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一愣,而后苦笑道:“马某会上街去,为自己挑一口好棺材。”
吴争目光一闪,“马士英,本王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在故意挑拨我与莫老的关系……啧啧,就为了一个户部尚书的缺,手段无所不用之极啊!马士英,你好胆!”
马士英一惊,连忙跪下道:“属下万万不敢。请王爷容马某说完。”
“讲。”
“马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户部尚书之职,非他莫属。可马某此次进言的目的,绝非要与他相争,王爷,方才所到疑人可用,用人须疑。除非是圣贤,没有人会走到一个高度,会主动停止攀登,在其位谋其政,王爷之前做哨官时,可曾经想过可以贵为亲王?”
吴争大怒,“马瑶草,你是在指责本王,蓄意争位?”
“不,不。”马士英有些言拙,他斟酌道,“马某的意思是,所谓人之初性本善,那是愚民的废话。人性本恶,随着慢慢长大,以道德约束其品性,以律法规范其言行,如此方能守法律己。信任一个人,得有度,否则不是信他,而是害他……望王爷明鉴。”
吴争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悠悠道:“马士英,若有一日,本王也因别人进言,然后采纳,如此对你,你可会舒心?”
马士英抬头坚定地道:“为臣者,当守臣道,所为臣道?严以律己,守住底线,不可逾雷池一步。马某自信能想得通,自然也能舒心。”
吴争手指点点马士英,道:“老马,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王爷谬赞。”
吴争愕然,嘴角带着一丝讥讽道:“你还真当我在夸你。”
“马某一心为了王爷,王爷雷霆雨露,属下皆以为真。”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结个善缘
吴争呵呵一笑,看着马士英道:“我对你说过,心中有佛,看什么都是佛,心中有屎,看什么都是屎。你那一套,我学不会,也不想学。人心不管是本善,还是本恶,自有律法约束匡正。在我看来,唯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方为人间至理,以莫须有的罪名诛心,绝非人间正道。莫老一心辅佐本王,本王若以他尚未作出的罪行去惩罚他,美其名曰是防止他日后做出错事,岂不寒了所有辅佐本王之人的心?”
马士英愣了好久,方才拜伏道:“王爷英明!然王爷可以仁义,为幕僚者却须未雨绸缪,还望王爷恕马某妄言之罪。”
吴争看着马士英许久,挥挥手道:“无非是闲聊,本王已经不记得聊过什么了……罢了,回到最初的话题,你真觉得户部尚书之职,非莫老莫属?”
“是。莫执念如今掌控财政司、江南商会,只有他兼任户部尚书之职,才可将户部置入王爷监管之下。不过,王爷须派人暗中监视……。”
“不必说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说说你吧。”吴争起身揉着腰,转了几圈,“官太小,你怕是心中嘀咕我薄待了你,这样,你自己选选,有合适的,本王尽力为你争取。”
马士英一听,顿时换了张面孔,殷勤地上前为吴争轻轻捶起腰来,“王爷真任由马某选?”
吴争“唔”了一声。
马士英讪笑道:“原应天府尹袁尔梅被王爷拿了,此缺……不如由马某来补,如此一来,马某可以……。”
吴争一挥手,打掉了马士英为自己捶腰的手,皱眉道:“马瑶草,你就不能学学首辅、太辅,有一腔热血、正气?其实以你的才能,无须当个倿臣。”
不想马士英道:“王爷,这世间正人君子够多了,不少马某一个,可王爷身边,却少一个心中有屎之人。”
吴争身子一顿,指着马士英,想骂,可终究没骂出来。
哼了一声,改变话题道:“沈文奎的名单,处理得怎么样了?”
马士英面容一正,答道:“按王爷的意思,严密监视,没有惊动。”
“不会脱钩吧?”
“王爷放心,走脱一个,士英以命谢罪。”
“唔……留着他们,一来可以保护沈文奎,二来可以向北面传送一些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情报……这事做好了,不亚于攻占一府。去吧,好好做事!”
“是……王爷,那我的……?”
