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肃乐被黄道周这么一怼,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黄道周几步上前,死死地拽着钱肃乐的衣袖不放,“太傅不能走,你一走,我一人如何镇得住数百重臣?到时真出了什么乱子,太傅如何向王爷交待?”
“皇帝生死未明,连长公主都登基了,吴王都册封于异姓了,还有什么乱子可出?”钱肃乐大喝着。
可骂归骂,身子却转了回去。
钱肃乐知道,黄道周最后一句话说得在理,朝堂上数百官员,因为吴争下的严令,无法出宫,心中怨怼早已浓郁,黄道周一人,确实控制不了场面,这要是再来一场更大的闹剧,怕是真不好向吴争交待了。
这时,一个沥海卫士兵匆匆从承天门方向跑来。
见黄道周和钱肃乐俱在,禀报道:“禀首辅、太傅,清廷派人知会我朝,其使团正驻在仪真,若我朝同意,皆可随时过江。”
黄道周和钱肃乐为之色变,二人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愕。
“快派人去禀告王爷。”黄道周喝道。
沥海卫士兵拱手一礼,回身飞跑而去。
黄道周松开了拽着钱肃乐衣袖的手,不无得意地道:“想来,此时太傅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钱肃乐瞪了黄道周一眼,当先开步,黄道周追上去,二人窃窃私语着,向奉天大殿走去。
……。
吴争在途经仪凤门时,接到三路信使急报,一好、一坏、二中性,四个重大消息。
好消息是,王朝先水师一部,已经顺利进入江浦水域,正等待吴争的命令。
坏消息是,江北急报,有大量清军南下,人数不明,已经攻破宝应、槐树镇,蒋全义部损失惨重,已经向池二憨、鲁之域部求援,此时正向南溃退。
中性的消息是,长公主已经继位,大典将在三日后举行。清廷使团已在长江边上,只要义兴朝同意,便会立即渡江进行停战谈判。
吴争被这四个纷乱甚至矛盾的信息,几乎搞晕了头。
王朝先水师进入江浦水域,让吴争有了与尼堪决战的底气。
可江北突然出现不明兵力清军,并且已经南下,这让吴争不由得恐惧起来,江北三部加起来兵力也就两万出头,只要一部崩溃,那就是前功尽弃。
问题是,恰恰是这个时间,清廷突然派出了停战谈判的使团。
清廷究竟想要做什么?
多尔衮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能迅速击败蒋全义,并迫使蒋全义不断南撤,清军一定兵力远胜于蒋全义部。
否则以蒋全义的心性,打不过也得咬敌人一块肉下来的脾气,断不会在短短一天功夫,仓皇南逃至此。
那么,清廷是想决战吗?
这说不通啊。
尼堪所部虽然依旧占据大胜关,可十二万大军,至今日折损几近七、八成。
就算剩下的都是八旗精锐,也难挡沥海卫、京卫、建阳卫合力一击,因为水师的到来,可以迅速阻断江浦方向对尼堪的补给。
这对于一场双方合计近十万人的战役而言,胜败几乎已成定局,无非是时间长短和代价高低的问题。
可为何清廷一面派大军南下,一面派出使团呢?
吴争最后作出判断,清廷是在虚张声势,准确地说,应该是多尔衮想以战促和。
拿江北战场的胜利,来弥补尼堪部的败迹,由此在谈判桌上争取更多的利益。
想通了这点,吴争同样下了三道令。
派人向朝廷传言,应允清廷使团渡江进行谈判,但应允时间定在明日,也就是说,留出了一天的空隙。
再派人向江阴方国安传令,令其部迅速渡江北上,前往泰州与蒋全义会合,并将池二憨、鲁之域、蒋全义三部归入方国安统一指挥。
最后传令王朝先,立即封锁江浦水域,在此水域,所有船只禁航。
看着身边的王一林,吴争道:“还愿意打一仗吗?”
