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想了想,挥挥手道:“杀了吧,这是你必须要经历的历练,只有做到这一步,你才能坦然面对吴争、面对日后来自四面八方的阴谋和陷害。”
沈致远抬起头,咽了口口水,涩然道:“若我真杀了钱翘恭,王爷还能放心,将世子和东莪托付于我吗?”
多尔衮脸色瞬间巨变,眼神变得狠厉,“你敢威胁本王?!”
沈致远摇摇头道:“我不敢……可我说得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
多尔衮瞪着沈致远,许久许久。
多尔衮凶狠的眼神终于慢慢缓和下来,但事实上,沈致远算是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
因为多尔衮此时确实动了杀机,他没有想到,沈致远竟敢以多尔博和东莪来威胁自己。
如果自己还能多活两年,不,就算能多活一年,多尔衮都坚信,自己会毫不犹豫拔刀砍下这小子的脑袋。
但世上没有如果,这让多尔衮不由得心中叹息起来,英雄末路,徒叹奈何?
宗室之中,虽然皆是血亲,可无一人可信。
原本附庸于自己的一干人等,在自己死后,定会投靠新主子,他们会争着抢着出卖自己、出卖多尔博、出卖东莪来向福临邀功,其狠厉远胜于往日的政敌。
譬如刚林、譬如祁充格。
所以,必须是一个不会投靠福临的人,可满族人中,再也选不出人来,原本想着让阿济格接手,来保全多尔博和东莪,可多尔衮清楚,如果真托付于阿济格,多尔博和东莪会死得更快、更惨。
只有沈致远合适,他有才能,有野心,还……有一丝仁义。
虽然他是汉人,可经过这两年多的时间,和他的身份,这理由已经不会阻碍他的前程了。
多尔衮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轻声道:“你……自行决定吧。”
……。
一匹马、一袋水、一块令牌。
沈致远伸出手,想拥抱一下钱翘恭。
可钱翘恭报以鄙夷地目光,他后退一步,冲沈致远啐了一口唾沫。
沈致远难堪地缩回了手,尴尬地道:“向东南数百里,渡河之后便是淮安府……吴争就在那。有这块令牌,通行无阻,你……一路顺风!”
钱翘恭再也不看沈致远一眼,纵身上马,扬鞭之际,留下一句话,“通州若失,你我不共戴天,就算天涯海角,我必斩你人头!”
话音袅袅,人影已经远去。
沈致远木立着,久久地看着钱翘恭背影消失的方向。
……。
所向风靡、长驱直入。
吴争率二卫主力攻向北岸,那阵势就如同一把烧红的剑捅入雪中,简直可以说势如破竹。
事实上,二卫从登陆北岸,直至往北攻至刘家庄一带,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直到攻破沐阳城,才停了下来。
这时间,距离突破河防,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
吴争知道,不能再进了,再进,就得把吃进肚子的又吐出来。
吴争一直担心的徐州大军和沛县多尔衮的重骑,始终没有出现。
盐城方向有岳乐大军驻守,而淮安城,留给宋安的仅八千守军,一旦岳乐闻讯西攻淮安城,那宋安的压力是巨大的。
而自己所率一万八千人,想要抵挡来自海州、邳州东西两个方向的压力。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守住沐阳,因距离近,防守之余,尚能对淮安进行必要的增援。
所以,在安排好沐阳防备之后,吴争便决定留下蒋全义、鲁之域,自己返回淮安。
可让吴争意料不到的是,就在他准备离开沐阳之时,一人一马,出现在了西门外。
钱翘恭,回来了。
在一阵错愕之际,郎舅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两年多的分离,相互心中的牵挂,在这紧紧地拥抱中得以渲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沈致远呢?”
