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肃乐的运气很好,一来他乘坐的是马车而不是官轿,二来追兵也没想到突然会冒出一支民团来。
在王江泾附近,张新侠正带着秀水民团百来号人巡逻,恰好遇见钱肃乐马车被二十几骑兵追杀。
虽说不知道发生何事,不知道马车里人是谁,也不知道对错。
张新侠是个粗人,搬运工出身,和寻常官员的思路不一样。
可张新侠很清楚,那就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龙得盘着,虎得蹲着,想要拔份,上别处去。
于是,连问也不问,直接率民团迎上去。
民团用的可不是刀剑,他们用的是火枪,这也是吴争赐予他们的特权。
当时码头缴获清军囤结大批的火枪,吴争念其功劳,特意划拨了三百杆火枪,装备民团。
所以,看着连军服都没有的骑兵,张新侠担心骑兵近前,警告无效之后,毅然下令对骑兵射击。
百杆枪一轮齐射,撂倒了七、八骑之后,其余的骑兵见寡不敌众,纷纷扭转马头回逃。
张新侠知道追不上,也就没下令追。
只是救下了钱肃乐一行三人(随同钱肃乐其余六名护卫,为钱肃乐断后遇害)。
被民团撂倒的七骑,当场死亡的四人,一个轻伤,两个重伤,被民团抓获。
钱肃乐死里逃生,因不清楚张新侠底细,不敢实名相告,这就使得张新侠送去杭州府的通报,没有写清楚生还者是谁。
因为钱肃乐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张新侠的通报中夹带了马车中搜寻、整理到的杂物、文案,一并送了上去。
而吴争是几天前接到钱肃乐的书信的,知道钱肃乐有了请辞之心,吴争非常高兴,只是不清楚钱肃乐何时离京,否则早派人去接了。
吴争还以为钱肃乐短期内不会离京,因为正常的情况下,一任主官的迁调离职,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交接期的。
在吴争看来,没个半月一月的,钱肃乐不会离京,所以,吴争便等着钱肃乐下一封信来告知他的具体离京日期。
不想,钱肃乐离京突然,而且是悄悄离京的。
所以,在看到钱肃乐之物时,吴争以为钱肃乐被害,大怒之下,立即下令北伐军北上,要为钱肃乐报仇。
可一日后,吴争派往秀水县接人的人,到了秀水之后发现幸存者中有钱肃乐,这才飞马急报吴争。
吴争连夜赶到秀水县,见到钱肃乐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岳父啊,可吓死我了。”吴争一把拉住钱肃乐的袖管道,“若岳父真有不测,我便率军荡平应天府……什么朝廷、明室,我都不在乎了。”
钱肃乐有些感动,他明白吴争不同于别的诸侯,从认识吴争那一天起,钱肃乐就听过吴争近似于谋反的说词,复明,但复得不是朱明。
然而这些年过去,事实上,吴争都还在扶持着明室,这一点,不容置疑。
在钱肃乐心里,吴争是个外冷内热、外刚内柔之人。
而眼下,吴争竟为了他,毅然下令北伐军北上,确实让钱肃乐感到意外。
不惜代价,这四个字说着容易,做起来很难,不是做不到,而是有太多的牵拌。
北伐军北上,已形同谋反,如果一旦动手,那就坐实了谋朝篡位的恶名,这对于吴争而言,是个永远洗不脱的罪名。
正如明成祖,从亲侄手中夺取江山,事实上,朱棣在夺位之后的作为是有目共睹的,平心而论,于国于民而言,朱棣确实做得比朱允炆好得多。
但无论如何的盖世文治武功,都无法掩盖朱棣谋朝篡位的恶行。
得位不正,这四个字,足以将朱棣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人万世唾骂。
儒家传承,讲得是理、顺,天地伦常,名正方可言顺。
儒家注重的从来不是才,准确地说,才,是排次位的。
注重的是德,品行。
说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道是君以此始,必由此终。
事实证明,朱棣的后代,同样上演了几乎相同的一幕,这不是迷信,而是天道轮回。
所以,寻常人或许不懂,可钱肃乐,懂!
