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的啸声不对!
笑意僵硬在脸上,还来不及褪去之时,郑芝莞旗舰边上的一艘船,突然中弹起火。
哪来的炮弹?
郑芝莞举着望远镜四处寻找着,可除了正前面的十一条船,没有任何异常。
这时,无数“隆隆”的炮声突然响起,炮弹的密集啸声,让郑芝莞终于转头,他不由自主地放声嘶吼起来,这是无意识地嘶吼,恐惧的嘶吼。
齐射!
但不是郑家水师的齐射!
炮弹来自渐渐露出船影的七星岛西、南转折处。
数十艘战舰,成三行,横向出现。
舷侧的炮洞口,迸吐着浓烟和火光,高耸的桅杆上,飘扬着郑芝莞熟悉不过的北伐军军旗。
吴淞水师!
在郑芝莞凄厉的喝声中,郑家水师有了灭顶之灾,猛烈的炮击,不断地有战船中弹起火。
瞬间沉没的就有五、六艘。
整支横向铺开,追击王一林的郑家舰队,几乎大半处于吴淞水师的火炮射程之内。
张名振的吴淞水师,终于赶到了,拯救了王一林仅存的十一艘战船,而这十一艘船中,几乎艘艘带伤,就连王一林的旗舰,都中了一发炮弹,在船头甲板上,砸在了一个大洞。
郑芝莞惊慌了。
怎么可能不惊慌。
敌人援兵并不多,自己水师依旧占了优势。
可问题是,已经来不及改向啊。
也就是说,至少在一柱香,不,可能更多时间,就算立即改向,也会处在标定完毕,已经横列齐射的敌舰炮口之下。
郑芝莞更震惊的是,敌舰的射程和精准度。
这个距离,至少在十余里之外,自己舰上舷炮根本够不着。
郑芝莞终于发出声音来,“回撤!”
这个命令,虽然会损失更多的船,但拉开距离,至少可以避免了郑家水师的全军覆没。
但在吴淞水师的射程之内,这个命令也无法拯救,郑家水师必须承受的损失。
郑芝莞的命令是正确的,如果想以冲过去,接近敌方,展开炮战,至少需要航行五里以上。
这五里的距离,足够让冲上去的任何一艘船,逃不过沉没的结局。
再差的精准度,也不能面对数十条战船,数百门舷炮的一轮齐射。
就象再勇敢的士兵,也无法顶着十挺机枪的扫射冲锋,这是一个道理。
海平面上,没有任何一丝遮拦和掩护,唯一的掩护,就是己方在前面的战船。
可船不是真正的遮挡物,它是可以击沉的。
方圆十里之内,整片海上,被吴淞水师舷炮炮弹覆盖。
几乎是两、三艘战船的舷炮“照顾”着敌人一艘船。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七星岛海战(四)
这种距离,这种密集的炮火,没有船可以从容调头,一轮齐射下来,郑家水师丧失了前列的十三艘船,六艘迅速沉没,其余七艘燃起熊熊大火,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而它们也给郑芝莞有了舰队改向的时间,因为吴淞水师舷炮装填,需要二分多钟的时间。
但这个时间,不足以让郑家水师完成改向并逃出吴淞水师舷炮的射程。
郑芝莞只能采取王一林相同的方法,以中型战船主动上前,为主力舰的撤退赢得时间。
简直就是一报还一报啊,连一夜都没过的现世报。
在第三轮炮击之后,郑家水师舰船折损严重,已经接近三成,不过大都是中型船,主力舰除了第一轮炮击时,在猝不及防之下损失了三艘,别的主力舰改向逃出了吴淞水师的利用率炮射程。
海面上烽烟滚滚,一片狼籍,伴随着落水士兵的呼号,如同人间地狱一般。
其实这个时候,原本该是这场海战结束的时候了。
从双方阵营的战略立场来说,这场海战到此时,已经超过了原定的规模。
再打下去,双方都不堪承受。
王一林水师被击沉了六艘,三艘还在身后海面上燃烧,火势短时间难以彻底扑灭,这还不包括在台山水域那十多艘被撞的战船和数百水手。
这对于王一林部而言,已经是伤亡近半了。
而郑家水师,到此时的损失就更大了,台山水域的十多艘战船,原本就是郑家的,被王一林俘获的。
眼下被吴淞水师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损失三艘主力舰和三十多艘中型战船。
相当于追来水师战船数量的三成。
还打得下去吗?