……。
都道世间事,总是阴差阳错。
吴争不知道,哪怕是钱翘恭此时也不知道。
直到在询问城中幸存的守军俘虏,才得知就在吴争率二卫攻破仅有不足千人防守的沐阳城之前,沈致远率数百人穿城向东,直奔盐城而去,二者相差仅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如果吴争早两个时辰,亦或者沈致远晚两个时辰,那么,双方就会在沐阳城相遇。
要是二人遭遇,那么一切都将恢复原状。
可惜天意弄人,陈锦率残部若是向北逃,沈致远也必定会遇上,那么沈致远就会知道吴争近在咫尺,两年多未见,沈致远必定与吴争一样,渴望与对方见上一面。就算沈致远真有了自立之意,也会被吴争强力弹压,那就没有后面一系列的事了。
可陈锦率残部是沿黄河向西北方向,也就是徐州方向溃逃的,因为多尔衮的大军在那,陈锦想要自保,就必须率残部与多尔衮会合。
两个时辰之差,让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就这么不可逆转地发生了。
世间事,确实不尽如人意。望着东边盐城方向,吴争皱眉喟叹道。
……。
也许就象吴争自己一直说的,人活着,总得信任一些人,不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的信任,绝不是信任,而是作秀。
直到钱翘恭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与吴争一一叙述了一遍之后,吴争依旧坚信,沈致远做不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这时连蒋全义、鲁之域都纷纷劝说吴争,应立即向盐城方向派人信使,阻止沈致远,同时派信使知会宋安,向南面传信,急调第一军,增援如皋、通州。
但吴争否决了,理由有二,一是吴争信任沈致远,二是再快的速度,怕也不及已经离开两个多时辰的沈致远的骑兵快,况且,从淮安至泰州的通道还没有接上,能不能送出信,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信送到了,如今的第一军在泰兴一带,急调通州,怕也来不及,反而影响了第一军的北上计划,为敌所趁。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攻海州
鲁之域见吴争不同意,脸色变得有些急白,因为如今驻守如皋、通州的六千守军,是他的吴淞卫,其中至少有六成,是战前刚刚补充进去的新兵,要是沈致远真率盐城清军南下强攻如皋、通州,那么,后果会不堪设想。
“王爷……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鲁之域的这句话,让吴争勃然大怒,“鲁之域,你要清楚,那六千人,包括眼下城里的吴淞卫,都是本王的兵。”
鲁之域悚然一惊,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忙道“末将是太过担心麾下将士安危,一时失言了……请王爷责罚。”
见鲁之域认错,吴争脸色慢慢缓和,事实上,不担心是假的,能不担心吗?
“通州是谁在驻守?”
“是周大虎。”
吴争闻听,突然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鲁之域诧异地问道“王爷……何意?”
吴争是真松了口气,如果换成别的人驻守如皋、通州,那还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可既然是周大虎,那就应该没事了。
吴争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周大虎是随自己从始宁街出来的,与沈致远是妥妥地老乡,有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能下得了手加害?
不可能,绝不可能!
吴争向鲁之域解释道“沈致远与周大虎都是随本王从始宁街出来的,他不会加害周大虎,这一点,勿须置疑。”
鲁之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真要如王爷所料……那就好,那就好。”
“人……会变。”一直沉默的钱翘恭,突然开口说道。
吴争一愣,霍地回头瞪着钱翘恭,如果换成另一人,吴争怕是又抬脚踹过去了,“你变了吗?”
这话有些伤人,但钱翘恭不在意,他能理解吴争此时的心情,“沈致远是个有野心的人,这一点你很清楚,如今,多尔衮给了他你永远给不了的……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认为,可事实如此。”
吴争凶狠地瞪着钱翘恭,钱翘恭木然地回视吴争,边上所有人都沉默着。
“可他终究没有杀你!”吴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就象是落水之人突然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钱翘恭突然仰头,轻叹道“我倒希望,他当时杀了我……如此,你便可不再犹豫。”
吴争暴怒道“放屁……他不是这样的人!”
