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身难保,有何实力?”
“他有郑森。”
吴争愕然,突然想起了王得仁的背叛,敢情,这伙子人,想绕过自己,不,这是在公然挖挑衅,挖自己墙角!
“这么说来,王得仁受封永历朝钱仓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吴争的目光变得阴冷。
“是。”朱以海很诚实,因为他很清楚,吐出了永历二字,瞒别的已经没有意义。
“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是一个完善了的部署,对吗?”
“是。”
“可我不明白……周思敏明知你与朱媺娖已无任何握手言和的可能,为何还要冒险助你?”
吴争是真想不明白,如果周思敏暗中帮助朱媺娖,还说得通,可朱以海实际与朱媺娖其实是对立的,甚至周思敏第一次怀孕,还被朱以海失手一推,造成小产,论公论私,都不应该襄助朱以海才对。
朱以海答道:“我只是派人告诉她,宗室需要她的帮助。除了银子,其实她并没做什么。”
“别骗我。”吴争冷冷道。
朱以海悠悠道:“生死在你手中,我骗你有何意义?”
吴争慢慢转身,“鉴于你暗中投靠永历,之前答应的事,有了变动。”
朱以海大急,“吴争,你不能食言而肥!”
“我非君子。”吴争头也不回地道,“你可以放心,别的不变,但舟山你不能去了……去何处,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看着吴争远去的背影,朱以海破口大骂。
骂了许久,朱以海有些累了,他坐在地上沉思起来,突然仰头,自语道:“莫非……他是要向南边动手了?”
……。
吴争头也不回地离开,确实是预感到了一种危机。
五年前回到绍兴府,想得是扶明。
五年后,麾下有了十一府之地,吴争想要与明室共存。
不为别的,为的就是一加一大于一的理念。
对大顺、大西义军残部如此。
对南边郑森,也是如此。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清。
虽说这一路走来,羁绊不少,可总体而言,也算是挺过来了。
几乎无险可守的江南一隅,生生被吴争打造成了一块清军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到了这时,吴争才发现,这一套理念,已经用不下去、行不通了。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清的时代,一去不复还了。
危如累卵之时,所有人想着的是生存,所以,吴争的理念被接受,至少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对。
但现在,局势开始稳定下来。
义兴朝与清廷签署了停战条约。
郑森进攻福建不成,退而求其次,在更南些的澎湖屿周边,积蓄实力,而被浙东牵制的福建、两广清军,也没有兴趣和精力与郑森抢夺沿海岛屿,这给了郑森极大的发展空间。
郑森最大限度地收拢、整合他父亲郑芝龙的旧部,甚至不惜处死他的族叔郑联,夺取了郑彩、郑联手中的军队和控制的厦门,这就有了之前北攻,意图借助吴争军力收复福建的出使。
但这项提议被吴争婉转拒绝,郑森暗恼之下,自恃兵力强大,独立起兵,结果遭遇大败。
这场大败,对郑森势力造成了极大的损伤,最大的影响是,原广东提督李成栋再次降清,这就将广东近七成的土地归于清军控制之下。
郑森明白,无法从陆地北攻,说的简单点,就是打不过。
郑家海盗出身,对水战精通,陆战,就非常不堪了。
之前以三倍以上兵力,两次兵临福州城下,结果被清军打得大伤元气,不得不撤退。
加上郑森确实没有军事才华,这也难怪,海盗出身,虽说招了安,可家族没有军事底蕴,加上也没打过几场仗,想要造就出一代名将,确实非常困难。
麾下兵力多,不代表着有战斗力。
打打顺风仗还行,可真要统率超过十万人的大军,郑森还真没这个能力。
所以,郑森选择由海路北伐,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吴争就算知道郑森的目的,也不会阻拦,甚至还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但吴争没想到的是,郑森采用的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这是吴争绝对无法容忍的。
吴争心里敬佩历史上郑森三十年抗清生涯,可这不代表吴争认可郑森的心胸和能力。
事实上,吴争心中,对郑森的品德和才能是非常不认同的。
历史上,郑森组织了三次海路北伐,次次损兵折将。
其中最可笑的一次是,清军不费一兵一卒,不发一矢,郑森数千艘战船在途中遭遇风暴,船毁人亡,死伤数万人,不得不撤回。
十几万人的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海盗出身,水手都是沿海籍,对于一场如此巨大的风暴居然没有预测、没有应对预案,造成整支军队的崩溃,这是不是可笑?
