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沈致远要真与钱翘恭甩开膀子在校场上干一场,那恐怕三个沈致远也非钱翘恭的对手。
可偏偏,沈致远是主帅,钱翘恭是副帅,真没了天理。
钱翘恭其实明白,沈致远也就动动嘴,黄驼子也不会真拿鞭子去抽新兵,最多也就是拿脚踹。
将士们都习惯了沈致远的“粗俗”,反而觉得亲切。
“沈致远,你就不能有点主帅的样子吗?”
满身披挂的钱翘恭,看着一袭长袍的沈致远,心中的郁闷是满当当的,他实在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喝道。
沈致远顿时收声,上下打量了钱翘恭一眼,嘿嘿笑道,“早和你说了,着什么甲呀,又不是让你训练。”
钱翘恭怒道:“主帅练兵,难道不应该身先士卒,给士兵做个榜样吗?”
沈致远脸色古怪地看着钱翘恭身上的重甲,憋了半晌,终于笑出声来,“小钱啊,幸好你眼下只有六千新兵,如果是六万、六十万,你还不得累死?”
钱翘恭气极,抬手就想摘去头盔,不想,着重甲手最多只能抬至肩平,根本够不着头。
看得沈致远呵呵大笑,“小钱啊小钱,你跟了吴争那么久,难道就没学会点什么?你可见过吴争象你这般练兵的……?”
钱翘恭怔了怔,颓然放弃了摘头盔的努力,冲边上亲卫喊道:“替本将军搬个凳子来。”
说话间,钱翘恭在沈致远边上坐了下来,悠悠道:“一转眼,都一年多过去了……眼见着大将军成了吴王,辖下九府成了十一府半,连扬州都收复了一半了。”
沈致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叹了口气,道:“怎么,你想他了?”
钱翘恭一愕,没好气地摇摇头,“想他作甚!”
“可我是真想他了。”沈致远抬头望着天空,悠悠道,“在他身边时,总不觉得怎么着,可离开他,心里思念得慌……。”
钱翘恭突然眼睛就红了,“其实……我也想呢。”
沈致远古怪地看了看钱翘恭,刚想取笑,可看见钱翘恭眼中的水影,不由地叹息道:“别难过……快了。”
这话让钱翘恭无端地一激零,“你说……快了?”
沈致远点点头,“是快了。”
“你说得是大将军就要北伐?还是咱们练完兵,谋划反正?”
“你想什么呢?”沈致远鄙夷地斜了钱翘恭一眼。
钱翘恭一愣,道:“是你说快了的。”
“我是说快到吃饭时间了。”
钱翘恭怔了怔,随即大怒,跳了起来,扑向沈致远。
沈致远一声惊叫,跳起来就逃,我去,这满身披挂的重甲若被压上,那至少得在床上躺半月。
好在钱翘恭身着重甲跑不起,追了几步,就主动停下了。
“你……你回来。”
“你过来。”
“你有本事回来。”
“你有本事过来……。”
二人哪有一丝的将军范,就是两孩子。
这一幕,看得边上的四个侍女都不禁莞尔。
第1198章 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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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远、钱翘恭一起回到銮仪将军府时,他们二人还在闹。
多罗格格东莪带着侍女在门口迎候。
见沈致远回来,东莪微笑着上前道:“额驸回来了?”
沈致远收住了与钱翘恭的争吵,彬彬有礼地应道:“竟劳格格亲自迎候,实在不该……夜里风大,还请格格当心身子骨,回屋歇息。”
东莪道:“我已吩咐厨子,为二位额附热着饭菜……。”
沈致远微笑道:“我们都吃了,格格不必费心。”
东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冰雪聪明,向钱翘恭微微点头一笑道:“想来二位额驸有要事相商,我已经吩咐将备好的酒菜放在额驸书房,额驸可以自用,那……我先失陪了。”
钱翘恭连忙还礼道:“这些天,钱某都在此叨扰……劳烦格格费心了。”
看着东莪离去,钱翘恭斜了沈致远一眼,“你小子心够狠的,瞧人家对你多好?”