原本被吴争说服的鲁之域,又急了起来,“王爷,钱将军说得在理啊。”
“滚!”吴争终于情绪失控了。
……。
吴争终究没有按原计划离开沐阳。
因为他很快冷静下来了。
“不管沈致远是否会南攻如皋、通州,就我们眼下的处境而言,增援,肯定是没办法增援了。”吴争冷静地就象是在说别人。
“那就坐视通州我部全军覆没?”鲁之域原本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可关己则乱,已经失了分寸。
吴争这次没有生气,平静地道,“周大虎是员勇将,五年多的战争历练,不会如此不堪一击……再有,就算打不过,逃总会吧?从如皋一路南撤,至通州,能挡就挡,挡不住大不了退回南岸,还不至于如你所言全军覆没。”
鲁之域吱唔道“可您也知道,周大虎是个犟驴……万一不退怎么办?”
吴争转头,默默地看着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为国战死,理所应当……。”
钱翘恭开口道“鲁将军,王爷说得在理,身为军人,马革裹尸还……不必太在意了。”
鲁之域其实心里很清楚,吴争说得对,既然无法增援,只能各安天命,只是,他不甘心,“可咱们就一点忙都不帮他们了吗……那可是六千人哪?”
钱翘恭道“不是不帮,实在是爱莫能助,只有靠他们自己了……但愿。”
“不。”吴争突然道。
钱翘恭、鲁之域一愣,他们不知道吴争是否定“不帮”呢,还是否定“周大虎能见机行事”。
吴争突然对蒋全义道“取地图来。”
……。
吴争指着地图上的海州二字,道“攻破它!”
这话让所有人一惊。
哪怕是坚持要想法增援通州的鲁之域,也愣住了,“王爷,我军的弹药、粮草不足以支撑再一场攻城战……况且,要是敌人在海州部署重兵,我军等于一头扎进包围圈,到时徐州大军东来,盐城敌军北上,我军真就插翅难逃了,那还不如直接攻邳州、徐州,至少可以与敌力战一场……。”
吴争皱眉道“能先听本王说完吗?”
“呃……末将知错。”
吴争指着邳州道“陈锦败逃的方向是邳州,他为何不向北或者东北方向逃,对于一支没了士气的溃军而言,最想要的就是与友军会师……由此可见,多尔衮应该是将重兵部署在宿迁、邳州方向,这也与徐州大军的南下相呼应,因为如此徐州大军,已经难以从宿迁、邳州行军。”
钱翘恭道“确实如此,我此来沐阳,从徐州至宿迁,清军沿路可见。”
蒋全义突然道“多尔衮未曾预料到王爷会反击得手之后,迅速突破陈锦河防,所以才没有在沐阳以北部署重兵……此战有可为!”
吴争点点头道“对,同时,也可以看出,其实多尔衮手中可用兵力已经枯竭,否则,他多少也该在沐阳部署至少五千人的兵力,这样既可以增援清河,也可以防备万一盐城失守……如此看来,多尔衮实际已经将他的所有力量都显现在我们面前……他这是想震慑我们,让我们丧失士气,不战自溃。”
鲁之域问道“可攻占海州,与增援通州有何关连?此时多尔衮应该已经知道,我军攻占沐阳,也知道我们大概有多少兵力,这样的兵力,想北攻敌京京畿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多尔衮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待剪除扬州我军之后,再调动兵力,三面合围海州置我们于死地。”
这话说得在理,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吴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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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私谊还是公义
吴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海州以北便是山东境,我军一入山东,敌人京畿必会震动……多尔衮可以不理会,清廷敢不理会吗?不管我军有没有继续北上的能力,清廷都将坐立不安,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我不信多尔衮还敢执拗抗旨不遵!”
这话顿时让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吴争的意思是,围魏救赵!
也就是说,只要攻入山东境,清廷必定惊惶,要知道,在天津前两年民乱暴发,聚集起三、四万人,小皇帝福临就紧张地要出关“回家”,如果真要是北伐军入山东境,那结果可想而知。
清廷必会立即下旨,收缩各路兵力卫戍京畿,这样盐城的敌军就得奉旨向北行军,由此可解如皋、通州之危。