于是,他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钱肃乐的第一句话却是,“吴王此举不妥,无论如何,吴王是臣,非君!挟私仇,举兵伐君,是为大不敬……恳请吴王,下令撤兵,勿使生灵涂炭!”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钱肃乐的刚直
这就是钱肃乐的刚直,吴争沉默了。
随同吴争一道前来的马士英,在边上突然开口道:“王爷,属下以为,这是最好的良机,王爷以朝廷戗害太傅之名,起兵清君侧、伐不义,乃顺理成章之事!”
这话让吴争不由得神色一动。
对,这是个好借口,谋反与清君侧最大的不同之处是,矛头针对的对象不同,谋反,是谋皇帝的反,清君侧的对象,是皇帝身边的奸倿,所以,清君侧之名,在这数千年来,被人用烂了。
但凡和平年代,想黄袍加身的,几乎都用这个借口。
钱肃乐脸色大变,他看出了吴争的迟疑。
他大声冲马士英喝道:“住口!马瑶草,你这是在害吴王!”
马士英毫不示弱,瞪着钱肃乐道:“太傅,非马某蛊惑王爷谋反,其实太傅心里已经清楚,王爷与朝廷之间,一战之势已成。眼下正好以此做借口举兵讨伐,否则长此下去,朝廷占据名份大义,王爷等于自缚手脚,处处被动。既然如此,何不将长痛化为短痛,一举抵定天下!”
钱肃乐铁青着脸,“呸”地啐了马士英一口。
然后转身看着吴争道:“天下之势,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天下人或许愚昧,但任何事,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吴王绝不可听信马瑶草妄言。自古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之人,是窃取天下。或许可以暂时得手,但终将被反噬。吴王有丰功伟绩傍身,不管朝廷如何肆无忌惮,吴王尽可听之由之,坐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说到此处,钱肃乐长揖道:“若吴王不听钱某规劝,非要举兵讨伐,请不要借钱某之名,钱某不过是个普通人,若真要有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钱某胸中,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若吴王玷污了它,钱某宁死!”
吴争闻听,悚然动容,赶紧伸手搀扶道:“岳父快快起身,我这就下令……撤兵!”
说完转头瞪了马士英一肯,斥道:“就你心眼儿坏,看吧,惹恼了本王岳父……还不快去传令?!”
马士英本还待再谏,可看吴争抬脚作势,只好一溜烟跑了。
钱肃乐长吁一口气,看着吴争道:“你还年青,有得是时间。等,你等得起,何必急于一时?”
吴争忙道:“岳父指责的是,我记下了。只是这次刺客有三人被俘,我打算带回杭州府审讯,就怕审问出背后指使之人是……又该如何处置?”
钱肃乐沉吟了一会道:“非得审?”
吴争一愣,随即会意到钱肃乐话中的意思,但吴争依旧点头道:“审还是得审的,既然事已出,若我遮掩,不但助长了宵小的气焰,还有损声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呢!”
钱肃乐斟酌了一会道:“你这话有理……那就审吧,不过审的人须谨慎。审出背后之人是别人,那就送供状入京城讨个说法,若是审出是……。”
说到这,钱肃乐牙一咬,坚决地道:“以栽脏诬陷之名……尽杀之!”
吴争想了想道:“那就……如岳父所愿。”
钱肃乐看着吴争道:“你可想好主审之人选?”
吴争想了想道:“让老马去吧,他合适。”
钱肃乐一怔,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沉默了一会,悠悠道:“吴王须明白,以奇胜,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可以堂堂正正赢,就别去想着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吴争微微一笑道:“岳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钱肃乐见吴争坚持,也就不再多言,问道:“萱儿还好吧?”