自然打得下去!
仇恨可以令人蒙蔽心神,仗打到这份上,已经不存在权衡利弊,也无人性可言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譬如张名振,此时战场上,恐怕唯一还冷静的就是他了。
也是掌握此时战场主动权的人。
但张名振心中内疚,在看到王一林部仅剩的十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船的那一刻,张名振有深深的自责。
究其原因,还是自己之前的判断出错。
这个认知,让张名振觉得对不住王一林。
这种内疚,终于表现在了战场上。
在吴淞水师开启第一轮齐射之际,王一林舰队率先通过七星岛转折处,看见吴淞水师的第一时间,王一林立即下令,向东急转!
当时,不管是张名振,还是郑芝莞,都发现了王一林残部的战术动作,但都没有觉得意外,
他们都认为,王一林是想率残部脱离战场。
郑芝莞此时被吴淞水师的突然炮击,已经是昏头转向,哪有时间去理会?
所以,王一林残部十一艘战船,反倒成了被人遗忘,至少是忽略的看客。
但王一林却是有图谋的,他下令十一艘战船向东急转,就是在给郑家水师挖坑。
在王之仁的身传言教下,王一林的水战战术素养不错,他已经在下令前,就敏锐地判断到了郑家水师,在遭遇吴淞水师突然齐射打击时的反应。
也就是说,王一林猜到了郑芝莞的应对策略。
其实也不难猜测,吴淞水师从七星南侧,由西向东出现,郑家水师由北向南追击王一林。
在七星岛东南转角,双方遭遇。
吴淞水师有备,而郑家水师无防。
加上吴淞水师舷炮射程高出近三成,这种情况下,如果郑芝莞执意近身,展开互射,最后的结果就一定是伤亡殆尽。
因为多出的三成射程,足以让吴淞水师以打靶的方式,将冲上来的敌舰逐一击沉。
虽说战场上郑家水师的战船数量,比张名振、王一林加起来还多。
但时间不在郑家水师这边,想将战船拉近距离,展开肉搏战互射,郑家水师没有时间向左右散开,因为在散开的过程中,以吴淞水师为圆点中心,正面圆弧扇形区域,都是吴淞水师舷炮的射程范围,向左右散开,很长距离,依旧逃不出去。
而且,就算拼命逃了出去,留在正面区域的战船,也一定被悉数击沉,那么逃出去的战船,还有什么反击之力?
所以,王一林迅速排除郑芝莞这一种选择,因为王一林已经从陈藜口中得知,郑芝莞可能与多尔衮勾结,有挑起吴争与郑成功海上火拼的意愿。
如此,郑芝莞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就不难猜测了——效仿自己之前用的方法,断臂求生,舍弃一部分战船,掩护主力撤出吴淞水师舷炮射程之外。
于是,王一林下令向东急转。
为何向东,不向西呢?
因为西边是七星岛,除非郑芝莞不想活了,拿船去撞海岛,否则,他就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择——东。
王一林残部在吴淞水师三轮炮击的时间里,已经向东航行十余里外,然后减速调头向北缓行。
缓行,确实非常慢,这是转帆不落帆的原因。
为何不落帆?
是为了随时可以调整风帆方向,进行加速。
这种部署,已经将王一林的打算,表现得非常清楚。
血债,血偿!
不论对错,无关输赢。
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你的人,这是最原始的规则,却是战场上的真理。
千万别在战场上发善心,因为那会断送了自己的命。这话,是王之仁从小教育王一林的。
郑芝莞绝对想不到,自己付出了三成战船的损失,逃出吴淞水师舷炮射程,却一头扎进了王一林的伏击圈。
用后世的话说,郑芝莞的心态,顿时崩了。
因为王一林那十一艘船,船不大,两艘主力舰都比郑家战船小一圈,炮也没郑家战船上的多,可炮是新式火炮,射程远。
试想,以十一艘战船一侧舷炮,定点对正面而来的目标进行齐射,这会是怎么的场景?
