开撕了,他的眼睛已经瞪向儿子钱默,话中的“有些人”,不言而喻,便是冲着吴争、陈胜这些人去的。
理不辩不清,道不辩不明。钱默其实是个孝子,然而,父亲的话中伤了他的信仰,是,吴争,就是明社中人的信仰。
因为吴争将神一般的天子,拉下了神坛。
因为吴争说,但凡汉人,皆为正朔,皆可登基重兴汉国。
打骂自己可以,中伤心中的信仰,不行!
已经到了门口的钱默,霍然转身,朝着他爹争辩道:“大将军做什么了?大将军如何狼子野心了?大将军是篡位了,还是叛乱了?此次大将军在江北为国争战,还是长公主殿下亲去江阴请回京的,要说大将军狼子野心,那陛下是什么……爹啊,您也要以莫须有的罪名,诬蔑大将军反乱吗?爹可曾想过,若真逼反了大将军,我朝还可能有北伐吗,怕是连应天府也保不住吧?”
钱旃被儿子怼得张口结舌,然而父权如天,钱旃一把举起身边太师椅,就这么擎着冲向钱默,敢情是要与儿子拼命了。
钱默吓得拔腿往外逃,抽泣的钱秦篆眼看事情闹大,赶紧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爹。
这时,府中下人匆忙跑来禀报,会稽郡王前来探视侯爷。
这下仓皇而逃的钱默不逃了,他停下脚步,用一双充满了恳求的眼神,看着他爹和妹妹,拼着被揍,也要赖着不走了。
钱旃愣了愣,然后一跺脚道:“为父不见这种逆臣贼子,眼不见为净!儿啊,为父从边门离开。”
然后边走边指着钱默骂道:“孽畜,今日之后,就别回家了……去你的明社里过日子吧。”
这招,向来好使,可谓是钱家家教中的必杀技。
然而,走了几步,钱旃发现儿子没跟来,回头一看,钱默根本眼睛就没看他。
钱旃这下是真怒了,“今日之后,你就不是钱家之人……混帐!”
说完,一撩衣摆,急步而去。
他一离开,钱默活了,他扑到妹妹钱秦篆面前,“妹妹,二哥陪你去迎大将军吧,一会儿,你可要郑重向王爷介绍二哥。”
钱秦篆蹩眉道:“爹都气成那样了,你还不快追去?莫等爹真把你逐出家门……后悔就来不及了。”
钱默犟着脖子道:“不怕,爹不让我回家,我就住在妹妹这,想来妹夫也不会撵我……妹妹咱快去吧,莫让大将军久候,怪失礼的。”
钱秦篆无奈地点头道,“二哥若想见王爷,那就待在夫君边上,夫君随时会醒,莫让他醒来见不到人。”
钱默失望地“哦”了一声,倒也没再坚持。
……。
“妾身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到来,未曾远迎,还望王爷不罪……夫君重伤不起,不能前来迎王爷大驾,请王爷不罪。”
钱秦篆是嘉兴府人氏,吴越软语,让吴争分外亲切。
虽说与夏完淳情如兄弟,可见钱秦篆,还是首次。
瘦削的身材不高、一身的粗布旧裙却是整洁,略施了薄粉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泪痕,红肿的双眼,却是清澈、灵动。
看着这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吴争轻声吟道:“忆昔结褵日,正当擐甲时。
门楣齐阀阅,花烛夹旌旗。
问寝谈忠孝,同袍学唱随。
九原应怜汝,珍重腹中儿。
三年前,存古这首诗是写给弟妹的吧?”
钱秦篆大大方方地点头道:“是……请王爷府内吃茶。”
吴争随着钱秦篆往府里走,“弟妹,存古身子如何了?”
“回王爷,夫君还在昏迷中。”
“啊……怎么这么久还没醒来?”