王一林摇摇头,“我今生的仗,在龙潭已经一次打完了,你若是不愿意我跟着,我可以回城去。”
吴争一时语塞,愣了半晌道:“我手中兵力不够,无法对大胜关清军形成合围,王朝先的水师只来了一部,控制水域没难处,可真要封锁数十里江面,太难了。尼堪被沥海卫猛击之后,最大可能是向江浦回撤,这就可能躲过水师封锁……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我空有伯爵虚名,手中无兵,能帮你什么?”
“令叔麾下水师,虽说伤亡惨重,可溃退之后,幸存下来的也不下三千人,已经休整了不少时候,想来应该可以动动了。你是国公亲侄,又曾是副指挥使,统领他们应该不难。你率部由定淮门西出后北上,配合沥海卫夹击大胜关……还可以将城中千余禁军、数百沥海卫带上,如此可以凑出五千之众。”
“你高看我了,一群溃兵罢了,难有作为,没得还误了你的事。”
吴争有些恼意,“你究竟想怎样?是,我确实救援不力,可我当时也在率部与清军交战,并非明知国公有难而见死不救……你有怨言,尽可明着来,不必如此半死不活的。”
第一千零十四章 数千水师溃兵
王一林冷冷看着吴争道:“你误会了,我没怨你。家叔之死,你虽有见死不救之嫌,但主因并非在你身上……但我也不欠你的,家叔堂堂一朝国公,水师主帅,竟战死在江中,我就算不能替叔父复仇,也不想再为朱家效力,所以,你是在强人所难。”
吴争皱眉道:“你认为,收复大胜关是为朱家效力?”
“长公主已经登基,你没机会了。”王一林戏谑地看着吴争,“听我一句劝,回杭州去吧,任由义兴朝灭亡,你才可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吴争怒道:“你太让我失望了……滚,我再不想看到你!”
王一林无所谓地拱手道:“恼羞成怒……嘿嘿,告辞。”
吴争恼得抓了抓发痒的头皮,“回来!”
“改主意了?”
“故意的?激我?”吴争冷哼道,“你心有怨言不假,将仇记下朝廷头上也不假,毕竟朝廷明知令叔危急,没有派兵救援。可你不傻,真正的仇恨,在鞑子头上,你很清楚。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什么不欠我之类的废话,你若真是这样想,也不会在听到我有危难,就随陈胜回京了,也不会至此时,还跟在我身边。”
王一林咧了咧嘴,证明他在笑,“你遇刺的事已经很清楚,先是北门桥数百禁军,后有陛下口谕,令黄大湛率大部禁军追杀,人证物证俱在,你此时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自立……为什么?你也别跟我说什么大局,我就知道,只要朱氏在位一日,我就没兴趣为朝廷效力,因为我不想步家叔的后尘,家叔当时完全逃得了,可他就是不逃,他心里的绝望不是因为没有援兵,而是对朝廷彻底的失望,吴争,你明不明白!”
吴争用力地叹了口气,“我今天已经向人解释过数回了……好吧,王一林,我再解释一回。篡位、自立,甚至率军杀进宫去,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可之后呢,登基称帝,时局改变了吗?朝堂上的官员,依旧是那些人,有区别吗?”
“那就全部罢免、甚至下狱……尽可杀人立威!”
吴争长吸了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将他们都罢官、下狱,甚至诛杀……然后换上来一批官员,科举取仕?那么选上来的,还是与原来的无二,甚至更加不堪。大明留下的读书人,已经有了两百年的思维习惯,这是一种难以改变的习惯。知道为什么他们明知道我的实力足以颠覆义兴朝,也没来投效我的原因吗?”
“为什么?”
“利益相悖,这才是他们对我敬而远之的真正原因。”吴争叹息道,“利益诉求不同,决定了他们的屁股绝不会坐在我这一边,并不是他们对明室有多忠贞,真要是忠贞,也不会有那么多文臣降清了。”
王一林迟疑了一会,“就算你说得在理,可你完全可以坐视不理,任由这些奸倿将这义兴朝搞垮才好,到时你再率军收复应天府,新朝新气象嘛。”
吴争深深地看了王一林一眼,“那这一来一回,枉死的百姓算什么?战死的将士算什么?耗费的粮草、物资、军械又算什么?”
王一林涨红了脸争辩道:“可陛下下旨杀你算什么?禁军在鱼市街屠杀民众算什么?清凉山上,同为禁军,相互厮杀又算什么?”
