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沸腾的泉水儿冲下,嫰绿的芽尖儿,在一汪浅绿中,慢慢地翻转。
吴争看得很认真,认真得让宋安觉得不安。
“少爷,好歹今晚是您的好日子……天都快亮了,要是让老爷和大人们发现您不在,怕是又一番乱。”
吴争斥道:“闭嘴……你一个毛未长全的娃儿,懂什么?你做得到与人一面郎情妾意,一面脑子里想着将人家亲爹和亲叔叔是杀是留?”
宋安干咳一声,闭上了嘴。
“让你查得事咋样了?”
“还未查全,正在等几组人汇总,但财政司的帐里,确实有些问题。”
“怎么查的,没惊动别人吧?”
宋安知道吴争所说的“别人”是谁,答道:“应该不会,我是从商学院调了十几个生员,以张大人的名义,对财政司帐目进行例行监察。”
张煌言的按察司,确实有例行监察财政司帐目的职权。
这也是大将军府辖下,除吴争外,唯一可以制衡财政司的衙门。
否则,财政司的权力就大到没边了。
吴争“唔”了一声,点点头,“有脑子,事办得不错……那查出些什么?”
“只查半日,就发现有多笔款项,经由不同名目进入钱庄莫家门下的各家店铺、工坊,另外,还有数笔钱去向不明,数目很大……虽然还没汇总出具体数目,但估算着应该超过一百万两以上。”
吴争闻听,神色不动,眼睛依旧盯着茶盏中,已经慢慢停止沉浮的碧绿茶芽尖儿。
好半晌,宋安见吴争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问道,“少爷,莫老会涉入此事吗?”
“你是问财政司的帐目?”
“嗯。”
“不会。”
“少爷为何……能如此确定?”
吴争终于抬起头来,仰靠在椅上,“若他真的参与,你应该什么也查不到。”
宋安恍然,是啊,莫执念要是真参与了,以他的权力和本事,岂能是商学院那十几个小子能轻易核查出来的?
再说了,莫执念想要银子,也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完全可以做得更天衣无缝些,途径也会更复杂些。
譬如囤些紧俏原料、物资,然后以财政司的政策稍加调控,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就算被人知道,除了吴争之外,别人也无权指责,因为商税、关税的上下浮动,本就是财政司的职权范围,只要不过份,就连吴争也不能追责太过。
吴争悠悠道:“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宋安没有接话,只是摇摇头。
“我最担心的是,莫家要的不是银子……。”吴争一把拿起茶盏,饮尽,“军工坊的事,不必继续查了,全力追查财政司不知去向的银子。”
“是。”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风雨欲来
此时,莫家内院,大屋。
莫执念披着一袭长袍,站在长随莫长林的面前,脸色非常不好。
刚刚才睡下的莫执念,被长随唤起,就知道有大事发生,否则,以长随的能为和自己赋予他的权力,不会这时候非要唤起自己,寻常之事,完全可以权宜处置。
“可是出什么事了?”莫执念急问道。
“回东翁,刚刚接到急报,今日军工坊遇袭,军工坊督办陈守节父子遇刺……。”
莫执念皱眉道:“这事与莫家何干……?”
话刚出口,莫执念心中突然一震,暗道要糟!
果然,长随道:“东翁,据说几个刺客当时是夹杂在咱家车队中,混入的军工坊。”
莫执念老脸一阵抽搐,急问道:“陈守节死了吗?”
“据报,陈守节无恙,其子受了伤。”
“那刺客呢?”
“五名刺客,四人当场被格杀,一人被擒……不过,也服毒自尽了。”
莫执念脸色铁青,瞪着长随,咬牙道:“是哪个畜生……做的?”
长随沉默不答。
“说!”莫执念厉声道。
“除大少爷之外,几个少爷都有参与。死士是从咱府上派的,车队是从嘉兴府几间店铺、工坊中调的。”
“车队一干人等,现在何处?”