“王爷随扈送来时,说是在路中苏醒过一次,只是问了一句战事如何了,很快又昏迷过去……不过随行医工说是随时会醒,王爷不必太担心。”
吴争有些惊讶,这小女子竟反过来安慰自己,“也怪我辖下不严,若不是陈胜擅自调动沥海卫,存古也不会遭此大难……这说起来,该我向弟妹陪不是才对。”
钱秦篆闻听有些惊讶,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吴争。
吴争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王爷,您可知道,就在王爷到来之前,家父和家兄为了王爷的学说,差点父子失和?”
吴争愣了愣,“这也关……我事?”
“自然关王爷的事。”钱秦篆直视着吴争,“王爷视夫君为兄弟,那做弟妹的就多句嘴,王爷误人多矣。”
吴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弟妹指责,我不是不肯认,可总得让我知道,令尊和令兄到底为何事吵起来?”
钱秦篆将经过对吴争说了一遍,“王爷,妾身不是个愚钝之人,况且天下人,还有谁不知道王爷有问鼎大宝之实力?既然如此,王爷就不要让追随您的部下去艰难的选择……否则,今日之惨事还会重现,甚至更加惨烈。”
吴争有些震惊,他不知道夏完淳送回了给妻子绝命书中,那一缕艰难抉择的痛苦。
吴争看着这个瘦削娇小的女子,迟迟说不出话来。
“王爷莫怪妾身多嘴,夏家和钱家,都只想做国之忠臣,而王爷则不同,您有着开天辟地、化腐朽为神奇的能为和德行。妾身的夫君是个认死理之人,对王爷的忠和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人的忠,数者交困,逼得他心力交瘁……王爷请!”
吴争品出了钱秦篆语气中的那丝怨意,他默默地跟着,倒不是无法解释,而是解释不清。
许多事,越描便会越黑,那就不解释!
进入后院,远远看见一男子在探头探脑。
吴争换上一丝微笑,问道:“想来你就是存古的二舅哥了?”
钱默不好意思地行礼道:“回王爷,正是学生。”
“虽说你与令尊争执,为得是道理,可终究是父子,礼还是不可废的,回家吧,向令尊赔个不是,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福。”
钱默急了,“王爷有所不知,家父绝不会认可明社所倡导的学说,在他看来,王爷所讲的都是谬论、歪理……是为不臣!”
第一千零八章 撕裂
吴争听后笑了笑,“那你认为呢?”
“学生自然对明社学说是深信不疑的,如今明社有十万之众,学识渊博、才学出众者如过江之鲫,难道这些人都错了?不,真理在咱们这边!”
吴争点点头道:“那不就对了?礼,是谦让,理,是对错,别让礼和理混淆了。别人不肯接受,那就不接受,如果以争扯,甚至强硬去迫使别人接受自己的理念,那不是理,是法!法,是强权,从不神圣,也无人情可言,团结最大共同利益者为主体,拉拢一些人,改造一些人,震慑一些人,镇压少部分人,然后订立一个规则、形成一种秩序来规范天下人。可你与你的父亲不同,你们是亲人……记住,世间人,人人不同,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违法,都可以并存。”
边上钱秦篆有些惊愕,吴争说的这些话,已经超出了她的学识,但她觉得……有道理!
钱默更是惊讶地看着吴争,“王爷果然是神人,随口一说,便知不同凡响!”
吴争哭笑不得,摇摇头道:“我从不想做神人,我喜欢人间,娶妻生子,赡养亲人,闲瑕时,三五好友吃茶小酌。”
钱默稍一犹豫,吱唔道:“朝廷四年没有开科取仕……学生汗颜,想向王爷自荐入仕,不知王爷可允?”
吴争诧异道:“存古是太平候,举荐你入仕,不过举手之劳。”
钱默道:“妹夫是个执拗之人,他认为举荐妻兄是为谋私,不屑为之。况且,学生也不想在朝廷治下为官……学生想投效王爷麾下。听闻杭州府大将军治下,民众安居乐业、政令清明,学生向往之。”
吴争看了看钱秦篆,“弟妹意下如何?”