根本无任何还手之力,可怜船头的船首炮,根本够不着,只能打四、五里距离,仅双方距离的一半。
后有吴淞水师在自己西侧迂回追击,正面由王一林部迎头阻击,最严峻的是,无法再改方向,只能挨打,因为无论怎么改向,都会被敌人舷炮指着,区别是要么是吴淞水师,要么是王一林部。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七星岛海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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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水师被这不到半个时辰之间,被彻底打蒙了!
所有战船上的将领心中憋屈得要死。
这打得是什么仗?
从一开战起,就是一场窝囊仗。
除了在追击王一林时,打得稍稍顺手了些,可真正开战到现在,许多战船连一炮都没开过。
前有明朝,后有满清,无论鞑子在陆地上打得怎么样,但在海上,确实奈何不得这支水师。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郑家水师而言,是难以容忍的。
郑芝莞绝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之前紧咬着王一林不放,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稳赢。
可一旦身陷险境,他就会迅速转变成一个懦弱的人,而且极度的懦弱和无耻。
人性很难捉摸。
有些满口道义,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一旦危难临头,甚至还不如屠狗之辈子,这种例子太多了,遍地都是。
譬如钱谦益,在柳如是的“敦促”下,来到池塘边,人家烟花女子都要跳水殉节了,他一正经科班出身,东林党的魁首之一,却因为水太凉而扭头就走,敢情还得先烧锅开水烫烫他不要老脸的皮。
郑芝莞好歹海盗出身,所以,他变得懦弱了,应该不难看。
可郑家之支老班底,可不是善茬。
这是一支骄兵悍将啊,扫荡南海,可谓是我称老二,谁敢居老大?
想想也是,老大郑芝龙早就降清了,麾下水师宁可追随郑成功一毛头小子,也死活不降。
这是骨气,也是脾气。
不是他们对明朝有多忠贞,而是利益使然,所谓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自由自在惯了,打劫多爽,无本买卖,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哪怕换皇帝做也不舍得换啊。
这一下,就乱套了。
眼前还是密集的炮弹迎面砸来,郑家水师的旗舰和周围的各主力舰失去联络了。
郑芝莞投降命令一下,旗舰上一片哗然。
其中郑彩,反应尤为激烈。
他郑芝龙的族子,虽然辈份小了郑芝莞一辈,可他追随郑芝龙多年了,手下一大批,根基牢固。
之前郑芝龙被明朝招安后,也曾被授总兵官,虽然不是实缺,但官是正经官。
在郑芝龙降清后,郑彩与弟弟一直盘踞厦门沿海,郑家水师至少有三成,实际上是他们兄弟真正掌握的。
有军队、有地盘,俨然是个土皇帝,自然就不想跟着郑芝龙去北面居人篱下,受窝囊气了。
可郑彩兄弟怎么也料不到郑成功会冲他们动手。
原本郑成功举旗反清,郑彩兄弟名义上也投效的,但这种投效基本上就是名义上的,不听调更不听宣,连地盘的赋税,哪怕是土特产,也没郑成功的份。
郑成功自然不乐意了。
于是,郑成功在福州城外兵败,退回闽南之后,找了个借口,说郑联在厦门横征暴敛、使民不聊生。
这个借口非常拙劣,有道是兔子尚不吃窝边草呢,郑彩兄弟确实不是好鸟,但还不至于在自己一亩三分地横征暴敛、使民不聊生。
况且,郑彩兄弟占厦门不是一两年的事,而是从郑成功他爹没降之前,就已经占据厦门了,相当于郑家的封藩。
但奈何郑成功夺取厦门之意已决,管他借口合不合适,干就是了。
郑成功趁着郑彩独自一人,离开厦门的时机,亲自带着亲卫前往厦门拜访郑联,郑联心想族弟来了,又是名义上的上司,自然尽心款待。
于是,大意之下并未设防,在酒席间惨遭郑成功杀害。
郑彩得知弟弟的死讯,知道大势已去,不敢与郑成功作对,回到厦门主动将兵权都交了出来。郑成功自此接收了郑彩、郑联大部分的军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