“皆已被军工坊守卫营羁押,不过东翁放心,他们都不知其中详情。”
莫执念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完了,这下莫家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长随低声道:“东翁,死无对证,原本也是个好办法,也不是少爷们谋事不密,而是军工坊突然之间加强了警戒,陈守节象是有了防备……这才失了手。”
莫执念摇摇头,抬手指指上头,道:“哪是陈守节有了防备……是他有了防备!四天前,他刚去了军工坊视察,想来那时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东翁是说陈守节告了密?”
“应该是。”
“那东翁……心中可有打算?总不能眼见几个少爷人头落地吧?”长随目光盯着莫执念道,“好歹东翁这些年尽心尽力辅佐于他,总得顾及一下东翁的面子吧,况且孙小姐也入了王府,他也总不能太绝情了。”
莫执念身子在颤抖,“如今老朽脑子已乱……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长随稍一沉吟,便躬身道:“恕属下妄言……若没有今日军工坊一事,事情还有转圆的余地,可行刺之事一出,怕是再也掩盖不住了。既然事已发,东翁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保少爷们一条活路。”
莫执念脸色一僵,目光一闪,紧盯着长随的脸道:“怎么拼死一搏?”
“东翁家中有死士三百人,加上护院六百,财政司税警八百,可用之人可达一千七百余众,如今北伐军各卫整编,全在城外,王府仅有八百府卫,咱们两倍于敌……大事可为!”
“你的意思是说,抓住他,迫他就范?”
“不。”长随目光一闪道,“尽可杀之!”
莫执念目光变得阴冷,“可杀了他,势必被城外大军反噬,莫家就会因此灰飞烟灭。”
“恐怕未必。东翁阅历丰富,自然明白人心和忠诚是怎么回事。他在,自然是一言九鼎,可他一旦死了,各卫也就分崩离析了,没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尽忠。到时,东翁只要选一宗室拥立,莫家就可坐享拥立之功,还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大肆封赏各卫将领,到时各卫将领定会纷纷投效新主……至于大将军府中诸文臣,一样可以加封爵位,保证他们的利益,待其以优渥,想来不会有太多反对者,就算有那么几个不识趣的……杀了即可!”
莫执念脸色数变,好一会,才盯着长随眼睛悠悠道:“城中宗室,最合适的是谁?”
长随头一抬,看到莫执念眼神,打了个冷颤,可依旧咬牙道:“自然是鲁王殿下最为合适,他被吴争圈禁数年,早心有怨恨,定会听从东翁的意思行事。”
莫执念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思忖起来。
那长随开始还捺着性子等候莫执念作出决定,可一会之后,见莫执念还没有反应,不由得急了起来,“东翁啊,凡做大事,最怕举棋不定,此时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了,等天一亮,再想举事,怕就没机会了……请东翁赶紧做决定。”
莫执念慢慢长开眼睛,看着长随道:“快五年了,老朽自认深知吴争心性,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一击。他既然已经知晓此事,连同军工坊都做了安排,怎会不在王府做下布置?若今日老朽不动,最多也只是死几个儿子,可若一动,整个莫家,三代人都会命归黄泉……长林啊,你随老朽多少年了?”
长随一怔,他呐呐道:“三十一年零九个月了,再三个月,就满三十二年。”
“是啊……岁月无情哪。长林啊,这三十多年,老朽可有亏待你之处?”
长随额头有冷汗渗出,“东翁待长林如同子侄,恩同再造,长林就算三生三世做牛做马,也难回报之万一,东翁这是……?”
“那你为何要害莫家?!”莫执念突然怒喝道。
长随此时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大呼道:“东翁……小人冤枉啊!小人一心报效莫家,危害之心,从何说起?”
莫执念脸色抽搐道:“老朽一开始就在怀疑,按说财政司银钱挪用,你应该知情,若说你无法阻止,倒也说得通,可若说你丝毫不知情,那不可能。这三天里,我一直在等你禀报啊,可惜,到了今日,你还是不说。”
“东翁,小人真不知情啊——。”
“好——就当是你不知情。那就说新城的三万亩地,这能绕过你去吗?虽说你非我亲生,过在莫家,怕是几个少爷也得敬你三分,三万亩,涉及户籍千人,如此动作,你不知情?”