吴争笑道:“有我爹和我妹妹陪着,好着呢。岳父放心,年底前,总能让您见到外孙。”
这事是二人共同的关心之事,一提及,让二人都眉头舒展,大笑起来。
……。
兵是撤了,吴争终究没有改变驱逐宗室的命令。
从当天起,一万六千多宗室人口,分为东、南两个方向离境。 相较于南、北两个方向,押送朱以海这边三千多宗室人员出海,是极其秘密的。
因为不能暴露陈钱山海盗被王一林接手,和陈钱山与吴争有关连的秘密。
整整三十条海船,在深夜里离开杭州府港口向东。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以至于坊间都谣传,这一部分宗室人员被吴争下令杀了,至于杀了多少人、埋在何处,是个谜。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说吴王若是要杀尽宗室,又何必放另外两部分宗室人员离开,还安排海船供宗室南下厦门。
但反对者又辩论,说吴王杀的几乎都是鲁王一脉的人,很可能是因为早年与鲁王有私仇……如此云云。
有一点可以确认,十一府之地,再无朱家宗室。
这带来的影响是,无数拥戴宗室的人,骤然间没有了心中的效忠对象,在大将军府严厉的高压下、在三所院校学子的带动下,在明社社众的舆论宣传下,开始慢慢转变。
十一府之地,开始出现新气象。
倒不是说人心善恶的新气象,而是真正精诚团结、一致对外的新气象。
譬如杭州府,原本许多人言必称我朝,但现在,这种人几乎绝迹,现在言必称我大将军府怎样。
譬如原本三天两头,递折子向吴争建言,要善待宗室的,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譬如那些白发苍苍、倚老卖老的士族,如今也不再来到大将军府门前请愿了。
这不是一场战争,自然也无所谓胜败。
所以,吴争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一直纠结想做的事,心里非常畅快。
虽然有得必有失,得到利益的同时,也会失去利益,但,吴争无悔。
但这事件的后遗症也不小,最直接的后果是,义兴朝的态度,原本的官方来往瞬间断绝。
譬如往来的公文,原本不管是朝廷有诏告,还是大将军府有通告,哪怕是民间案子的通报等等,都会转抄一份,但如今,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无锡的朝廷大军返回了常州府,但依旧驻囤着。
双方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那就不等了
不过,双方民间的往来却变得更为紧密。
得益于汉明银行的正式挂牌开张,二十多府百姓没有了别的选择,习惯了携带票汇的商人们,自然不会再傻到花一成以上的运费,去运送巨额的银两做生意。
十一府之地,在莫执念亲自操刀之下,有一百多官员,二百多户商贾被处置。
大将军府辖下牧治政令为之一清,反对的声音几乎为零。
当然,不可能做到人人忠诚,但如此高压之下,怕是胆最大的也该收敛起一段时间来,静静心了。
没了宗室、少了贪官、没有了奸商的江南,空气都变得干净起来。
不是说一夜之间,整个江南海晏河清了,人心也非一夜之间可以扭转过来的。
但吴争用了五年时间,在绍兴、杭州、嘉兴、松江四府播下的种子,随着三大院校和明社的推波助澜,已经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起来了。
新一代替代旧一代的时机开始成熟。
吴争之所以如此决绝地选择在同一时间,对宗室、贪官污吏及奸商三个阶层进行彻底地涤荡,并非是头脑一热或者说仅仅因为这次莫长林案牵扯出宗室的结果,而是对内部敌人发动的最后一战。
既然是战,那就不能留情,要么不战,战则必胜。
正如后世伟人曾经有过一句名言,“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正如地上的灰尘。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己跑掉的。”
只有行动,才能改变现状。
五年时间,不算长,但绝不算短,经过这五年时间,该转变的,已经转变。
还没转变的,那就不等了。
没有时间再耗下去,所以,吴争决然动手了。
一万多宗室一扫而空,让辖地之内的反对者没了领头人。
一百多官员被罢官,加速了官场的新旧交替,也同样稳固了江南学院生员的人心,使得他们能够坚定地站在吴争阵营,勇于向旧势力反抗。
二百多户奸商被惩处,涉及人员千余人,轻则罚银、劳役,重则入狱、杀头,家产抄没。此举让江南商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唯利是图的本能之外,还需要有一条底线。
等这一日,吴争已经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