吴争哈哈大笑道:“马士英,你终究还是个补破袜的主……去吧,本王可以试试。”
“谢王爷提携!”马士英长揖道,他知道,只要吴争点头,以眼下吴争的权势,这区区府尹事,那就是手到擒来之事。
……。
荣来酒楼,依旧是荣来酒楼。
天子脚下的子民,总有着与众不同的荣耀感。
就算是大敌当前,就算是清军攻破金川门,一样推杯换盏、歌舞升平,有着与众不同的气度。
换句话说,关咱屁事!
二楼的雅室中,莫执念看着马士英,问道:“王爷怎么说?”
“恭喜莫老,贺喜莫老,户部尚书一职,莫老如在囊中。”
莫执念长吁一口气,拱手道:“马兄援手之恩,老朽铭记于心,日后但有机会,必投桃报李,绝不推诿。”
马士英呵呵笑道:“王爷对莫老的信任,可谓坚不可摧,令人称羡啊。”
说到这,马士英话锋一转道:“只是有句话当说在前面,所谓先小人后君子,还望莫老不罪。”
莫执念微笑道:“马兄有话只管讲就是。”
马士英一饮而尽道:“马某劫后余生,如再世为人,心中仅有一念,那就是为自己搏个身后名。”
莫执念微微颌首道:“情理之中,若有需要老朽之处,尽管开口。”
马士英盯着莫执念的眼睛,道:“说句不中听的话,莫老,真正能助马某完成心愿的不是莫老支持,而是……只有王爷。”
“老朽认同。”
“今日襄助莫老,马某只为日后结个善缘,当然,也是认为莫老是最忠于王爷之人。”
“没错。”
“可马某是真不明白,莫老手掌王爷麾下最要紧的财政司,还是江南商会领头人,为何还要垂涎义兴朝户部尚书之职位……莫老,明人面前不说假话,给马某一句实话,如此咱们的盟也能继续下去。”
莫执念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凝视着马士英,并不回答。
马士英依旧微笑,可笑容里的一抹古怪,若有似无。
许久,莫执念提起酒壶,为马士英斟了杯酒,道:“马兄是在怀疑老朽心中另有图谋?”
“不敢。”
“是王爷的意思?”
“不是。”
“当真?”
“当真!”
莫执念轻吁一口气,举杯道:“老朽如马兄,自四年前,老朽将莫家所有希望与王爷捆绑之后,王爷就成了老朽和莫家唯一的选择,这一点,勿容置疑。”
“马某相信。”
莫执念仰头饮尽杯中酒,嘴巴微微一咂,挑眉道:“若说老朽无一丝私心,马兄必是不信。也罢,老朽就明言了……老朽所图,不在王爷身上。”
马士英眼中精光一闪,“可与马某解惑?”
莫执念悠悠道,“老朽所图不在王爷身上,而在王爷子嗣身上。”
马士英一愣,随后脸色一变,轻声问道:“莫老是说……王侧妃?”
莫执念看着马士英点点头道:“清儿已经许于王爷四年,名符却实未至,眼见王爷迎娶王妃、侧妃,可清儿却依旧独处闺房……马兄,老朽该不该急?”
“该!”马士英应道,“可这事与侧妃有何关系?”
“莫家上下百余口人,老朽总得为他们谋个将来……马兄应该知道,王爷有约在先,老朽不能入仕,可老朽这四年多所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与官府相关?掩耳盗铃,其紧要之处,不在盗字,而在掩!”
马士英目光一闪,道:“莫老是怕,王爷日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君子之约
吴争自嘲地一笑,“可本官依旧勒索了莫家和城中富户。”
“非也。这不是勒索,伯爷真以为老朽和这帮子富豪们是屈服于伯爷军威之下,任由伯爷予取予夺?”
“哦,难道还有隐情不成?”
“隐情说不上,但真要与伯爷相抗,伯爷恐怕还真讨不去太大的好。”莫执念平静地说道,“当时大人手中仅数千人,可我等城中富户各家可聚起至少五千之数,伯爷信吗?”