“小人……确实不知。”
“好——这也可以当你不知晓。可军工坊行刺,家中死士除老朽之外,也就你可调动,连几个少爷也无法指使,难道这事你也会不知?!”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古怪的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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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随脸色苍白,他垂头不答。
莫执念颤抖着手指,指着他道:“老朽替你说,这事也可当你不知。可眼下,你怂恿老朽举事造反……这是要拿莫家数百口人往绝路上送啊!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老朽活着,你说是下人,却比主人更具权势,老朽百年之后,莫家家业也少不得有你一份,你……!”
莫执念气急之下,竟噎得说不出话来。
长随脸色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回复如常。
“东翁,若是我说,我确实无私心,全为了莫家,你信吗?”
“放屁——!”
“东翁不信,我也没办法,可东翁要问为什么,那我就明言吧。没有吴争收复杭州府前,莫家虽不显赫,可实力在那摆着,父慈子孝,江南商人一说起莫家,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赞颂有加?可自从东翁追随了吴争之后,偌大的家业,如今不足六成,东翁为了讨好吴争,不惜将莫家在各地的店铺充公,无数莫家的老人,那随了吴争……更有甚者,东翁将孙小姐作为人质,以获取吴争的信任,一抵就是四年啊,眼见着孙小姐已过出阁的年龄,小人心中痛啊……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莫执念愣愣地看着长随,等他说到此次,悠悠道:“这么说来,你还真把自己当作是莫家人了?”
长随一怔,咬牙答道:“是。”
“那就怪了。”莫执念深吸一口气,“方才你说的话,老朽可以采信,可反之一想,就觉错漏百出。清儿一开始就是老朽与王爷约定的侧室,江南同行艳羡还来不及呢,何来羞辱一说。好,就算是时间拖了长些,可定亲到成亲,四年之期并不少见,或许坊间确有谣言,可也只是少数,说是羞辱,这还真是可笑了。”
“再说说莫家的家业,你所说四年之后,仅余六成,这是事实,可你却不提莫家在如今汉明银行所占二成股份所值几何,仅论这一项,莫家亏了吗?长林啊,老朽虽年事已高,可还不糊涂……说吧,到了这时,在老朽面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长随脸色数变,突然从地上起身。
莫执念神色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长随呵呵笑道:“一直道东翁是个深藏不露之人,今日算是服了,东翁之城府,确实非我能及。是,这三件事,确实是我在背后鼓动、推波助澜,不过六位少爷,也是久恨东翁处事不公多年,心中早已有了怨意,我一鼓动,他们就做得比我想的还多。”
“占用财政司一百多万两银子,只是对少爷们的试探。之后见少爷们确实可以为我所用,才有了新城三万亩地。至于截下军工坊原料转手倒卖,这事开始我还真不知情,等知道时,我就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当然是暗中襄助,他们并不知道……莫家的声势,十一府之地谁敢忤逆?哈哈。”
“最后,也就是几位少爷要调府中死士行刺,也非我所鼓动、指使,全是少爷们自己的主意,当然,我只是在接到禀报之后,点了下头。事情我认下了,前后经过就这么简单……之后要杀要剐,全凭东翁之意。”
听着长随娓娓道来,莫执念脸色又是数变。
他惊得不是别的,惊的是长随口中,几个儿子心中的怨意,竟已如此之深,深到可以弃莫家于不顾的地步。
莫执念多想听到,自己几个儿子是受长随蛊惑,一念之差做了错事。
莫执念多想听到,他们只是一时被蒙弊,在知道真相后,可以翻然悔悟。
可这个念想的破灭,让莫执念心如刀绞一般。
“你还有后着吗?”
“东翁此话何意?”
“老朽不信,你会没有后着……譬如,一声令下,被你收买的死士一涌而入,拿下老朽为质,甚至杀了老朽,然后选一个少爷做莫家家主。”
长随哈哈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