钱秦篆福身道:“能在王爷麾下效力,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夫君……未必同意。”
吴争回头看了钱默一眼,笑道:“你可听见了?”
钱默失望地瞪了他妹妹一眼,满目祈盼地看着吴争。
吴争笑道:“我记下了,不过……还要与存古商量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钱默顿时大喜,他知道,只要吴争开口,这事就成了一半,妹夫不可能去忤逆王爷。
他长身一揖道:“多谢王爷,学生这就为王爷引路。”
吴争郁闷,敢情这要是自己不允,他就拦着不让开了?
进了夏完淳的卧房,看着昏迷的夏完淳,吴争心中有着一丝揪痛,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夏完淳苍白的脸,叹息道:“弟妹可知道,我第一次见存古时,十四岁的他,正领着数千民众,与千人清兵对阵……我那时就在心里发誓,我得让他好好活着,看着北伐成功,让他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你可知为何吗?”
钱秦篆讶然看着吴争,好一会,福身道:“夫君能得王爷青眼有加……是夫君三生修来的福份。”
“不。”
吴争的断然否认,让钱秦篆一愣,她讶异地轻声问道:“还请王爷赐教!”
“我想为这天下,留下些读书人的种子。”吴争喟叹道,“大明年轻的读书人中,找不出更多真正的正直之人了……张煌言算一个,夏完淳算一个。我这没有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不是说大明的读书人皆不堪,社会风气如此,不能全怪他们,就象是一个干净的人浸泡在染缸里太久,岂能不染色?”
钱秦篆定定地看着吴争,似有所悟。
可钱默弯着腰,以一种崇拜的眼神仰视着吴争,似乎吴争随意地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是之音。
这让吴争很不舒服,“钱默,替我搬把椅子来。”
钱默如奉圣旨般,连应声都怕来不及,一溜烟就为吴争搬来椅子。
吴争坐了下来,看着钱默道:“现在,你可以平视着我说话了。”
钱默一愣。
吴争转向钱秦篆,“开创或者建立一个新朝很容易,有军队就可以,可要将天下人心凝聚起来,却非常困难。不管是我还是朝中那些反对我的人,在反清之事上是一致的,至少绝大部分是。仓促之下的选择,只会撕裂如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我可以用军队荡平天下反对我的人,可接下来呢,这些人的亲属、朋友、学生弟子都会视我仇……好吧,我也可以继续杀戮,可如今连北面清廷都不再视自己为掳掠,而是有了作主人的觉悟,开始为民减赋,难道我们还不如鞑子?”
钱秦篆突然意识到,吴争在回答自己在门口的质问,她福身道:“妾身是妇道人家,还望王爷恕妾身唐突、出言不逊。”
吴争摇摇手道:“我方才与令兄所说,只要不违法,任何不同的想法和言论,都可以存在,不能去逼一个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先朝遗留的读书人都老了,他们有自己的理念和行事准则,已经很难改变,但不能说他们都是错的,就算错了,也罪不该死,对吧?”
“是。”
“那就不要想着去改变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眼光去审视新兴的事物和理念,看着新生事物的兴旺,他们也慢慢潜移默化,他们也会改变,只是……需要时间。”
“可我们还年轻,我们等得起,让这样不流血地去改变,难道不好吗?难道非要刀剑相向,同胞拼个你死我活、决出生死?其实令尊和令兄的冲突就是个例子,骨肉还会由此撕裂,何况是素昧平生之人?”
钱秦篆突然郑重福身道:“王爷教训得是,是妾身粗鄙,说错了话……。”
“只是随口讲讲,没那么严重。我与存古以道同,结为莫逆,而非为一己之私,弟妹之前说不要让追随我的部下去做艰难的选择,这话我不认同,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选择,是选择支持陛下亦或者选择支持我?不,这不对,但凡真心追随我的人,必定志同道合,还需要选择吗?”
这时,吴争看到钱秦篆突然脸色一变,不觉得惊讶起来。
第一千零九章 我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