沈致远翻着白眼道,“你家那位,难道对你不好?你天天赖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分我半张床……这都快两个月了,好歹你得交些酒菜银子吧?”
钱翘恭回怼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银子,之前清廷赏赐的八个侍女都被你骗去……你说好分我四成,可结果呢,到今天我都没见着一两银子。”
沈致远一愣,“敢情,你是故意赖在我家……想把银子吃喝回去?好嘛,你钱家一门忠良,竟出了你这么个小肚鸡肠的。”
“小人!君子无信则不立!”
这二人,边走边互怼着。
一会儿到了书房,这书房,如今成了二人的安乐窝。
沈致远是为了避免与东莪同处一室,坐怀及乱。
而钱翘恭更是连家都不肯回。
于是,这书房就成了双人宿舍。
看着榻前小方几上的一桌子酒菜,还冒着热气,钱翘恭冲过去,抓起酒壶就牛饮。
环境改变人啊,想当初,钱翘恭就是一个翩翩公子,吃酒那也是用左袖挡脸,细细品饮的,可如今,近墨者极黑,吃酒那都是仰头灌的,如同牛饮。
沈致远倒是没和钱翘恭抢酒喝。
“慢些喝,这还一晚上呢。”
钱翘恭这才放下酒壶,打了个嗝道,“致远,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济尔哈朗几次派人问起了,我一直都推说要练兵、军务繁忙,可终究不能长期敷衍下去……真不知道日后怎么应对才好。”
这话让沈致远也静默下来,好一会,才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不……你回去吧。”
“可是……我怕。”钱翘恭脸色有些无奈,“怕到时……回不了家。”
沈致远也忧虑道:“也是,你爹可是出了名的严苛……我倒是不怕我爹,我担心的是,到时她无法作出抉择。”
钱翘恭突然抬头看着沈致远道:“你动心了?”
沈致远微微摇头道:“是不忍心。”
这对难兄难弟,四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愣了半晌之后,沈致远一把抓起酒壶,“不说这烦心之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一天算一天呗。”
可两杯酒下肚,二人却依旧提不起往日兴致。
钱翘恭不得不转换话题,问道:“你今日说,快了……难道真是随口胡说?”
沈致远顿时来了精神,他哂然一笑道:“确实是快了。”寻书吧 xunshu8
钱翘恭没好气地道:“不会又是吃饭时间快到了吧?”
沈致远嘿嘿一笑,道:“南边传来信了。”
钱翘恭一惊,问道:“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
“你……。”钱翘恭瞪起眼来。
“好嘛……别急,我告诉你就是。”沈致远低声道,“长林卫已经在顺天府部署妥当,总计有六百之众,随时可以听从我的号令。另外,沈文奎也已经联络上了。”
钱翘恭忙问,“就是那个宏文院学士,你和吴争的同乡?”
“对。”沈致远点点头道,“清廷汉臣中,几乎有一半以上,是江南各府籍,私下里都有联络。沈文奎身边也有不少人愿意反正。”
“那何时动手?”
沈致远没好气地斥道:“你就想着动手……动什么手,找死也没这么急的。”
“那你说快了是什么意思?”
沈致远沉默了一会道,“吴争没说,我也不知道。”
“你……。”钱翘恭郁闷地想打人。
“可我能猜出来。”沈致远道,“咱们需要一个契机,我想吴争也是在等一个契机。”
“契机?”
“对。吴争的十一府之地,已经很难向外扩展,稍一动,便是双方决战。没有一个外力,怕是打破不了这个僵局。”
“那咱们来做这个契机,如何?”
“不成。”沈致远断然否决道,“你我虽然重新掌了兵权,但四周皆有人盯着,新军稍有异动,便会被清廷察觉……最头痛的是,我的岳丈……他的心思,我一直猜不透。所以,咱们做不了那个契机,只能等咱们自己的契机。”
钱翘恭皱眉道:“咱们有什么契机?”
“有。”沈致远坚定地说道。
“是什么?”
“多尔衮。”
“多尔衮?”