吴争信,当时手中可用的仅仅是自己不足三千人的梁湖所卫兵,剩下的就是那一万降军,当时这万名降军还没整编,上下都乱成一团糟。
此时如果城中富户联合暴乱,那确实非常危险,万名降军本就是杭州驻军,与这些富户必有往来,稍有不慎,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我信。可为何你们会任由本官一家一户地勒索?”
莫执念悠悠道:“若老朽此时说,我等就算投敌,也依旧心怀故国,想来伯爷是不信的。”
吴争确实不信,一个人曲过膝当过奴才之后,就会有第二、第三次。
这也是吴争一直戒备莫执念的主要原因。
莫执念苦笑道:“可这就是事实。我等或许因各种各样的原由降了清,但同样心怀故国。伯爷可以不信,但老朽说一事,伯爷就能信了。”
“何事?”
“我朝如此庇护商贾,三十取一的税,还有哪朝能相提并论?我等皆是以商发家,就算不念大明百年庇护的恩情,也该为日后的生计打算。”
吴争听懂了,这话没错,吴争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大明朝廷的赋税并不高,甚至远低于任何一朝,低到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地步。
也是今日才知道,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政治氛围也不比任何一朝严苛,至少未曾以言获罪。
试想,连皇帝的旨意都能驳回的政治氛围,还能严苛到哪去?要知道,明朝的皇帝还没有一个是傀儡。
这一点,很重要。
吴争又信了。
“我信。”就算后世,恐怕也很难想像这么低的赋税,从这一点上来说,后世对大明有着极大的误解,而这误解正是来自与这些赤身牵羊、投靠鞑子的孔孟子弟,还有清廷对前朝的抹黑。
当然,赋税极低是指朝廷明文颁布的税额,有些地方官府私自加增、摊派,或者与藩王勾结,强征杂税,这无法统计和不具代表性。
因为朝廷国库并没有收纳到这些税金,以此来指责朝廷,那就有了以偏概全了。
这就象后世某些省公道,按规定到期之后该免收过路费的,可地方上却依旧在收,如果由此去怪罪国策,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今日与莫执念的一席详谈,彻底改变了吴争对大明的观念,至少是一大转折。
因为吴争此时才明白,明,并非一无是处。
而天下百姓,也并非不心怀故国。
崇祯帝也是鸡鸣而起,夜分不寐,焦劳成疾,宫中从无宴乐之事,可谓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那么真正的主因,必将来自于那些手掌实权的中上层,也就是那些所谓的精英阶层。
这个认识,对吴争日后的行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那就议议你三个条件吧。”吴争这话让莫执念露出了喜色,“财权我可以答应,但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自你始,莫家人不得入朝堂。”
莫执念愣了,“这不可能啊!老朽三个条件相辅相成,不为官怎么掌握财权,不联姻如何受封国公之位,以国公之尊,又岂能不入朝堂?”
吴争笑了,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莫执念连这都知道,那吴争只能和他一起唱小苹果了。
“你可听说过财政分离?”
莫执念惊讶地张大了口,随即思索起来。
继而恍然大悟道:“妙,此举既保证了财权的掌控,又杜绝了朝堂各部对户部的掣肘和影响。”
说到这,莫执念皱眉道:“可有一点,伯爷以何来保证独立后的赋税司,有足够的执行权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把财权单独分离出来,虽然减少了各部对其的影响力,但做为一个独立部门,以什么去执行税收制度?
兵权、政务权都没有,又如何去强制执行?
吴争道:“设立财政司,分支到县一级,依据大、中、小县设置五十至一百不等税警,如此可保证税制的执行。另外,兼并市舶司,同样设置相应人数的税警,以保证关税的征收。”
莫执念听了,连连点头道:“此策甚妙,伯爷果然天纵之才。如此,老朽同意伯爷莫家人不入朝堂的前提条件。”
吴争道:“财、政勾连,财、军勾连,便是取死之道。”
莫执念凛然,正容道:“老朽谨记。”
“那就说说第二件事吧,你我今日是君子之约,这联姻就不必了吧?”
莫执念摇头道:“伯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