最后一次北伐,更是令人拍案嗟叹,十几万大军几乎是没遇上清军什么象样的抵抗,直入长江,兵临应天府城下,当时应天府城中仅有清守军不足万人之数。
如此兵力悬殊,加上郑军士气正盛,沿途汉人民众可谓是倾力相助、箪食壶浆,攻占南直隶真得应该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之事。
第一千一百十九章 对南面动手
可最后的结果是,郑森愣是围着应天府近一月不攻。
生生等到江西、徐州等地清援军到来,对郑军进行合围……最后十几万大军伤亡过半,狼狈败逃,自此七八年间,一撅不振。
这还不算,大西残部李定国“二蹶名王”之后,西面各路义军士气大盛,无数已经降清的明军纷纷归正,李定国此时已经投入永历麾下,与郑森是名正言顺的同僚,可李定国数次请郑森联合出兵,都被郑森坚拒。李定国甚至提出联姻来加码互信,一样被郑森拒绝。
结果,李定国独木难支,只攻到湖广,就被遭遇兵败。
自此之后,反清大业再没有象样的局势和机会了。
可以说,郑森掌握当时最大的反清资源,却不作为,直接导致了反清力量的消亡。
郑森的情况,其实和弘光朝史可法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弘光朝百万大军不经清军一击,迅速崩溃,虽然有正治昏馈、四镇诸侯尔虞我诈的原因,可史可法志大才疏、优柔寡断及不作为,是最主要的原因。
史可法、郑森是一类人,他们是忠臣,但他们不是一个好的领袖,至少是一个没有远见的领袖。
细思起来,这也合理,郑家海盗出身,没有战略远见,居一隅而自喜,这种理念极大地限制了郑森势力的开拓进取之心。
吴争对郑森有这样清晰的认识,怎么可能去信任郑森可以与自己协作北伐呢?
所以,吴争断然拒绝了郑森的联合提议,不想将北伐希望寄托在郑森身上。
因为吴争从这几年南面的情报和对历史上郑森作为的认识,心中已经清楚认定,郑森,他就是一个猪队友。可以饮酒之余喊喊口号,但绝不可托付身家性命。
而今夜,从朱以海口中得知,永历朝和郑森居然对自己发动这样一场阴谋,来挖自己墙角,吴争无疑是愤怒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
但吴争还是在犹豫,要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转变为消灭一支曾经的“友军”势力,这需要极大的战略决心,更需要面对千夫所指的勇气,因为,郑森是永历臣子。因为内战,永远是不被人喜的。
吴争说服不了自己人。
一整天的会议,出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应对逻辑。
二张(张国维、张煌言)反对,他们坚决不同意在北伐成功之前,对“自己人”动手,哪怕是对方动手在先,但他们同意以相同的方式,不,准确地说,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将冲突控制在一个局部、一个区域。譬如……暗杀郑森。
吴争非常诧异,两个君子般的人物,更推崇的是暗杀对方的重要人物,来警告对方。
莫执念也反对,他的理由不突兀——没钱!