“如果多尔衮他突然病亡……。”沈致远压低声道,“清廷到时必乱,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混水摸鱼……你总该会吧?”
钱翘恭惊讶道:“这么说,你知道多尔衮已病重?”
沈致远摇摇头道:“不知道,他这一年多,都是那副样子,病不见重,也不见好。”
钱翘恭失望地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难道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
“见过不断呕血的人,能一直坚持下去?”
钱翘恭一惊,“你是说……多尔衮是装给你看……他在硬撑着?”
沈致远沉默了一会道:“未必是装给我看的,或许是装给清廷看的,亦或者是装给他麾下那些追随他的人看的。他有太多事需要安排了……当然也包括多尔博、东莪……和我。”
钱翘恭随即会意过来,他震惊道:“这么说来,多尔衮必是时日无多了。”
第1199章 女生外向
“应该是。”沈致远用力点点头道,“一年时间……估计多尔衮撑不了一年时间。”
“一年啊?”钱翘恭有些失望,时间太长了,可他随即又高兴起来,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那咱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准备?”
沈致远盯着钱翘恭的眼睛道:“等……咱们只练兵,其它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只有什么都不做,才能有命等,等到这个契机出现。”
钱翘恭迟疑着道:“这未免也太消极了吧?”
沈致远正容看着钱翘恭道:“你真以为,他们重新重用咱们,是对咱俩放心了?二营新兵的火器尚未配发,如今的训练,还是旧营中挪用来的。还有,二营的粮草补给,哪次数量超过五天?小钱啊,你还年轻……他们是从骨子里防着咱们哪!”
钱翘恭怒目而视这不要脸的。
……。
睿亲王府。
多尔衮刚洗漱的脸,显得憔悴而苍老。
但脸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依旧摄人心魄。
仿佛在告诉世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老子愿意,那就还能再干二十年。
“南边有何消息?”
刚林答道:“吴淞水师与郑森水师一战,两败俱伤……不过,之后吴争从杭州湾出发,亲自赶去战场,大战即止。”
多尔衮蹩眉道:“都打起来了,还收得住?”
刚林小心翼翼地道:“潮州总兵郝尚久,趁郑森率师与吴淞水师交战,兵力空虚之时,进攻了揭阳……想来郑森怕后背受击,不想两面作战,于是便与吴争议和停战了。”
多尔衮大怒:“这混帐东西,坏了本王的大事……该死!”
刚林吓了一跳,连忙应道:“臣这就将王爷意思传于李成栋,处置郝尚久。”
多尔衮慢慢冷静下来,挥挥手道:“一无用匹夫而已……南面之事,暂且先放下,不必着急。”
“是。”
“如此说来,那小南蛮子,又逃过了一劫?”多尔衮悠悠道。
这话刚林还真不敢接,因为他听出了多尔衮这话中,难掩的失落滋味。
“朱慈煃现在如何?”
“回王爷话,朱慈煃已正式就任宗正卿……他传来消息说,愿意配合我方,对浙东十一府任何一处,进行打击……。”
“等等。”多尔衮狐疑地看了刚林一眼,“之前不是说,他愿意归降本王吗?怎么成了配合我方?”
刚林稍一迟疑,道:“或许是他大权在握,动了别的心思……义兴朝皇帝是女子,这是先天缺陷,朱慈煃是亲王,如今又执掌了宗正寺,想来对那个位置动起了心思。”
“无耻小人!”
“王爷可要传信训斥?”000文学 000wx
“训斥个屁!”多尔衮不耐道,“这种摇摆不定的小人,本王无意收揽……既然他与吴争有私怨,不妨加以利用,真等定了江南,再收拾他也不晚。”
“王爷英明。”
“莪儿可有沈致远的消息传来?”
“这……。”刚林犹豫起来。
“讲!”
“格格确实有沈致远的消息传来,但几乎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多尔衮闻听,微微一叹,“果然是女生外向……也罢,安排在銮仪将军府的眼线可有消息传来?”
“有。”刚林这次答得干脆,“宏文院学士沈文奎、秘书院大学士陈名夏等人,这些天与额驸往来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