吴争无语,好一会,他仰天喘息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数百人命和数万人命之间,我只能选择前者……我说服不了你,但你也说服不了我,所以……你自去吧!”
王一林再次拱手离开,这次,吴争没有再开口挽留。
……。
定淮门,原名马鞍门,因临近城内的马鞍山而得名。
城门外便是秦淮河,河水由此入江。
然虽说也是秦淮河,可与秦淮八艳的十里秦淮,那完全是两回事,可谓天壤之别。
秦淮八艳的十里秦淮在皇城西南方向,一水相隔河两岸,一面是会试的总考场江南贡院,另一畔则是教坊名伎聚集之地。
府学、夫子庙皆在于此。
其实从这就可以看出,大明亡得不冤。
但凡国朝盛极而衰,皆有这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奇异景象。
将马鞍门改名为定淮门的是太祖皇帝朱元璋。
定淮门以西,江汊纵横、芦草连天,地势开阔,直通长江。
改名之后不久,偏僻的定淮门外突然喧闹起来,江苏、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东六省船厂全部迁来此处,组建成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皇家造船厂——龙江宝船厂。
之后,超过三万能工巧匠在此劳作,开作塘七条,建造了近三百艘巨大的木帆船。
尤其是被人津津乐道的巨型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排水量超过千吨,可顶住远洋惊涛骇浪,这才有了日后的郑和下西洋。
可现在,这七条船坞已经荒废,成了繁华京都的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地。
定淮门以东,清凉山以北之间。
有一处方圆十里的荒地,因为近山,被应天府民众叫作“乱坟岗”。
同是天子脚下,同是秦淮河周边,然而此地人迹罕至,连偏僻都称不上。
可此时,夜幕之下,这方圆十里的乱坟岗,却是火光通明。
绝不是闹鬼,如果有数千的鬼走动在火光里,那就不再是鬼。
如果王之仁在天有灵,知道他麾下仅存的水师将士,就被安置在此,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可世道就是如此,数千水师溃兵,在朝廷的眼中,怕是连新兵都不如。
这没什么奇怪,溃兵如寇,难以教化,还不如重新征召良家子。
最关键的是,水师没有了战船,那还能叫水师吗?
王之仁确实被追谥,授于了死后哀荣,可谓是死得光荣!
连王一林也被封伯爵。
可没有人去关注这些溃兵,如果不是王一林想办法将他们收拢起来,安置在此,自掏腰包为他们买些口粮,怕是之前的民乱会因这些人的加入,更加暴烈。
第一千零十五章 大人刀还在
王一林踏着月色而来,顺着一条冒着恶臭气味的小道往里走。 s
沿路席地而坐、衣衫褴褛的士兵们,仅仅是斜了王一林一眼,不用说行礼,连声招呼也懒得打。
王一林笔直往前走着,一个中年汉子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他用祈盼的眼神看着王一林,紧张地问道:“王大人,怎样王爷肯收容我部人马吗?”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身上几次破烂的军服,依稀还能辨认出是百户官服。
然而,虽说是战乱之际,可终究是天子脚下,一个百户沦落至此,已经足以令人心酸了。
朝廷是“仁慈”的,虽然没有赏赐抚恤这些幸存的溃兵,但也没有降罪责罚他们临阵脱逃之罪。
只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天意难测,半个月之前,他们还是堂堂朝廷水师将士,半个月后的现在,却沦落到连乞丐都不如。
王一林沉默着,微微摇头。
那百户失望地叹息一声,原本还有着神采的眼睛,渐渐灰黯,“想来也是,我部本是朝廷水师,连朝廷都不肯收容,何况是远在杭州的郡王可王大人,郡王也是大将军啊,说起来,我部也算是他的麾下,况且,公爷组建新水师,起初也是大将军的意思哎,说这些也没用了,我部早没有了粮食补给,若是没有大人拿银子贴补着,怕是早就熬不过去了,可大人又能供养几天呢,这可是数千人哪?!”
边上不少将士听着那百户的话语声,慢慢地靠近,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神采,这一幕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