吴争势力就没有有钱的时候,万废待兴,摊子铺得太大,没办法,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但吴争势力从来没有因为没钱,而退缩过。这其中有莫执念的功劳,但也不是仅莫执念的功劳,就如同义兴朝,哪怕是给它两三个莫执念般的人物,也做不到象吴争势力一般,因为,烂泥扶不上墙。
这话不刻薄,但凡义兴朝有可扶之处,吴争更愿意做个被世人咒骂的权臣,而不是彻底与宗室分道扬镳。
熊汝霖弃权没有表态,虽然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怎么想,但他的态度,也相当说明了在赞成和反对之间,他更靠近赞成,因为此时吴争,是少数。
马士英是赞同的,可他的官职,还没有达到可以参与表决的程度,所以,他只能干看,用后世的话说,是列席。
吴争有种压抑感,他不怪二张反对,发动一场战争,确实是需要谨慎,特别是“对内”战争,吴争至今还无法真正摆脱明室,不是因为挣脱的力量不够,而是吴争势力中,还有着太多的明臣。
这些人是忠臣,勿容置疑,譬如二张,譬如钱肃乐、黄道周,他们虽然已经决定与明室脱钩,但这不代表着,他们的内心还对明,有着千丝万缕地牵挂,那是他们为之奋斗了半生、甚至大半生的效忠对象。
岂能轻易一刀两断?
吴争彻底体会到了曹操的为难,也体会到了曹操的无奈,汉室不可扶,但汉臣犹在!
这就是一种撕裂,人心的撕裂。
人心,可以有善恶、对错。
但正治只有敌我!
吴争没有再坚持,他选择了妥协。
但吴争的心性,绝不是妥协之人。
妥协,是为了缓和内部意见的不统一,防止撕裂。
吴争采取了迂回,战争不可发动,那么,就来一次突发的、不可避免的……遭遇战!
吴争不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但永历朝和郑森确实触碰到了吴争的底线。
眼下造成的危害,确实不大,但不还击,谁敢说,危害不会弥漫、扩大?
吴争只是个诸侯,而永历是,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对方的手已经伸进自己的家,吴争不能忍,也不想忍!
于是,吴争去了小灰楼。
令宋安开始汇总对南的各种情报。
吴争是打算,不管物议,要强行对南动手了。
可让吴争意外的是,一个虽是预料之中,但来得恰是时候的战报,让他的“报复行动”变得顺理成章!
……。
次日一早,张名振、王一林带来了捷报。
王得仁死了!
缴获大小船只八百多条,其中炮舰十六艘,最大一艘舰船,装载新式火炮六十四门,几可与张名振水师主力舰相提并论。
听着张名振二人的复盘,吴争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王得仁没有防备,或者说没有想到吴争会突然动手,那么双方全力一拼的后果,恐怕不是吴争能承受的。
可这也让吴争暗暗庆幸,若不是当机立断,这事再拖下去,那么,王得仁日益壮大的水师,将对舟山、吴淞水师形成无形的牵制。
三支水师舰船的驻囤地距离太近,一旦发生冲突,后果难料。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能抢吗
最主要的是,王得仁部已经不受控。
不管王得仁是投永历,还是投清,都将是吴争势力巨大的损失。
王得仁因为是在劫掠商船返回的途中,被张名振狙击,所以,其部下大都留在三座岛上,王得仁的死,加上被舟山、吴淞两支水师合围,纷纷选择了投降。
其部九成以上被俘,囚禁在陈钱山周边,等待吴争的处置命令。
“俘虏的那些人……可用吗?”吴争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张名振摇摇头道:“这些人海盗做久了,怕是难以控制,若王爷不是命令,末将希望还是让他们迁返内地、落籍为民。”
吴争沉默,他知道张名振说得对,这些人离岸久了,性子也野了,补充进自己水师,怕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样的人剽悍,用得好,能成为一把利刃,用得不好,反伤自己。
吴争沉默了半晌,点点头道:“那就按你的意思……。”
“我要。”
吴争一愣,看向王一林。
王一林道:“张总兵是怕这些人不服统率,可我不怕。”
吴争皱眉道:“可编入舟山水师,也同样会乱。”
王一林道:“你如果允准,我可离开舟山水师,接替王得仁的位置,来统率这支水师。”
吴争心中一动,这两年中的一年半,王得仁贡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